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曲集
两人不约而同垂下了眸,轻轻蹭着唇瓣,细碎的铃声掩在吐息之间,轻微的回响声好像格外贪恋这个房间一般,久久不散。
宁韫这才想起来,她那里还系着两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两个小铃铛。
如今,正是这两个铃铛在发出响声。
自前顾周朝时起,定州就有许多北境外族人在此与中原汉人通婚定居,,余年下来,胡风汉俗早已交融在一处,这里多了许多有趣的风俗,当地人也会过一些外族的节庆。
不知道今日是什么女儿家的节日,河边有不少老妇人铺开一个小摊子,都在卖穿着铃铛红丝带,未出阁的年轻女孩都买来系在手腕上和足腕上,走起路来带起一阵阵清悦的响声,据说是能带来好运的。
宁韫瞧见了,自然也和元昭帝要,他让黄云去买来,系在宁韫的手腕和足腕上。
小铃铛掩在衣裙之下,什么也瞧不出来,只是走起路来听着响声,的确有些趣味。
那时到了船上,船儿摇摇晃晃的,里头又暗,她和陛下两人亲着亲着,便愈发没了个形样,那两条丝带被解了下来,系在了不该系着的地方,船一晃就铃铃作响。
宁韫被他抱在怀里,一听见这铃铛响声,就羞得没处去,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他却偏偏使坏,问宁韫是什么在响。
呀……
宁韫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丝带也轻薄,系在身上觉察不出来,方才两人险些被徐禛堵在了船上,她匆匆换了衣服,自然下船时也忘了解下,就一直系在身上。
徐禛不会也听到了吧?
她正遐想着,元昭帝又将她的腰向上托了托,轻轻抱晃着宁韫,似是故意要听那响声一般,却冷冷淡淡一副不见情欲的样子,把宁韫惹得双脸通红。
她又羞又恼,伸手去推他:“陛下又欺负韫儿,您见了宁王殿下不开心,就这样对韫儿!”
元昭帝却极为有理,冷着脸反问:“韫儿见了他很开心?”
他说着,又轻轻拨了一下铃铛,将那还带着她体香的丝带解了下来,轻咬着一头,一点点缠绕在宁韫指尖上。
丝带缠到尽头,他轻吮了一下宁韫的指尖,抬眸看着她,目光沉沉,不悦地说道:“朕说了不许韫儿理会他,谁让韫儿给他喝茶了?怎么不该罚?”
宁韫知道他这是一点道理都不讲了,绷着脸也不回话,仰面就要咬他的面颊,被元昭帝躲开了。
他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让她乖巧些,晚些时候还要同太后一道用膳呢。
宁韫被他按在怀里,闷哼了一声,他不高兴,她也不高兴呢,那就压着他好了,让他受累抱着好了。
只是安静了许久,元昭帝也不说话,只是无声轻抚宁韫,不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事情。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试探地问道:
“陛下……您是因为韫儿不开心,不是因为宁王殿下,您不想见他,也是因为韫儿,对吗?”
元昭帝怔了一下,而后才明白宁韫想说什么,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不满了。
和宁韫在一起后,他愈发为当日曾赐婚宁韫之事感到懊悔,平日里不觉得,可只要宁韫一提起,便会丝丝作痛。
再思及记忆模糊不清的前世,元昭帝心中总是有一些隐忧,为了如今的宁韫,或许也为了前世的那个她。
她倒好,成日说些让他不快的话,那日绿沉成婚时也是,偏要问他若看见她和徐禛成婚,会是怎样的心情。
能是怎么样的心情……偏要挑这些让他不快的事反复言说。
他不回答,宁韫也没再问了,她很怕陛下这样子,陛下不会真的对她动怒,可是他不说话的是,让宁韫觉得她离他很远。
元昭帝抱着宁韫坐了一会儿,问她还想不想再去凌河上看看,宁韫说乏了,不想去玩了,只命人给她采了几支青荷花来,要花苞,也要开得正好的。
宁韫抱着花,嗅着清冽的香气,因为有心事,又才在徐祎面前大哭了一场,渐渐被乏累占满心神,回去路上便枕在元昭帝膝头睡着了
记得自己下车时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说不想一个人回玉芙殿去。
没想到元昭帝真的把她抱到了兴泰殿里去,甚至不是寝殿,是外殿的书室。
等宁韫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穿着薄纱寝衣,把他小榻上的褥子踩得皱皱巴巴,软垫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踢在地上,甚至她脚下还踩着他换下的外衣。
她慢慢坐了起来,发觉自己和陛下就只隔着一道屏风,能瞧见他坐在案前同几个大臣说话,他们在商议燕州大营叛逃的事,又说到了南海的战事,一时凝重,又一时轻快。
一旁小桌子上放着一只新花瓶,里面放着她让人在青源观里采的绿荷,竟然已经是被醒花拍打过了,亭亭地立在水中,比才采回来的时候还要精神许多。
是陛下为她做的,他记得她说要插花,就为她把花醒好了。
宁韫心里的不快消散了一些,正想着悄悄起身到寝殿去,忽然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
屏风前元昭帝说话的声音顿时就停下了。
完了!
她是真的忘记了!
等等她就把这害人的铃铛丢出去!
宁韫绝望地捏住自己脚腕上的铃铛,手忙脚乱将那丝带解了下来,小心地压在枕头下,再把自己的脸压在枕上,闷闷地趴伏,想让自己和被褥融为一体。
直到听到元昭帝继续询问大臣,她才抬起脸来。
宁韫自然不知道,屏风不似门,纱面轻薄透光,她的一举一动都只留着一个倩影投在上面,显出一个朦胧的倩影来,总是别有意趣。
方才她才醒来,几位大臣就瞧见有一个清瘦倩丽的轮廓投在屏风上,似乎是年纪不大的样子,起床了,还会揉揉脸揉揉肩头,
而后便是铃铛的响声,着铃铛怕是系在这女子的身上吧……
几人再瞧着陛下的脸,一时也听不太进去元昭帝训话了。
是真的!陛下真的在宠幸一个道姑!
陛下真的信了小人谗言,以为这个没来处的道姑能为他缓解病痛。
朝臣与天子不同,成日里就担心着国将不国的事,一时越想越悲愤,只觉得全都完了。
大雍建朝相距顾周不过七载,承袭沿用了许多顾周旧制,又有许多渊源,故而知史以明未来事,自建元初年,上上下下总是以前朝为诫,所诫的第一样,就是玄道之流。
要知道,前朝顾周每一次经历大变,都是因为帝王忽然沉迷玄道之说,在康武帝时,甚至因为其沉迷玄道朝政荒废,被奸贼勾结外族篡权,险些灭国。
甚至后来的盛宁帝,只是因为姜皇后病逝伤心不已让玄道入宫做了一场法事,就此病重,短短六年之后就龙驭上宾。
先帝时满朝文武提起玄道二字,无不惕然心惊。
只是当今的元昭陛下偏偏不是这样想。
他从未对佛门道门下过禁令,民间也好,皇室也罢,谁人想要信什么便信什么。
元昭帝自有一番道理——他是天子,受命于天,那些所谓的神鬼之说在他面前便不足为惧,所谓敬天法祖,与几个佛陀仙君又有什么干系?
为此还专门写了两篇述文,详尽论述了佛门道门如何在中原兴衰演替,根源在何处,流变在何处。大臣们看了之后,发觉辩无可辩,便也只好推崇陛下的理念。
这些年来,不论是佛门还是道门,甚至是自西域传来的回教与景教,朝廷都不曾大肆禁止。只是每年由地方逐层上报至朝廷,让元昭帝过目,哪里信教之风过于盛行,再下令弹压一二。
陛下英明神武,将这些教派管束得井井有条,怎么如今也像是中了此前历代君王的魔咒一般,竟然信了什么神仙托梦之说,当真沉迷于一个妖女道姑?
万一是别有用心之人特意献上来的呢?万一是外族的细作呢?
几位大臣越想越是心惊,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元昭帝自然瞧得出几人听到那声铃铛响后便走了神。
他也不恼,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搁下,转了话头,话是转到宁韫身上了,却又不直接提她。
“这几日来了定州,朕有时身子好些了,便也喜欢外出走走,今日午前,才经过了一次姜后陵,只是没有进去。”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为何忽然提起姜后陵来。
元昭帝的目光从几人面上缓缓扫过,而后轻叹一声,似是自嘲道:“朕的儿子都已经要娶妻了,朕却忽然想起来,朕自己没有皇后。”
大臣们瞪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忽然说到了立后之事上了?
十几年前因为立后之事,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贵女千金各有举荐,闹到最后,谁能想从最开始陛下就是一个都不想立,把上折子最勤的那几个贬的贬罚的罚,从此自然再无人敢提立后二字。
难道今日陛下要问他们立后之事吗?
是因为此前立了东宫,故而也要立瑾妃娘娘为后?若不是……那便是宜妃娘娘?那陛下是要改立睿王殿下为太子!
众人越想越是复杂,越是觉得汗流浃背,这样大的事,怎么能是他们就能和陛下商议的呢?
几人试探着看元昭帝的面色,又看着一旁静默不语的李俶和宋天亭,可那两位都是修炼成精的人物,两尊泥塑的菩萨,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元昭帝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才又开口道:“朕从前没有立后,这么多年来,后宫也是相安无事的,想来有没有人在皇后那个位子上并不重要。”
“这很朕早年间想的一样,朕不是要挑一个人赐个皇后的名号,摆放上去,朕是要找一个能做皇后的人,记得众位爱卿当时不解,还曾劝解过朕,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能明白朕的心意了吗?”
几位大臣几乎是齐声答道:“微臣等明白,陛下圣明!”
能不圣明么?
那时候的陛下只怕也掰不过如今陛下的手腕吧。
从前陛下或许还能让人争辩几句,可如今的陛下,手腕强硬、心思深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刚登基的年轻天子了。
怕是有人活腻了,敢在如今阻挠陛下,给陛下上眼药。
等表明了忠心,抬起头看见元昭帝的笑脸,大臣们才反应了过来,陛下这个意思,不就还是要准备立后吗?
甚至皇后的人选还不是出自如今的后宫?
这……
难道陛下真的也要把一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道姑立为皇后了吗?
几位大臣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可是方才他们已经表明了忠心,如今一句话都不能再说,谁再在此时劝阻,便是欺君之罪。
陛下勤勉了二十年了,不过是想要一个皇后娘娘,他们也做了几十年官了,陛下对他们一直不错,不必临老了再给自己寻个错处。
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元昭帝静静颔首,说此事今后再议,他很欣慰这些老臣们体贴他的心意,当即给了众人不少赏赐,也是让众人今后牢牢闭上嘴巴。
只是几人离开时不免想到那个屏风后的身影。
原来陛下喜欢这样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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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走了,元昭帝便起身行至屏风后面寻宁韫。
她还在榻上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泛着粉的后颈。听见他的脚步声,又往枕头里又缩了缩,像个小蛇一样往里躲。
元昭帝在榻边坐下,伸手把宁韫从枕上捞起来,她的脸颊被压得红了一片汗水把鬓发黏在了脸上,瞧着很是可怜。
他替她轻轻擦拭面庞,柔声哄道:“这样热的天,把脸埋着做什么。”
上午闹了一时别扭,自然不能午后还别扭着,如今是该好了。
元昭帝有意先低头,宁韫却还是不肯抬头,她倒不是多么得理不饶人,而是太羞了。
怎么每次都是这样,让她去寝殿里面睡着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屏风后面,谁知道陛下是不是故意的。
“都怪陛下!”
她越想越气,把脸扭到一边去,只给他看一张鼓胀愠怒的侧脸。
元昭帝捧起她的小脚抚了抚足心。
小巧的脚足弓微弯,踝骨也纤细,元昭帝不记得自己此前有没有握住过了,如今这样一看,当真是可以用他手掌整个包住。
他抚着抚着,忽然坦言道:“是朕舍不得。”
宁韫微微侧过脸来,用余光看他眼底的温柔。
“让你去寝殿,便是隔着一道门了,朕舍不得。”
宁韫耳尖红了,她满意得不得了,却还是有些不高兴地说道:“那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了陛下了吧。”
“还是勉为其难呢?”
元昭帝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过一旁的外衣替她穿好。
如今时候也不早了,他再陪一陪宁韫,等等两人就要去同太后用晚膳了。
可是如今天热了,宁韫身上的衣裳穿得单薄,方才床榻里不安分睡了许久,身上滚得一处红一处粉的,掩在纱下格外撩拨人。
他没放手,把宁韫抱在怀里贴了帖额心,这些时日,他总是喜欢这样子抱宁韫。
从前宁韫有心事的时候,就是赖在他怀里不说话,任性地索求着他的安慰,如今也终于轮到她了。
可是她猜不透陛下在想什么,她感受着陛下温热绵长的呼吸,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亲一亲他,蹭一蹭他,或许这些都是无济于事的。
方才温存的刹那,元昭帝忽然在心底生出一阵冲动来,他想把自己重活一世的事情告诉宁韫,便也就可以把徐禛蒙骗他和太后设计求娶她的事言明。
他想让宁韫知道,他从来没有过不顾她的心意把她强赐婚徐禛的念头。
可若是如此,他也必须要告诉宁韫,徐禛想要弑父,而后宁韫也会问起,陛下是怎么知道的,陛下前世经历了什么。
重生之初,他满心愤懑,只要一回想前世,就头痛欲裂,他想不清楚。
可是自宁韫在她面前大哭一场甚至昏厥之后,其实元昭帝就已经在心中有了一个隐隐的念头。
若不是宁韫,那想要他死的,或许也就是他的儿子了……他怎么会不懂呢,皇家的父子,最不像是父子,他自幼疼爱这两个儿子,就是不想有朝一日怨恨自己。
故而他元昭帝心底还是存了一念头,选择相信他的儿子。
他重生以来便不免厌恶着徐禛,可是他宁愿将那厌恶归咎于徐禛欺骗自己赐婚,他还想着把那个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毒虫揪出来,还想着或许是他多心了。
可前些时日,元昭帝见过了徐祎拿起马刀的模样。
那一刻,元昭帝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碎了,也大抵在心中确认了,就是徐禛。
紫宸殿那边查了许久,几乎要将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更换了一遍,可就是查不出是什么东西毒害了他。
只要找到了,他就可以治徐禛的罪,扫清了徐禛,他就能立宁韫为后了。
可是偏偏查不出来,查不出来是什么阴损的东西害他,元昭帝心中便总是不安,觉得不够稳妥。
或许是他还没放下前世宁韫说的那句话?
他不知道。
徐禛离开,宁韫也不在的时候,元昭帝独自召见了青源观的道长,像是他召见其他名不副实的道人僧人一样,并无多少期待地问起转世之说。
可是那位年已百岁,眉发花白的道长告诉他:“这世上有许多事,无所定数。贫道历经周雍两朝,活了这把年纪,也还是有许多事不能明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并不昏聩的眼睛,望着元昭帝:“陛下所问,只怕不是询问轮回转世。陛下心中尚有疑忧。只是陛下所忧之事,贫道就不得而知了。”
元昭帝忽然垂眸亲了亲宁韫的额角,犹豫着问道:“韫儿,朕问你一件事。”
宁韫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来看他。
“那日朕赐婚你与徐禛,你怨恨过朕吗?若你怨恨朕,除了抗婚,你还会如何呢?”
宁韫等他诉说心事,还想着自己今日也要当解语花,要好好味陛下排忧解难。
却没想到他忽然说了这样沉重的事。
她仰脸看着他笑着说自己当然不会怨恨,她也知道陛下那时是为了她好的。
她已经许久没有再回忆起宫宴前几日那个可怕的梦了,在梦里她尚且都没有多么恨他,如今又怎么会呢。
“当然不恨呀,若是韫儿真的恨,反而不会如何了,那还抗婚做什么呢,韫儿一定乖乖嫁给宁王殿下,让您反悔都来不及了。”
他笑着颔首,亲她的额心,抱着她,看她抱着那瓶青荷叙叙说着花艺之事。
“父皇肯定不记得了,您太忙了,韫儿从前也给您送过这个青荷花,那时候兴泰殿还没有现在这样漂亮呢。”
“你怎么就知道朕不记得,朕记得的……”
他抱着宁韫,也想着宁韫,他忽然就想起来了怎么回忆都是模糊的那个片段,他床前那声声诉泣。
元昭帝想起来了。
前世他病逝前,宁韫曾经来看望过他,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宁韫以为他睡着,便坐在他床头静静哭泣。
可是那时他不能问问她为何哭泣,不能再为她撑腰,如今相隔两世,亦然不能。
元昭帝将宁韫抱得更紧了一些,她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发顶,缓缓阖上眼睛
“昨日太史同朕说,今年暑热来得早,去的想来也早,朕想着,或许也不是一定要等到秋狩之后再立后,韫儿觉得呢?”
宁韫本来也还有些乏困,打了个哈欠,才反应过来陛下是在说什么,顿时目中就有了光彩,说着最爱陛下了,在他面上亲来亲去。
他瞧着她目中的光彩,忽然就不敢再继续回想前世,是要经历什么样的事,才能让这样纯良可爱的宁韫,变成他弥留之际见到的狠毒可憎的样子。
*
自那日匆匆与宁韫见了一面后,徐禛忽然再没从宁韫处得到消息,他派人询问,可是行宫之中铁桶一般,若问旻宁郡主,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郡主在陛下身边侍奉,郡主在太后身边尽孝。
徐禛心中焦虑不安,他想递折子给元昭帝,借着商议政务的名头去见一见父皇,探一探口风,可晨起送进行宫,不出半日便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附带着一句口谕:“禛儿当以安养为重,政务之事不必挂心。”
故而徐禛愈发心气不顺,伤口好的愈发缓慢,今年天气也怪,虽说定州比京城偏北,本该凉爽些,可入夏以来,连着一旬都是燥热无雨的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徐禛日夜烦躁,伤口便渐渐有些不好了。
那日他又想着去凌河或是姜后陵碰碰运气,想看看能不能像上回那样遇到父皇,可是才出门不久,就在马车里晕倒了。
周同轲慌忙将他送回府中,请了御医来看,揭开敷料一瞧,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化了脓,红肿得厉害,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伤及心肺了。
徐禛不得不卧病在床,再不能四处走动。
元昭帝得知此事,每日都派宋天亭前来慰问,却并未让徐禛心中的担忧减少。
今日是芒种,定州也有了入夏以来下了第一场雨,宋天亭照例前来,依旧是代元昭帝看望,送了徐禛许多上好的伤药。
他前脚才离开,徐禛便已经觉得筋疲力尽,昏沉沉睡下,正是迷蒙之际,忽然感到有人坐到了他身边,将一块带着草药气息的热帕子放在了他额上。
徐禛费力抬眸,先入目的却是一把团扇。
紫纱面的团扇将执扇之人的面容遮去了大半。扇面之后,只露出天真无暇的一双眼睛来,瞧着他不说话。
是宁韫,徐禛身子一颤,感到伤口一扯,却有些顾不上了。
她今日倒是没有穿侍女的衣服,换了一件寻常女子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这样素淡的打扮,放在别的女子身上大约会显得寡淡,可在她身上,偏偏清丽出尘,素净之中自有一段风情。
她的唇瓣掩在团扇的紫纱面后,瞧不出她是笑着,还是平静看着他。
徐禛抬手去拉她的团扇,宁韫便垂眸,松开手,任由团扇落到了他手中。
她实在是太美了,徐禛没忍住,想抬手轻抚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
“妹妹怎么来了?是父皇让你来看望我?”
“是我自己来的。”
宁韫柔声说道,眼睫扑簌扇动,将她的目光衬得更为温婉。
“殿下在病中,也曾来看望过韫儿,如今韫儿来探望殿下,不也是应当的么?”
徐禛听了,心里头倒也熨帖,让她叫自己大哥哥就行,等成亲了之后再叫太子。
宁韫却忽然叹息一声。
“怎么了?韫儿为何这样怅然?”
宁韫只是摇头,随即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去端食匣里的那碗羹汤。
她的背影纤瘦单薄,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偶尔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足踝,徐禛伤口忽然更痛了,也不知道何时他才能和宁韫完婚。
“殿下先喝药吧。喝了药,再尝尝韫儿炖的甜羹。”
她叮嘱徐禛一定安养好身体,近来不要操心其他的事,千万不要落下了病根。
徐禛心里愈发疑惑了。他问她为何这样说,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宁韫的手颤了一下,羹勺从她手中脱落,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直到一滴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韫儿昨日……去给陛下送茶的时候,在殿外听见了御医向陛下回禀的话,御医说,殿下您伤到了心肺,怕是会落下病根。日后……日后或许再也不能骑马行军了!”
徐禛的脸色骤变,宁韫却继续哽咽着说:“陛下得知此事之后,一整日都没能吃下饭,叹息了许久,说大雍至今各代君王,没有一人不是马上天子,说若是太子殿下再不能骑马了,那……”
她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掩面哭泣,好像是为徐禛伤心一般。
徐禛正急切起身,要叫周同轲进来,宁韫安抚住他,还自己帮太子殿下去问过了御医,御医说太子殿下只要安心静养,还是可能不会落下隐疾的。
“韫儿炖的这甜羹里面放了药材,都是清热的,可以帮殿下调理身体。殿下一定要喝,好不好?”
“好。”
他心下不安,便把甜羹喝了个干净。
的确炖得不错,软糯香甜,还放了几味不知是什么的药材,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徐禛喝了几口,身上微微发了些汗,倒觉得松快了不少。
震惊之余,他还当真有些感动。
“韫儿放心,为兄会好起来的。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便是照顾父皇他老人家,也不必太过劳心伤神,知道么?”
宁韫听到“老人家”三个字轻轻蹙了蹙眉,只是徐禛没有看到。
他才说了几句情话,便看到宁韫又是双眼含泪的样子。
她问徐禛何时才会与自己成婚,当日他说想要娶她,唯有她一人,这样的话可还算数吗?
徐禛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当然算数,他愈发喜欢韫儿妹妹了,只是他没回答有关只宁韫一人的话。
宁韫是可爱美丽,是他见过的最让人心痒难耐的女子。
可是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又凭什么为了她这个太子妃许什么只此一人的荒唐誓言呢?
再说了,他也是心疼宁韫罢了。
他的母妃就是生他时落了病根,皇家是要开枝散叶的,若是舒宁韫不能生下来皇子,或者是身体太差不能有孕,难道他还要后继无人吗?
得了他这句话,宁韫好像是吃了定心丸,面上沉重的神色缓解了几分,说自己一定会记得太子殿下的恩情的,也请太子殿下不要忘了自己。
说完收起了碗和勺子,带着食匣又匆匆离开,让徐禛很是不解,也不知道父皇这几日留她在身边,是不是不仅是侍孝榻前。还尝尝斥责教养,才会让她如今如此乖顺。
这样也好,父皇管教好她,自己也就不用担心了。
宁韫的马车路过城中小桥时丢出来了一个包裹,包裹沉入了水底,也无人知道是什么。
马车里,宁韫枕在绿沉膝上,不断地擦着自己的手指,将她的手指擦得有些泛红了,发现之后,又用帕子将自己摸过碗盏的手包起来,大有一种眼不见便心不烦的意思。
她定了定神,问花和点心买好了没有,梨儿说都好了,在城南那家铺子买的桂花糕和茯苓饼,花是在市上挑的。
“好,很好。”
宁韫低声说道,命车夫快些回行宫去。
进宜芙殿前,宁韫特意将所有不快抛诸脑后,只装作是外出游玩,极为开心的样子,带着笑容等着见她的陛下。
元昭帝昨夜陪她一起在宜芙殿睡,今日也留在此处理政务,一直没有走。
宁韫唤了他一声,没有回应,她看见寝殿外黄云和宋天候着,向她行礼时神色有些慌张,脚步也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把花和点心都交给了宋天亭和黄云,缓缓进殿,看到陛下斜倚在床边,一只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姿态闲适,拿着一本书看得很入迷。
听见宁韫的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宁韫又柔柔换了一声:“陛下,韫儿想你了!”正想上前抱他,他却让宁韫站在原地。
而后他将手中的书慢慢合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书脊,在她面前晃了晃。
宁韫在恍惚中看见了那书名,脑中嗡嗡作响,顿时怔在原地。
是那本内有乾坤的曲集!
糟了……她前日夜里翻看过之后,压在了枕下,忘记收回去了!
“韫儿就喜欢看这样书?”他眼中不见一点笑意地问道。
“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