第146章 去日皆我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错觉,第一时间中,他并没有去认。今夜的错觉已经够多了,狄飞惊仍然望着她,她是一枝清绝独开遍,他在枝下看着她开,只是捻动自己的手指,无言地垂首。
然后渐渐的,他的聪慧才发觉是没有听错。
她就是说了这样一句话,狄飞惊骤然站起,已经只存在在想象里的香气,真实的划出来了距离,这次的距离是可以跨过的。她好似是垂下来了一根丝线,他于是就再回到最初、再回到曾你欺我骗的较量里,兰因暧暖的厮磨中去。
同样的,相反的立场也还在这里,她的心大概还同那时一样硬,只有敌视的心,不明的意,但是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她短暂的选择了一句话的他,他怎能不走去。
这也是第一次跨过距离。狄飞惊生疏地抬起了手,想要放在她肩膀上,又半路停住,真真是灯火熏染了谢怀灵的脸,他忽然间还萌生了眼花缭乱的恍惚,恍惚着为胸腔内的空荡所驱使,寻求能够些许慰藉他的花枝,寻求烟华一花般的温柔乡。
对错、真假、长久,都没那么的重要。狄飞惊抱紧了谢怀灵。
本来就不该有,也没想过能得到的一个拥抱,他立刻为暗香所倾倒,没深过浅的浸透,贪多小意忘却身。做的期许是没有感知的,到这一刻才有许多的圆满,她就同他想的一样柔软,如同一团云出朝霞,要真将她彻底抱起,也许也是轻得不可思议,他不加犹豫地陷入了,要不就将他摇匀在云里吧。
还有瘦,狄飞惊摸到她过瘦的背部,不敢用力,这个怀抱是拥满的,也是捧着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谢怀灵被他满满当当地抱着,也没有忘了在继续的游戏,头靠在他肩上,接着比他自然多了,虚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也没有敢用力,毕竟狄飞惊的残疾就在此处。
她反抱后,狄飞惊就像得到了什么准许,两个人当真缠缠绵绵地凑在了一起,他就贴着她,把她抵在了柜子的边缘。猫大爷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声不喵地踩着猫步挪到了旁边去,高贵冷艳地添自己的爪子。
影子已是完全的融成了一个人,你我不分,她的吐息吹上来,他的呼吸也追过去,说:“要。”
谢怀灵“哼”了两声,也不知是何意味。她点在狄飞惊背处,指挥他道:“硌得我腰疼。”
她说的就是柜子。因着她没有推开的意思,狄飞惊抱紧她将美人往上一带,她就顺利地坐到了柜子上。文人气的青年并非那么多无力,她一丝一毫地不适都没有,便又被轻轻地按在了他怀里。只要她想,随手一下就能推开他,但只要她不推开,他就不会主动松手。
于一连串的动作里发现了什么,谢怀灵继续上脸色,催促他:“快问你的问题,我还有要问的。”
狄飞惊为她缓缓地揉腰,嘴唇靠在她的耳朵旁,已是未卜先知,自己将一个提问权白白用掉:“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会不会武功?”
“是。”谢怀灵说,“你拿我当傻子呢,能忽悠我这么久也真是能耐。”
以话代答,狄飞惊说道:“外界多一分的未知,就是多一分的筹码,对不起。”
他实在没有必要道歉的,哪有天天闹得血海深仇过的人还要对对方说对不起的。但他就是说了,说完又说:“我没有别的想问的话了,你问就好。”
其实还是不够的,他愈发想吞咽点什么,喉咙愈发的干涩,又好像还有所求。
可是说出来没用,她不会陪他醉生梦死,他想要求,也更要愿意压上点什么。
“念得是苍天既怀苦难途,恩情未辞债不雪,何必此生又遣玉人来?”
戏台上好像是唱到了这一句,狄飞惊不想听清。
他愿意为谢怀灵做每一件事,他不能愿意为谢怀灵做每一件事。他渴求谢怀灵再给他的空虚点什么,他不能渴求谢怀灵再给他点空虚点什么。如果他愿意,如果他渴求到了……
想得再多,抱得也没有更紧。谢怀灵在他怀里还是待得很舒服,已经开始看起了他的衣料,翻起了他的衣领,被她碰到脖子狄飞惊也不动,很乖巧地就任由她抚摸,让谢怀灵有一种莫名的想法,只要她不停下,拥抱就永远不会结束。
她清楚,太清楚了,她大可再主动些,只要她再做点什么,就可以毁掉一个人了,永远地毁掉六分半堂的大堂主,雷损的心腹“低首神龙”,将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从对手的棋局上永远抹去,甚至还能拿在自己手中。
反正他不会拒绝她,只要她舍得填补他。
或者再狠心些,她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谢怀灵戳着他的脊背,有些在想的事,也到了问出口的时候。她说道:“那我就不再跟你闲聊了。前几日的计划,是你推动的吧,从头到尾,至少一半多都是你的谋划吧,狄飞惊?”
她不常喊他的名字,狄飞惊嗅着她的香气,来了也没有关系,他应该觉得已经够了。
狄飞惊在她发间回答:“是我。”
那时的他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思,是否只要在她回来之前,杀掉苏梦枕,或者让金风细雨楼大势已去,他就还能求到一个结果,求到一个,至少好上一点点的结局?
可这些也是泡影了,他在暴雨夜日有所思夜有所见。
谢怀灵叹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可是狄飞惊,不提现下的情况,你成功了又能怎样,要挟我嫁给你?”
“不。”狄飞惊很快地辩解了,他很有些哀婉,很有些下不尽的落寞,好像是山间日出时分的薄雾,“我为的不是这个,也不会那样做,你不愿意。”
这甚至是个很有些美丽的答案。
得到这个答案,谢怀灵几乎要想不起来他做过些什么样的决策,什么样的计划。这究竟是个心中想着什么的人,为何偏偏有着这样的一份踌躇,她不太想探究,但要与他说道:“到底是为什么?”
她道:“我们见过多少面?五六次,六七次,不过如此了。而每次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一日的工夫,只忙着勾心斗角,又说过几句真话?
“你并不了解我,也没有过那样的机会,我是什么样的性格,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狄飞惊,不该如此的。”
“没有不该。”狄飞惊这么说。
他知道她说了这些话,就是不打算利用他的意思,没有要紧事,从此也不会再来。六分半堂的大堂主为此要感到庆幸,狄飞惊只顾垂眼,求她:“不要再说了。”
他早就把所有的问题,都想过了。
好吧,那这仅此一次的好心与怜悯,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谢怀灵难得宽容,真就没有再提,放过了这个话题。他们脸贴着脸,猫大爷偶尔大发慈悲地过来蹭一下,幽长的夜晚继续往下走,谢怀灵将手搁在了柜上,狄飞惊便也放下来一只,轻轻地扣住她的手腕,五指放在她的指缝上,形同十指相扣。
见此,谢怀灵也当作没发现了,懒得再多戳一声,只是想着时间。
最后不知走到了哪一刻,说不准是个地老天荒,她推了推青年。狄飞惊默然,最后松开了她,他许下的愿望已经被她大发慈悲的满足,她扶着他的肩膀,从柜子上回到了地上。
整理着衣物,谢怀灵左拎右拎裙裾,是被凡尘从他怀里剥夺走的,也是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他暂时填上了的空荡,对着她的身影又泛起了苦,在拥抱之后,还要看着她远去。
谢怀灵扯平褶皱,以保白飞飞来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就发现点什么,这样她还有一定的挽救时间和解释时间,临别前顺口问道:“你今夜是不是其实还有话没有说?你想见我,还有个最根本的理由吧。”
狄飞惊看她顺好发丝,端详她瞧过来的神情,他几而垂目,几而启齿,说道:“前日的事,我为的不是和你在一起。”
灯影涟涟,晃如水波,他在湖的中央,说:“是最后的你死我活,不死不休,我不想有你在。”
“你不想我死。”谢怀灵接道。
“可惜我不需要。”
她看着狄飞惊,略微地翻起一点眼,溢出了她的自傲,也算流光溢彩:“六分半堂未必能赢,我更不觉得我会输。即使是再者而言,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他志,也不是权衡计谋犹如浮尸,原原本本就是因为我自己。所以——
“运筹帷幄、胜冠天华是谢怀灵,那难道功败垂成、一恨千古,就不是谢怀灵了吗?”
话罢不再投机,谢怀灵推出了一条门缝,就要走进不会破晓的黑夜里。
狄飞惊心中作响,忽而空有余恨,余恨的温度超越了过往岁月的冰凉,发酵成不平和的滚烫。世上事从来是越静越烈,越抑制越不甘,他只想再多要一点,只要能要到那一点,就彻底足够了,他再也不多求。
狄飞惊勾住谢怀灵的手指。
他又有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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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戏楼上下来,夜色已经看不出是几点,夜阑风静而止,楼与月相顾无言,疏影密暗悄然徘徊,还好灯火是无穷的通明,不留神就串联了一片又一片的夜,只要不往深处走,没有哪里一点光也看不见。
谢怀灵自戏楼出来,晚风吹面,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这实在算不上多冷,因而她想着是不是有人骂了她,沙曼是很有可能的,白飞飞的嫌疑也不小,是了,说到这个,她还没想着要怎么应付白飞飞。但也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她就求求她,白飞飞也不会真拿她怎么样,多半就冲着狄飞惊去了。
想好这些,谢怀灵走在夜色里,可是四下张望,没有看见白飞飞的影子,也没有沙曼的影子。
这不太对劲,她反应了过来,已经迟了。
几片树叶逃过,月华也落荒,沉郁而有森然之意、夜中冷如鬼影的人,在最暗与明亮的交界线,对着她转过身来。
完全坏菜了,谢怀灵心想。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很忙,好在她绝非善类,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不要脸到底吧,索性自己再凑了上去:“晚上好啊,楼主,你出来散步啊,真是好闲心。对了,你有看到白飞飞吗,她要来接我回去来着。”
苏梦枕神情莫测,不知深浅,这副审犯人一般的架势,总易叫人一见就心虚,两股战战,道:“白飞飞临时有公务在身,我来接你。”
“原来是这样啊。”谢怀灵恍然大悟的样子,追问,“真的是临时吗?”
苏梦枕淡淡道:“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
谢怀灵无言,几秒后,她很冷静的蹲在了地上。
“其实楼主,我今晚一定要白飞飞来是有原因的,我身子有些不大方便,刚才也不小心扭伤了,晚上爬不了楼,她来方便背我。”
“沙曼也可以。”
“沙曼不愿意,这太不人道了,我突然觉得还是要关爱一下沙曼的。”
“还有其它人,可以把你抬上去。”
“这也不好,楼主,我们姑娘家家是爱面子的。而且楼主你也知道我性子不好,别人不了解我,一不小心弄疼我了也是倒霉,还是白飞飞来吧。”
谢怀灵在这方面堪称无敌,仗着他不会硬来,宁愿就这么把鬼话说下去,她还没忘记打了补丁来赶苏梦枕,说道:“我一定要背的哦,一定,一定!所以还是让白飞飞来吧,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我说了白飞飞来不了。”苏梦枕道。
他盯着谢怀灵,血压和许多情绪,又加倍飙升到了一个点上,已是看穿了这个人的心思,怎么可能还会顺着她。
谢怀灵很冷静,苏梦枕也很冷静。他很冷静地伸出了手:“我来。”
“……”
谢怀灵沉默了两秒。不再像在丐帮的那次,也没有愣住,她有些奇怪地凝视着苏梦枕,眼前倒带了许多回忆,以及飞逝过的念头。这好像是个怨气的眼神,但随着吹起了蒙面的纱缎,转眼安静了下去,变成了如蒙尘的虚浮飘渺。
她念道:“大晚上的,楼主还真是有意思。”
然后谢怀灵拍开了苏梦枕的手,不合作到底:“我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