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隐衷
如今将至秋末,定州寒凉异常,待处置完了宁王谋逆一案,元昭帝便自定州回京,谁料途中竟一病不起。
朝臣自然知道其中缘由,早在陛下出征关外之前,就已经龙体抱恙,让睿王爷代为监国,如今一番辛劳,又逢宁王犯下谋逆大案,皇子弑父,定是让陛下身心俱疲,心情不振。
元昭帝只在返京那日露了一面,此后便是深居小瀛台,眼见即将入冬,小瀛台那边却鲜少传出好消息,只知陛下的身体不见好转,据说已经接连有三四日昏沉不醒。
这日元昭帝好不容易强撑身子上了一次朝,可是还未等议完西南巡牧之事,就有人看到陛下阖目向后靠去,李俶上前一步搀扶,大殿内也渐渐静了下来,众臣慌张注视着。
“陛下?”
李俶轻唤了一声,元昭帝无力抬手,缓缓站起身来,而后身形一晃,险些摔在李俶怀中,当即让李俶宣布退朝。
这可把一众大臣都吓坏了,要知道陛下是何等强硬的一个人,他可以不上朝,却绝不可能因庞杂事务懈怠政务,更不要说当着群臣的面露出弱势之色,这几日更是连密折都不曾批阅。
陛下这病,只怕是很重了。
大臣们忧心忡忡,便不免又想起了此前的事。
几个月前,宫中曾传出陛下在睡梦中被仙娥托梦之事,那仙娥说自己将帮助陛下安养身体,帮助大雍渡过一劫,只是仙胎不能投落凡间,她让陛下寻找在凡间的真身,与此女结为姻缘。
陛下当时就怒不可遏,认为有人是在假借玄道之说祸乱后宫,借机蛊惑君心,故而命人搜查后宫,看是否有人行巫蛊之术,诅咒君父,那月里许多人都送出了皇宫。
只是后来,陛下的身体始终不见好转,太后娘娘担心陛下龙体,便出面命人在京州各道观中搜寻符合那梦中仙娥所言的修道女子,只是始终不得结果。
陛下担忧国事,也见过了几个道姑,只是看了一眼,便说并不似是有仙灵之气的人,赏了一些金银,把人送了回去。
想来陛下本就鲜少踏足后宫,后宫里的娘娘们当年也都是千挑万选的佳人,陛下尚不过是淡淡的,这些女子太过凡庸,想来也不入陛下的眼。
如今陛下病危,便又有人重提了此事,几位大臣一同入宫探病,跪在屏风后小心地问起陛下是否再寻一寻这位仙娥凡界之身。
元昭帝病中无力,只说自己如今更担心大雍,放心不下家国。
“纵仙娥所指是一个无盐之女,是不读诗书的乡野村妇,只要能让朕身子好起来,多守几年江山,朕也可以纳入后宫。”
几位大臣眼眶都要红了,谁不知当今陛下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从来什么都要最好的,如今也当真是疾病缠身,没有办法了。
元昭帝既松了口,太后便下旨让道人入宫做法事卜问仙娥,又命钦天监观测天象。
恰霜降这日夜里,天空之上紫宸星旁出现了一颗明亮的小星,拖着银白色的尾迹划过。
一直紧闭殿门求问卜算的道长也正在这日见得仙娥,仙娥称天机不可道破,但是今夜天象就是指引,还留下了八个字:
紫宸东南,星辉建水。
钦天监大为震惊,当夜便翻了旧档,查出十二年前也有相似的天象,只是那时被有心之人传成是“新龙出世,冲撞帝星”,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如今再看,分明是同样的星象,只是当年那颗小星尚未长成,如今却已明亮到足以与紫宸相伴了。
监正连夜根据仙娥的指引推算,既然这颗明亮小星在紫宸东南相伴,便说明此女子来自京州东南,十二年前来到京州,且是道门之女,出身建州。
可是若测算生辰命格,却怎么也寻不到。
这日依旧是睿王监国,下朝之后,舒禹被几位内阁大臣邀往府中做客。
“知道汝南王爷不结交朝臣,只是今日事关陛下龙体安康,还请王爷如实相告——我等听说王爷在建州有一位小女儿,乃是外室所生,自幼丧母,皈依了道门,一直在山上清居?”
“是……小女的确如此?”
大臣喜道:“那可太好了,不知道王爷这位小千金可否也算过命格了?”
“诶,这可就不对了,王爷的小千金十二年前又不曾来到京州,怎么会是陛下要寻之人?”
舒禹早就知道了元昭帝和宁韫的事,如今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便战战兢兢地答道:“不瞒诸位大人,我那小女儿其实并不是一直在山上的,早年她曾跟着老王妃先慈来过京城。”
“那是好事啊!既然如此,王爷就快把小千金的生辰八字送至宫内,再快些让人把她自建州送至京城啊!”
舒禹抬袖拭了拭额上的汗:“可是小王这小女儿,就是如今在宫中的昭慧郡主……从前陛下与太后娘娘将她抚养膝下,我便只同人说她是我妾侍所出……”
这一下,便该轮到屋内其他几位大臣汗流浃背了。
长久不提封号,只言封地,众人一时还想不起来,这昭慧郡主不就是自幼和皇子公主一同长大的旻宁郡主吗?
这可如何使得!
只听说在宫里都是把这小郡主当做陛下养女来看的,此前陛下病重,正是召旻宁郡主在旁侍孝,甚至在定州时还让她代太后出面议事。
何况……何况逆王谋反之前,陛下还有意将她许给逆王做王妃啊!
君父臣女,养父养女,公丈儿媳……
尚不知情的大臣只觉得两眼一黑,再想到还要开口和陛下提起此事,便更是觉得颈后发凉。。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便由几位老臣牵头,带着大小官员一同前往小瀛台,将钦天监的推算结果呈上。
元昭帝披着外袍强撑病体坐起,虽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依旧冷锐如刃,众人听到那纸页的颤抖声,将头埋得更深。
“荒唐!”
果然那张纸被揉作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朕答应去寻这个女子,已是荒唐至极,好啊,如今竟找到了郡主头上?”
他蹙着眉剧烈喘息着,待气息稍缓,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下首跪着的众人。
“你们,你们来得倒是齐了,嗯?这是要做什么?做什么!是趁着朕病重,逼迫朕吗?是不是早就等着朕心力不足的这一天了!”
“陛下息怒!”众臣连忙伏地叩首,惶恐请罪。
为首老臣恳切道:“陛下!臣等万万不敢有此心思,只是此事关乎陛下龙体,关乎大雍社稷,臣等不敢不报啊!”
“是啊陛下,臣昨日已经问过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说了,当年郡主本就是收作她的女儿抚养身边,只是郡主年幼,与公主皇子们相伴,也叫了陛下父皇。其实论起名分,郡主应当是陛下的义妹。只是年龄相差了一些——”
“住口!”
元昭帝猛地一拍身边小榻,却因为气力不济,身子摇晃,不得不扶住了床沿,跪在他床边的旻宁郡主慌忙伸手去扶,小手紧抓着他的衣袖,埋着头小声啜泣。
那老臣见状咬了咬牙继续说道:“陛下请以龙体为重,想来依照仙娥所说,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您仔细想想,郡主幼时来到京城陪伴陛下与太后娘娘左右,这些年陛下安然无忧。然而郡主去往封地三年,陛下便龙体抱恙,如今郡主回来,正是待嫁之年,仙娥怕陛下错失,才托梦让陛下迎娶郡主……”
他硬着头皮说道:“不过就是一个名号罢了。之后郡主依旧留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身边,该是如何,依旧是如何。”
荒唐的话说完了,殿中一片寂静,只剩下那位趴在元昭帝床榻边,小手紧抓着被角的小郡主埋头啜泣的声音。
这事办的……实在是不像话,可知道内情的大臣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情理之中,天意之下,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痛心道:“朕与太后已经在给宁韫相看夫婿,你们倒好,就这么几句话把宁韫余生都安排上了,若是朕纳她入后宫,朕的病还不好,又该怎么办?”
“朕知道你们都是尽忠职守的纯臣,你们的心意朕明白了……”
元昭帝阖上眼:“都去吧,朕不答应。”
大臣们正想再劝,宁韫忽然开口,娇声泣诉:“若是能让父皇的身体好起来,宁韫愿意做这仙娥的凡间托身庇佑陛下,今后每日茹素,修习道法,今生也不想着再嫁给旁人……”
元昭帝痛心地轻抚着宁韫的头,沉默不语,似乎是演得太过投入了,还是经李俶提醒,才道:“若是一定要如此,便不能只是封妃,左右后位空悬,朕会把韫儿封为皇后。”
众人齐齐叩首,口称陛下圣明。
今日主动来劝说的几位自然是明白陛下心中所想,鼎力支持陛下的。
即便是认为不妥,也知道不要触当今陛下的逆鳞的道理,更知道旻宁郡主的兄长舒延松在南海剿灭黄寇,不日将被封为汝南王世子,安南大将军,前途无量。
不乏有此前在定州的官员如今也在前面跪着,听到了这句话,他们如释重负,明白这件事帮陛下办妥了。
只是,看着如今趴在陛下床头娇柔可怜不经世事的郡主,再想起当日在定州议事时此女据理力争的模样,心中不免阵阵唏嘘。
只怕不是结束,这才只是个开始呢,今后免不了还有许多文章。
不过,陛下要立后那便立吧,强主弱臣的时候,他们便跟着陛下走便是了,陛下国事家事向来分明,醉心治国,只是想娶个女子做皇后,他们犯不着非要和陛下对着干。
更何况,看郡主那模样,似乎也不是不情愿的。
大臣们走了,宁韫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依旧趴在床沿上哭着,元昭帝注视了她片刻,抬手把她的小脸扶了起来,仔细端详。
“韫儿还没哭完吗,已经没有人了。”他用指腹轻抚着她泛红的眼角,问韫儿怎么哭得这么伤心,演得这么像。
宁韫没告诉他自己从前在梦里梦到过不好的事,早已经为他流过眼泪了,只是脱了鞋子爬到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闷闷地说:“那陛下就应该好好安慰韫儿呢。”
元昭帝笑着把她抱进怀里,扯过薄被覆住,正要开口,瞧着宁韫伏在自己身前的模样,记忆深处似乎被此情此景触动,额角霎时传来一阵剧痛。
前世,宁韫也这样伏在他的身前伤心哭泣过,她在哭什么……
这头痛之感牵扯起了前世回忆,也正是因这前世回忆,他感到头痛难忍。
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宁韫仰面问他怎么了,便看到他额前已经泛起一层薄汗。
“陛下!这是怎么了,陛下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了?”
她一面抬手为他轻柔按,一面叫着李俶。
“朕无碍……”
“那可不行,韫儿也是这样,入京前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回来之后怕麻烦,就说自己没有好,结果过了几日又病倒了。”
元昭帝无奈笑了笑,轻喘着说道:“傻瓜,韫儿先下去吧,朕还好……”
他勉强说自己无事,只是昨日没有睡好,有些乏累了,让李俶带她先下去。
方才的开心忽然一扫而空,宁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殿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眉头紧锁,扶着额沉沉地向后靠去。
宁韫想,或许是她做了太多心虚的事,总是怀疑陛下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好在午后,元昭帝休息好了,又是冷毅从容的模样,精神如初,他陪了宁韫整个下午,多是听她絮絮说话,而后宁韫也很少开口了,只是趴在他怀里,依恋着他的温度。
“韫儿回建州这三年,可有派人去找你的生母吗?”
晚膳前,宁韫铺了一桌子的彩墨,命人寻了一条鲤鱼来,说是要给陛下看看建州匠人擅长的鱼拓绘技,元昭帝为她磨着墨,忽然就提起了宁韫的母亲。
“不曾,母亲当年离开之后再没有寻我,想来已经把我忘了,她不喜欢韫儿,韫儿也就不打扰她了……陛下册封韫儿,若是要记韫儿母亲的名字,干脆就把祖母记为韫儿的母亲,这样好不好?”
元昭帝说他不是问这个,看宁韫忙着给那鲤鱼上色,小唇瓣都有些干了,拿起茶盏递到她嘴边,让她多喝些水。
“这件事朕再做考量,韫儿不用担心,你专心画吧,朕等着看看这鱼拓之艺究竟有什么妙趣。”
*
已经过了霜降了,京州冬天比建州冷了数倍,知道宁韫夜里怕冷,喜欢早早睡下,元昭帝便命人多备了两个炭盆放在床下。
宁韫知道他身上热,便也拉着他早早睡下,钻进他怀抱里,手脚都贴着他的身子取暖。
故而他起身的时候,宁韫也迷迷糊糊醒来了。
孟璋给她的药除了调理下红之症,也有一些安神的成分,宁韫有些睁不开眼睛,只是在他怀里听到李俶痛心地说道:
“陛下,大皇子病死在甘州了。”
宁韫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不敢挪动身体,因为听到徐禛的死讯时,她感到陛下的身子猛烈颤抖了一下,那是他的儿子。
“怎么会?”
元昭帝沙哑地开口,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朕不是让御医给禛儿养好了胸前的伤才让他去甘州的吗?”
“……怎么回事?”
“陛下莫要自责啊,”李俶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低黯了些许,“大皇子当时为了作戏,把自己伤得太重,损了内里……甘州荒凉,许是他心中不忿,郁结所致,病了几日又不肯求医问药,说是那些医官……是看他笑话的,说怨恨陛下,要下去见先帝,昨夜……就病故了。”
宁韫听到元昭帝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抚了抚宁韫的脸,将她放好在床榻上,沉默片刻,起身更衣离开了。
宁韫知道他这一夜都没有回来,因为她整夜都没有再睡着。
第二日,梨儿来叫宁韫起床更衣,看到她趴在枕上,双目红肿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郡主这是怎么了。
宁韫抱紧了她,缓缓说道:“徐禛死了,他怎么会死呢?我……我已经不想杀他了,他怎么会死?你不知道,昨夜陛下听到之后离开了,或许去见太后娘娘,或许去见瑾妃娘娘了?”
“会是因为我吗?我给他喝的羹汤里是放了东西……陛下会不会派人去查呢?”
“不会的,郡主。”
梨儿连忙安抚:“宁王殿下身死不是因为我们,他是咎由自取的,何况那些药是孟医师给的,只是他们如何对郡主,我们如何对他,这药本就不会致死,只是让他心绪不宁罢了……”
有梨儿在旁安抚着,熬了一夜的宁韫很快睡着了,果然等她醒来,元昭帝已经下朝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静静翻看着书,神色平静,只是眼底下有一层青痕,透出几分疲态,却也分辨不出是不是伤心担忧。
“父皇去哪里了,韫儿早上起来没见到您……”
他平静地告诉了宁韫,徐禛死了,他实在心绪不宁,也不想打扰宁韫安寝。
宁韫撑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陛下不要伤心。”
元昭帝轻叹一声,说自己也有责任。
“当日还不如把他圈禁起来,也不至于今日……”
两人正相对无言,李俶进来禀道:“陛下,公主殿下和瑾妃娘娘来求见了。”
宁韫定了定神:“陛下快去见她们吧,韫儿自己更衣就好,韫儿知道,您不是一定要事事都陪着韫儿的。”
元昭帝垂眸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说韫儿不必这样懂事。
宁韫蹭了蹭他的掌心,柔柔道:“韫儿只是为了陛下。”
他起身出去了,宁韫披了件外衣,赤着脚悄悄走到寝殿门边。
她看见瑾妃跪倒在元昭帝身前,伤心哭诉:“陛下,是嫔妾自己没有教养好禛儿,让他做出如此忤逆不孝的事情,都是嫔妾的错,如今嫔妾只求您能把禛儿的尸骨接回来安葬,便是嫔妾不要这妃位,自请移居永巷也好!”
元昭帝俯身将她扶起,沉声道:“你不必伤心自责,徐禛从小得朕教导,是朕教他读书明理……他成了这个样子,与你无关,你是个好母亲,已经做得足够了。”
他称昨夜已命人前往甘州接回徐禛灵柩,许诺瑾妃,依照国公之礼将其下葬。
“祎儿的封地已经定了,过些时日,朕会慢慢将后宫众人安排妥当,你不想回家中,便跟着宜妃作伴一同去洛州吧,今后一定保重身体。”
柔嘉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也在一旁跟着伤心哭泣,元昭帝轻叹一声,让李俶扶她去旁坐着,自己还有话同瑾妃说。
“公主又是何苦呢,您还怀着身孕呢,若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办。”
柔嘉擦去眼泪,柔柔道:“大皇兄有错,可是父皇没有要杀他,我派人去接济,人还没有到甘州,大皇兄就没了,我如何不伤心呢……”
她坐下了,接过了李俶的茶,待眼泪擦净,转而望向寝殿的门,似乎是知道宁韫就在那里看着一样,忽然露出了笑容。
*
宁韫缓缓转过身,沉默片刻,更衣梳发后,从庆元殿后门离开,柔嘉也恰由侍女搀扶着行至此处。
“妹妹这是去哪里呢?怎么走的这样急?”
柔嘉温婉笑道:“怎么,难道是没有脸见到瑾妃娘娘吗?这可不该啊,父皇不是打算封你为皇后吗?哪有你这样小气的皇后娘娘?”
“你想做什么?”
宁韫今日心情并不算好,从后门离开,就是不想被柔嘉纠缠上,可是她却偏偏寻了过来,还故意说这样的话,要激怒宁韫一般。
自然宁韫不傻,柔嘉如今一人身上有三条人命,才说了这么几句话便喘息不断,额上也冒着冷汗。
她还怕柔嘉忽然脚一滑摔倒在地,转而赖在自己的身上呢。
“我?今日自然是来寻妹妹的呀。”柔嘉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宁韫面上。
“不过大哥哥昨日去了,妹妹作何感想呢?”
宁韫不理会她,扶紧梨儿的手臂加快步伐就要离开,万幸柔嘉没有把腰一挺,用肚子来拦她。
“妹妹这一走不要紧,毕竟如今在小瀛台里,也无人敢拦着妹妹,没人敢伤了妹妹。”
柔嘉的声音从宁韫身后追上来。
“只是,绿沉姑娘和她的夫婿呢,陈文月呢,还有许多妹妹手下得力的人,那个监视我府上的,叫芳文是吗?”
柔嘉莞尔道:“她们可不在小瀛台里,没有得了父皇的庇佑,她们该怎么办呢?”
宁韫定住脚步,回身怒视着她。
还不等宁韫开口,柔嘉用帕子掩着面笑了起来。
“难得瞧见妹妹这样凶恶的神色,你说,若是父皇看到了你这模样,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又会作何感想呢?”
柔嘉把帕子从面上移开,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陪我走走吧,之前妹妹去了定州行宫,我在千芳苑住了几日,有些东西留在那里了。”
宁韫冷冷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还敢强闯我郡主府进去杀人不成?”
柔嘉似是惊讶,道了声阿弥陀佛,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妹妹想什么呢?我哪里能做这样的事,我只是这样随口一说,妹妹何必往最坏处想呢?”她顿了顿,侧过头来望着宁韫。
“我只是送了个帖子到你府上,说我今日在公主府设宴招待,你若去了,她们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以假乱真,拿捏人心,这不也是妹妹做过的事吗?”
“走吧,我们姐妹好好地说说话。”
柔嘉带着宁韫在小瀛台散步,一路往千芳苑走去,她面上始终带着笑意,她和宁韫柔柔说着话,也不必得了宁韫的回答,只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两人依旧是孩时的小姐妹一般。
宁韫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缓步跟在了她身后,轻按住梨儿的手。
“听说父皇去往关外那些时日,妹妹在定州行宫里为父皇主持着大局,可有这样的事吗?”
穿过千芳苑后的花林时,柔嘉停下脚步,折了一支已经干枯的桂花递给宁韫,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当日可是台阁会议,你怎么知道?”
柔嘉心情很好,歇息了片刻,脚步又带上了轻快之意:“因为我觉得妹妹太得意了,今日想好好教一教妹妹,政斗争权可不是耍耍嘴皮子卖卖乖巧那么简单,那是要见刀见血的,是要拼上人命的。”
“是吗?你哥哥的命就是被你拼上了?”
见柔嘉并不反驳,依旧是粉面含春的模样,宁韫心中了然,果然徐禛的死同柔嘉逃不了干系。
她有想过柔嘉和徐禛不是一条心的,故而柔嘉从未告诉徐禛自己和陛下的事,可是宁韫不曾想到柔嘉会如此心狠手辣。
也正因此,她不敢拿绿沉她们的性命去赌,柔嘉敢动徐禛,便敢动绿沉。她连皇子都敢杀,几个仆婢又算得了什么。
柔嘉走近前,肚子几乎要碰到宁韫的衣带,低声道:“你瞧,我就说你什么都不懂,好妹妹,大皇兄的死怎么会与我有关呢,难道不是你一面爬父皇的龙床,一面勾引着大皇兄,一步步惹得他走上谋逆的路,让他和父皇父子二人反目成仇,你说,若是父皇知道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厌弃你都算轻的了?”
“韫儿,你害死了大皇兄,害死了父皇的儿子,你不该这样做。”
柔嘉凑近了一些,低声道:“父皇会恨你的。”
先前柔嘉只是看了自己和陛下一眼,就猜出两人之间的情意,如今宁韫也不敢赌柔嘉是在诈哄自己,还是当真知道了什么,毕竟她能管住自己的人,却管不住徐禛那边的。
“这是说的什么话?逆王谋反一案已经审完了,最终是什么结果不是很明了吗?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宁韫不疾不徐,反问道:“倒是公主你,你虽从不动用自己的人做恶事,可是驸马的人就是你的人啊,你做事留的尾巴才是真的不干净呢。”
“呀,我的尾巴居然已经被妹妹捉住了?”柔嘉把帕子按在胸口,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惊慌地说道,“那可怎么办,父皇若是信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
宁韫不知道柔嘉的笃定从何而来,正想着如何让梨儿脱身,已经跟着柔嘉进了千芳苑。
抬眸时,她却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是周同轲。
他转过伤痕累累的脸来看着宁韫,满目皆是恨意。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和妹妹绕弯子了,这个人妹妹应当记得吧?”
这是宁韫第一次面上露出慌乱的神色,确认无疑就是周同轲之后,宁韫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燕州就已经被处死了?你——”
周同轲的声音似是从喉咙里挤出一般沙哑尖利:“你这个心机深重的毒妇还没有死!我还不曾报答殿下知遇之恩,我又怎么会死!”
宁韫正想追问,忽然止住了口。
不对。
若是要让让她知道周同轲还活着,柔嘉大可以方才就说出口,何必一定要把人带来小瀛台,让她来见一面。
有圈套?
她看了一眼柔嘉,见她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搭着侍女的手臂,胸有成竹的神色,宁韫下意识看向其身后殿紧闭的寝殿大门。
这犹豫的刹那,柔嘉目中已经泪光闪闪,哭道:“真的是妹妹你做的?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大皇兄逼上绝路?他被贬为庶人送去甘州,已经是受过责罚了,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宁韫无心理会柔嘉,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只是紧盯着她身后牢闭的殿门。
“……陛下,您在里面,对不对?”
宁韫颤抖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任何声音自内殿发出,可是在宁韫听来,这就是沉默。
门开了,柔嘉娇娇地喊了一声父皇,走上前抱住元昭帝的手臂,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小声啜泣。
元昭帝坐在椅上看着宁韫,他的神色让宁韫想起宫宴那日他醒来后的神色,那样冷漠无情的面容,宁韫小声喊了一句陛下,没有得到回应。
他将目光从宁韫身上落到了周同轲身上,轻轻抚了抚柔嘉的手臂,让李俶扶她去一旁坐下。
“把郡主带下去。”
宁韫拼命摇头,已经带上了哭腔低求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你听我——”
元昭帝打断了宁韫,骤然沉声怒喊:“都聋了吗,听不到朕说什么?把她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