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战事
回玉芙殿路上,忽然来了一场急雨,宁韫担心离开太久再生异变,顶着冷雨一路跑回了玉芙殿。
梨儿在后园门旁撑伞焦急等着,总算是等来了人,慌忙踏着积水迎出去,握住了宁韫冰凉的手。
斗篷被打湿了,吸了水,将宁韫的发髻也压得垮塌下去,即便是进了寝殿内,她仿佛还是在雨里一样,面上水痕遍布。
“陛下今夜不来了,对不对?”
梨儿正给她擦着头发,听到她有些怅然地询问,正犹豫如何转达李俶的话,宁韫轻叹了一声:“一定是因为徐禛的事……不知道陛下会不会责问黄公公和宋公公……梨儿!你说,陛下会发现是我做的吗,如果陛下发现了是我有意让徐禛瞧见的,那该怎么办呢?”
“郡主您不要多想……李俶公公方才来过了,他记得您给两位公公说好话的事,让您放心,陛下不会责罚他们。”
“这样……他还说什么了没有,陛下呢?”
梨儿扶着她坐进浴桶里,安抚着说道:“李公公说关外又出了事,陛下正在召见大臣,故而不能来陪着郡主,他还说了,陛下也怕郡主多想,让奴婢这几日好好照料郡主,郡主平日里想出去玩,派人到兴泰殿说一声就好了。”
宁韫不说话了,她拨弄着水上漂浮的花瓣,想要将其按进水中,可是不论她如何用力,那些花瓣最终都会漂浮水上。
“我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是不是我错了,我太心急了……”
就在方才,她编了一个谎言欺骗徐禛,不只是玩弄了徐禛的担忧,也把陛下一同编排了进去,宁韫离开的时候看着徐禛愤恨的眼神,在她好不容易做成了这件事的时候,她犹豫了。
徐禛隐忍着低头认错的时候,宁韫再一次对自己这位大皇兄刮目相看了,即便是再恨他入骨,她也感到佩服。
宁韫料想到元昭帝不会因为徐禛撞破两人而处置徐禛,可是她想,至少可以让徐禛行错言错,让元昭帝对徐禛不满,给他一点惩处,让他离了定州,或是派人严加看管,只要扳开一个口子,她就可以再对徐禛用计。
可是都没有,陛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做。
她输了,她想赌陛下是会看重父子之情,还是看重君臣之分,但是或许这只是宁韫自己的想法,陛下他都很看重。
宁韫也怕了,不仅是徐禛,还有柔嘉呢……
昨日文月姑姑来信,言她已返回京城,她将那个口称记恨王府报复在宁韫头上的下人查了个干净,就在半月前,他青州老家才盖了三间大宅,置办了十亩良田,两位兄长并家中老母衣着甚是光鲜,一朝从任人欺辱的佃户人家变成了乡里的老爷。
文月姑姑派人去青州查看,去的那个侍女也是从前老汝南王妃的人,常年在京中,在新宅门前盯了四五日,瞧见了一个眼熟的人,从前她在威北侯府见过,回来再一探问,那人如今跟着玉驸马,在公主府中做事。
故而,柔嘉是自宁韫返京时就已经做好了谋算,要置宁韫于死地的,这件事就连文月姑姑都没了主意,只能反复地在信中叮嘱宁韫,让她务必要小心,即便是在行宫中也要提防身边。
她因此心事重重,陛下瞧出来了,问她在为何事烦恼,宁韫下意识呢喃地念了声柔嘉。
元昭帝以为她是担心柔嘉的身孕,告诉她柔嘉快要到日子了,御医说她这胎是双生子,虽然辛苦些,可是这些时日胎像很稳,让宁韫不必担心。
宁韫趴在他肩头道了声“好”,便什么都没有再说了。
梨儿看她默默落泪,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一面帮她揉着肩,一面安慰道:“郡主此前不是还教导奴婢和妹妹,既然事情已经做了,便不要再反复回头算量,如今许多事还没有明朗呢,您不要给自己多添烦恼,陛下终究是疼爱您的,不会让您受了委屈。”
“你不知道……陛下说过,他不喜欢心机深重的女子,如果他知道我做了这么多事,甚至是唆使徐禛谋逆,他或许会恨我的。”
之后宁韫没有再同梨儿说过一句话,她用了晚膳便早早上床睡了,夜里梨儿守在她身边,在小榻上睡着,忽然听到郡主嘶哑地念着她的名字,要水喝,梨儿过去一摸,才发觉她额头烧得滚烫。
御医来得很快,天将亮的时候,元昭帝也来看望宁韫了,他应当是一夜未眠,眼下还带着一点乌青,同样是心事沉重的神色。
“殿内也不凉……韫儿出去过?是淋了雨还是受了风寒,怎么忽然发起高热来?”
梨儿忙回禀道:“陛下恕罪,都是奴婢照顾不周。郡主昨日午后有些心事,起了雨后,说是想看看后园的雨景,可能那时受了些凉。”
元昭帝摆了摆手,让梨儿出去了,他坐到宁韫床边,看见她小小的身子缩在被中,只露出一张尚显绯红的小脸。
他抚了抚宁韫还没有退烧的额头,因为喝了安神的药,她睡得很沉,只迷迷糊糊地哼咛了一声,似乎是知道他来了,用手紧攥住他的衣角。
元昭帝凝望片刻,忽然将她连人带被捞进怀里,微凉的掌心贴紧她烧烫的脸颊,慢慢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他觉得宁韫还是没有退烧,想再召御医来问,才把宁韫放下欲起身离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呜咽。
宁韫醒来了,她缓缓睁开了眼,看着他,哑着嗓子低低地叫了一声:“陛下。”
才说了两个字,眼泪就滚落下来。
他抚了抚宁韫的额头,和他说等等朕就回来,宁韫却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摇着头,眼泪顺着面颊一路滚落。
“难受得厉害?”
宁韫点点头,除却心底的不安,她的确浑身都疼,头也晕眩不堪,醒来第一眼看见他,眼泪就止不住了。
元昭帝垂眸看着她,反而不像方才那样亲昵地呵护,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低声道:“都多大了,生了病还要哭,今夜下冷雨,你还偏要去看雨景,有什么好看的?”
话是这么说,另一只手却已经拿起床头的温水,送到宁韫嘴边,他再抱起宁韫,将整个人往上托了托,让她能枕在他的肩头。
“……陛下不生韫儿的气了吗?”
宁韫抽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
他逆着床外的烛光坐着,大半面目没入阴影之中,冷峻如常,她能感受到陛下的温柔,可是还是想看着他的眼睛。
“生你什么气,今日的事又不怪你——朕但还担心呢,怕你因午后的事,又一个人生闷气,不想见到朕了。”
他怕宁韫多心,看到自己再想起徐禛来,有意远着她一些让她心静一静,却不想只是这一时不在她身边,她就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那父皇抱抱……”她哑着嗓子撒娇,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说这不还是抱着呢,命人去叫了御医前来后,索性也脱了外衣,抱着宁韫睡下。
“陛下……您会一直爱韫儿吗?”
“不会。”元昭帝淡淡道,他低头吻着宁韫,唇瓣落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而后是眉心,鼻尖,面颊。
“今后再不爱惜身体,朕也不管你了。”
宁韫在他怀里蹭了蹭,分明还有许多话想要问下去,可是他说让徐禛那边他自有安排,宁韫不必担心,她只是他的人,宁韫便不能再开口了。
御医来了,这些时日常给宁韫看病,已经习惯了陛下这样疼宠着郡主,他又给宁韫诊了诊脉,为宁韫施针逼出了一些汗。
“郡主的月信快到了,你可有为她调理着?”
御医忙道:“陛下放心,臣谨记此事,不敢怠慢,只是……郡主这些时日还是应当少有忧思,方才臣为郡主诊脉,郡主似是心中仍有焦忧之事,只是脉象不平。”
元昭帝颔首,待御医离开,他问宁韫在为何事担忧,宁韫便只好说是为了关外和南海之事。
“你倒是比朕更操心国事了,小小一个人,想得倒是许多。”
他挑了挑眉,抓着宁韫的手在她面上抚了抚。
宁韫枕着他的掌心,低声问道:“李公公说,关外又出事了……陛下是一定要出征了吗?”
元昭帝没回答,安哄着宁韫睡下,宁韫才又喝了一碗药,昏昏沉沉地,被他抱着很快就抬不起眼皮,将要睡着的饿时候,她听到元昭帝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可是那时宁韫太乏困了,没有听清楚。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宁韫的烧退了,听梨儿说道:“陛下陪郡主睡了一会儿,天亮后李公公来寻,他就回了兴泰殿,并未留下什么话,陛下赏了奴婢,让奴婢这几日照顾好郡主。”
宁韫颔首,手背在他躺过的地方轻轻蹭抚,想要追逐他的温度。
*
徐禛的事元昭帝还没有处置完毕,关外的形势却日渐急迫,有急报称色禄罗国使臣南下,面见了赫莫新主,据称色禄国王立誓将助其一统关外,建权称帝。
一旦赫莫残部坐大,便是燕州以北,鹿州以东甚至朔州东南的大雍疆土都要遭受威胁,整个北境边防遭到破坏。
朝堂之上对此争论不休,难得在定州行宫中连开三日大朝会,元昭帝与群臣反复商议,最终认定此事不容延缓,他会尽快亲自领兵征讨赫莫残部,挫败色禄罗国王阴谋。
只是朝中大臣不少对此颇为反对,不知道陛下为何会贸然做出决定。
毕竟今南海战事尚未全胜,虽不至于国库空虚,可是南北两线开展,终究劳民伤财。
何况不对赫莫出征乃是陛下此前议定之策,这些年围堵赫莫残部令其自行灭亡的政策已见成效,忽然变更,反而容易赶狗入穷巷,逼得赫莫人拼死一搏,徒增伤亡。
更有老臣上表劝谏:“陛下这些时日来龙体本就欠安,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江山社稷该当如何?况且陛下这次要带上太子殿下出征,又命睿王殿下之燕州坐镇后方,朝中无人坐镇,万一再生事端,岂不是要出更大的祸乱?
宁韫这几日白天常常陪在元昭帝身侧,自然也是看过了大臣们的奏表,她对此也很担心。
她比大臣们还要清楚陛下的身体,这些时日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他常常咳嗽,只是不愿让外人知晓,每每用帕子掩了,面无血色。
她也劝过陛下,可是他道是这几日雨水过多,潮湿闷热的缘故。
关外变故来的太过突然,宁韫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命人急信送至建州,问了市舶官员和几个熟识的商人,打听可有商队近日与色禄罗国人有过贸易往来,是否知晓其国内近况。
数日后回信送至,信中说,近来并无消息,只是约两月前,色禄罗国国王因王位传承之事颇为烦恼,诸子争位,政局动荡,又与其西境邻国开战,战况焦灼。
思虑再三,宁韫认为色禄罗国王如今应当自顾不暇,如何忽然要扶植远东的赫莫人,与交往还算相安的大雍就此交恶,给陛下上眼药呢?
那些关于色禄罗使臣南下,立誓助赫莫新主称帝的消息,或许只是赫莫人放出来的烟雾,为的是虚张声势呢?
只是色禄罗人的确生性狡诈,她也有些不敢确定。
还不等她想好说辞,将此事委婉告知元昭帝,就听到了消息——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处置了几个百般阻挠他出征的大臣,或贬或罚,毫不留情。
宁韫去寻了太后,说了自己心中担忧,太后也劝宁韫不要在陛下气头上说不该说的话。
“这么多年了,哀家应当是比韫儿更了解陛下一些,他做事还是有他的道理的,他是君王,要考虑得更多一些,何况他早年就想过要将关外平原收入咱们大雍治下,只是被西北那边绊住了。”
宁韫便也只好接受,出征前夜,她整日都伴在元昭帝身边,夜里他喂宁韫用了晚膳,宁韫心里舍不得他,便没有从他身上下来,赖在他怀里,等着他处理一些当紧的政务。
她又要和陛下分开了,这一次,是他要去远处。
沐浴过后,元昭帝又召见了几个大臣交代了一些事宜,这才总算是一身清闲,可以把他全然地交给宁韫,只是算来两人也只有五六个时辰相处的时间。
进寝殿的时候,他瞧见宁韫正在灯下,拿着针线在他寝衣上绣着什么,宁韫聪明伶俐,虽然不爱女红,可是绣艺却十分精湛,绣得也极为认真,小脸被烛光侧映着,竟是格外的可爱鲜活。
“绣什么呢,朕怎么不记得同意了韫儿在朕寝衣上绣花?”
宁韫太过专注,方才没注意到他回来了,如今忙将东西藏到身后,耳根微微泛红。
元昭帝走到她身边将她抱起,抓过她的手一看,发现她在他寝衣里侧绣了一个咒箓的纹样,若是从前元昭帝自然认不出,可是自宁韫和他在一起,他读了不少道门的书,认出这是一个庇佑平安的符样。
他心头一动,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柔声道:“也好,既然是这个,朕就不罚了。”
宁韫在他怀里绣完最后一针,便被他压到了小榻上深吻,他今日很是主动,又似是颇有兴致,宁韫在他怀中被折来翻去,直到双腿有些难以合拢,小腹也微微隆起,才被放过。
他说,他也舍不得宁韫、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陛下多久能回来呢?”
从前他也是外出征战过的,宁韫记得,只是她那时正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盼着快些成年,不觉得岁月匆匆。
她其实已经听大臣们说过了,陛下这一去可能就是两三年,可是她还是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些更好的消息,比如他忽然和她说,朕几个月后就回来了,或者明年春天也好,任何一个比两三年更短的期限都好。
元昭帝没有回答宁韫的问题,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别总忧心忡忡的,朕已经吩咐过了,明日你就搬来兴泰殿去住。黄云和宋天亭留下来陪着你,有什么事就吩咐他们去做。”
宁韫怔了怔:“搬来兴泰殿?”
“韫儿不愿意?”
宁韫轻哼了一声,抱紧他跨坐在他怀里,唇角微微上扬,忽然得意地说道:“父皇不怕韫儿在兴泰殿捣乱吗?韫儿把兴泰殿里的东西都换一遍,都换成韫儿喜欢的样子,把您所有的密折都看过!”
她也看得出陛下心事重重,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了一些,想要逗他笑一笑。
元昭帝反而说好,竟然真的抱起她到御案前,将她放在那张宽大的椅上,他自己站在宁韫身后。
“那朕今日就说了——之后朕不在的这些时日,韫儿就是这里的主人,敢做吗?”
宁韫小声说:“韫儿才不怕呢,陛下不快些回来,韫儿就永远霸占了这里。”
她没有说的,是其实她并不在意这个,她还是喜欢和陛下一起坐在这里的感觉。
宁韫只是转过身,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这一夜他的话很少,只是反反复复地叮嘱她,要好好用膳安寝,不要胡思乱想,宁韫一一应了,眼眶却越来越红。
第二日他走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盔甲,宁韫抱着他,说盔甲有些凉,也太厚重了,她抱不到陛下了,他便解了上身的盔甲,将宁韫抱起来转了个圈。
他答应宁韫,等他回来的那日,也会这样抱起她来。
元昭帝抵达燕州那日,宁韫做了一场噩梦。
她梦到他在关外出事了,战场上刀光剑影,他浑身是血地躺在雪地里,喊她的名字,近在咫尺,她却够不到他。
宁韫是被自己的叫喊声惊醒的,她靠在床头,额上有些冷汗,梨儿闻声赶来替她换了衣物,命人熬了此前御医开的药。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这药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可是她反而不再哭了,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让梨儿把今晨燕州送来的奏报再给她读了一遍才睡下。
御医用心为她诊治着,孟璋也给她送来了许多药,这次月信便不似从前那般让她腹痛难忍了,可是心里装着太多事,到底还是让宁韫整日神色低沉。
月信过后,宁韫心情好了许多,每日做着自己的事,陪着太后,如今有更多大臣来了定州,姑母宝华郡主一家也一样,仪兰常进宫陪她,再每日看望着太后,倒也充实,便从盛夏一日日熬到了夏末秋初之时。
只是关外战事鲜少有消息传回定州,毕竟元昭帝如今就在燕州,军政大事宁韫也不便派人去打听,只是偶尔传来一些小战胜利的消息。
宁韫每日都会让黄云去兵部打听,可得到的答复永远是那几句,“尚无新的军报”“前线一切安好,请太后娘娘放心”。
相较于关外,反而是南海战事频频大捷,元昭帝出征后,不少政务便送至黄云和宋天亭两位掌印太监手中。旁人自是不知,除了两人,还有宁韫帮着处置,倒也让她对朝中的派系分别了解更多。
她代笔写了不少慰问前线战事的圣谕,字迹行文都模仿着元昭帝,几可乱真,每一封圣谕最后,她都会加一句“将士用命,朕心甚慰”。
那些圣谕被快马送往建州,鼓舞着士气,兄长舒延松也曾回奏,言及“陛下圣谕所至,将士无不感泣,愿效死力”,他给宁韫的信是后一日送到的,言辞更为真切,称若是不能在秋狩前剿灭黄寇,他当真无言面见陛下,对不起陛下的恩泽抬爱。
宁韫先后看到这封回奏和兄长的书信,心中百感交集,她总是回想起陛下离开前夜说的话,为了那句话,她这几日可真是做得比真皇帝还要尽心尽力,只想着不能让他失望,想让他一切安心。
终于入秋之后,秋狩前日,建州传来捷报,南海黄寇已经被舒延松尽数荡平,不仅如此,舒延松还收复了前朝顾末年被苏图人侵占的珍宁岛,可谓是大喜之事,可是或许是这些时日经见了不少风冷,宁韫只是抬起笔哑声道了句好。
她越发想要陛下快些回来了,再在御案前做下去,只怕她也要来了,就算是人还年轻着,心性也老了。
“那就让礼部准备庆功事宜?我还没看完这些雨情的折子,黄公公写一封贺信送到建州给舒将军吧,就说陛下虽不在定州,但圣心甚慰,待陛下凯旋,必有重赏。”
黄云颔首:“这是自然,那就也劳烦郡主给燕州那边也去一封折子,把南海的消息报给陛下。”
“好。”
宁韫提笔,却不知道要写些什么,她望着窗外那片澄澈的秋空,甚至有一时想到,她还不如鸟雀呢,生有翅膀,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
南海捷报传遍定州,举城欢庆,而秋狩的日子也近了。
元昭帝虽不在定州,却早早下旨,命今岁的秋狩如期举办,由太后代为主持,可是太后需要静养,这件事便落到了宁韫身上。
宁韫接了这个差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她虽然年轻,可毕竟自幼在皇宫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礼仪典制并不陌生,加上黄云和宋天亭从旁协助,操办起来倒也不算太难。
最大的难处,是让谁来为秋狩开箭。
秋狩开箭,向来是天子的职责,代表着天子威仪,以往也有秋狩时元昭帝不在的情形,可毕竟还有徐禛和徐祎两位皇子在京中坐镇,由其中一人代为开箭,名正言顺。
可如今,两位皇子并陛下三人都在燕州,在定州的宗室子弟虽也有,可能够担此重任的却不好挑选。
也有人提议,不如让宁远大将军代为开箭,毕竟是陛下的爱将,战功赫赫,由他开箭足以震慑四方,可是如此,却似乎不如宗室之人合乎礼制,无论是谁都有资格,也都没有资格。
大臣们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为了这一点小事,内阁中已经商议了两日余,宁韫以代太后旁听的名,坐在屏风后听着那些大臣们唇枪舌剑,谁也不肯让步。
最终她还是坐不住了,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来,由宋天亭陪着,站到那些大臣面前。
众人自然是知道旻宁郡主也在场的,可是谁也没有把屏风后的小丫头当回事,如今一看,竟觉得此女当真与从前的小姑娘大不相同,虽依旧温婉沉静,可一双眼睛却亮灼洞火,淡淡扫过众人,竟然让在场之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大人,本郡主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有大臣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后宫干政不合礼制,可碍于她代太后在此听政,不好直接驳斥,只得拱手道:“郡主请讲。”
“本郡主知道诸位大人为开箭之人选已争论了两日有余,宁韫虽不才,却也觉得此事不宜再拖,秋狩在即,若是连开箭之人都定不下来,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轻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宁韫有一个提议,不如就命人穿着天子的骑服,戴着面具,以陛下之名义开箭。”
“这怎么行!”当即有大臣跳了出来,“郡主此言差矣!天子骑服岂是旁人能穿的,太过僭越了!”
“是啊郡主,此举于礼不合,万万不可!”
“郡主年幼,恐不知这其中利害……”
这话一出,原本还争执着的大臣们当即一致把矛头对准了她。
今日燕州那边的消息迟迟没有送来,已经比以往晚了足足四个时辰,宁韫心中担忧不已,本来就有些心烦,一时也放下了柔软,与大臣们据理力争,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微微一笑。
“诸位大人说的都对,”她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沉静如水,“可本郡主想问一句,秋狩开箭,甚至举行秋狩大典,究竟是为何?”
众人显然一愣,宁韫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续道:“秋狩者,所以顺天时讲武事,选车徒习战阵也。自上古以来,秋狩便是祭祀之礼,重在敬天法祖,彰显国威。既是礼,便重在形式。开箭之人不过是一个象征罢了,不论是何人穿着陛下的衣服,戴着陛下的面具,那便是承袭了陛下的意志,代表的是陛下的威仪,从前宁王殿下和睿王殿下也是如此,他们不换骑服面具,那是因为他们是陛下的血脉。”
她看着那些大臣们逐渐变化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底气。
“若是选了旁人,宁远大将军也好,宗亲也罢,他们或忠勇可嘉,或德高望重,可终究不是陛下。他们开箭,旁人便会想,为何是此人?此人是否有取代陛下之意?此人是否有不臣之心?他们敢当吗?”
她声音微微抬高,抬眉道:“可若是穿着陛下的衣服,戴着陛下的面具,那开箭之人自始至终,便只有陛下。难道诸位大人以为,陛下如今在关外征战,就有人生了异心,认为真的有旁人可以取代陛下了吗?”
内厅里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郡主竟颇有陛下当年的影子。
论起这些礼仪典制,便是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再步步紧逼,根本让人无可辩驳。而最后那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戴在头上。
见众人神色动摇,宁韫知道火候到了,便也放缓了语气,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下,转而温声道:“说到底,本郡主只是代太后旁听,方才所言,不过是转达太后的意思罢了。”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太后的意思,分明就是她舒宁韫自己的主张,可事已至此,拖了太久,再争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终于,在首大臣拱手道:“郡主高见,臣等敬服,那就依……太后娘娘所言吧。”
宁韫心中松了口气,她正想着是不是自己方才太过强硬,想着再说几句客气话呢。
见众人也算能听得进去自己的话,她就问了一句:“诸位大人,各部可有收到前线或是京城的消息?黄公公和宋公公方才与臣妾说,今日燕州那边的塘报还没有送来,京中也是。”
众人互相看了看,纷纷摇头:“臣等也未收到。”
宁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其他政事大人们再行商议吧,宁韫要去看望太后了。”
她转身正要离开,黄云忽然从门外匆匆进来,面色惨白:
“郡主——京中出事了!才来的消息,有人在京中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