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欲念
元昭帝听到了宁韫在说什么。
老东西。
自他重生以来,前世的记忆都是模糊的,痛苦的,他在病榻上垂死等待的那两年里,唯一记住的,就是宁韫那句恶毒至极的话。
她恨他。
可是前一世已经结束了,他无法再去求问一个缘由,他怒过恨过,面对这一世的宁韫,看到她的眼泪,听过她伤心哭诉,元昭帝始终无法逼迫自己狠心。
他也不想狠心。
既然这一世的宁韫还未做什么,还未曾恨到想要杀了他,还是从前乖巧的小女儿,他就可以不在乎。
甚至元昭帝已经原谅了她,毕竟他也心怀愧疚,在冥冥之中,甚至他对前一世的宁韫也有隐隐的回念。
可是听到这三个字从宁韫口中说出的时候,他感到怒意在升腾。
而后便是不解。
是从什么时候起,宁韫变成这个样子,前日她还那般乖巧地来到他身边,满眼明媚的唤他父皇,甚至还懂事地想要陪在他身边……
原来这些是可以演出来的。
他眼眸里尽是寒意,缓缓走进寝殿,还未开口,便隐有水汽的温热传来,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湿漉漉地扑在他面上,与他满心的冷厉格格不入。
寝殿内比外殿微暗一些,午后夕阳经花窗滤抹,留下朦朦的碎金,映在珠帘之上,珠帘之后,轻薄的帷幔被微风拂动,如烟似雾地飘摇起来,包裹着趴在小榻上的宁韫。
她趴在那里,双臂交叠,枕着一只软枕,脸侧向一边看着书,当是刚从汤泉中出来,身上只笼着一件宽大素纱袍,半贴在身上,似是被衾。
她应当是极为惬意的,便忘记还有一只脚从纱袍中漏了出来,轻点在地上,足弓舒展,脚趾微微蜷弯着。
许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宁韫轻轻笑了一声,转而又将那书册合上,拍丢在手边,轻轻捶打了那引枕几下,口中又立时哼了一下,嗔骂了一句:“都在欺负我……”
元昭帝垂下眼帘,负在身后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轻抵住手中的折扇
他一心愤懑,又不让芳文通禀,便径自来到她的寝殿,更没有料到她还未更衣梳发。
芳文说宁韫这些时日喜怒无常,他也见到了,可是亲眼见到,担心却少了一些,心底平添了几分难言的躁动。
宁韫没有注意到身后。
方才去汤泉里沐浴的时候,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便又想起那晚的拥抱,她喜欢那样温暖的感觉,喜欢那样坚实的胸膛,他覆在她后颈的大手。
那时她心底便萌动了一个念头。
她自幼生在道观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王府,坐在下首窥看着光鲜亮丽的兄姐,被人爱护着,骄纵着,后来她苦心经营,被老汝南王妃收养膝下,便也过上了几天这样的日子。
因为有老汝南王妃收养,她才能来到京城,遇到陛下和太后娘娘,才能留在皇宫中长大,过得比在王府尊贵奢享。
她想要什么东西,除非是异想天开,违逆人伦,否则是愿意去求的。
她想拥有孟璋,更想拥有元昭帝。
宁韫是在他的怀抱里想到这个念头的。
她忽然吓了一跳,而后觉得自己无耻,不知廉耻,她这样成了什么?
乱了礼法,违逆人伦,仙君娘娘会不再认她,祖母在天有灵也不再庇佑她,姑母,太后娘娘,还有柔嘉……柔嘉,都会厌弃她。
……何况,他是怎么想的呢?
羞耻还是不敌那种渴望的,她想要,想要留住这个怀抱,她想要他,可是他却推开她,他是在替孟璋说,还是替他自己说呢?
宁韫回到千芳苑后,越想越是气恼,他若是不喜欢她,为何要不顾身在病中,雨夜里和她见面,若是只想让她不再记着孟璋,又为什么抱她,若是不在意她,为什么不再让她嫁他的儿子!
她好恨他,想起他的狠心无情,就不由得骂他,反正他派来监视自己的那个侍女也不知道她在骂他。
对了,还有芳文,他为什么在她身边安插芳文,是在意她,还是像提防他的那些大臣那样提防她。
为了他,这几日宁韫心绪不宁,没有一时是开心的,她甚至还问过了仪兰。
“姑父有没有抱过你?”
仪兰愣了一下,随口说道:“当然抱过我呀,父亲小时候常常抱着我?”
宁韫又追问:“怎么抱?”
仪兰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问:“就是把我高高地抱起来,或者让我骑到他脖子上呀。”
“那他会不会把你抱在怀里?”
“会啊,”仪兰想都没想就回答了,“我不开心的时候,父亲会这样抱我,安慰我。”
看着宁韫眼目间一片低落,仪兰才想到汝南王爷,心里后悔,便又说:“我不喜欢他抱我,这没什么好的。”
宁韫垂眸:“为什么不喜欢?”
仪兰:“啊?那……那也喜欢吧,姐姐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仪兰不觉得宁韫会想让汝南王爷抱一抱她,因为她听母亲说过,汝南王爷总是说宁韫长得像她的娘亲,说她如何漂亮,让她像她娘亲一样梳妆打扮。
故而仪兰十分犹豫地问:“你是想让陛下抱一抱你吗?”
宁韫连忙摇头,说陛下日理万机,虽一直在小瀛台安养,却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在忙着敲打朝臣,整顿朝纲,自是没有心思理会她。
而且她就要嫁给太子殿下了,陛下会变成她的公爹。
仪兰让她不要烦恼,继续趴在她身边看书。
宁韫也忽然想起一本书来,这个念头比她想要元昭帝还要可怕,而后她发现自己竟然还将那本书带入了千芳苑,故而当即把它锁入了箱底,钥匙让梨儿保管着。
说起来,这本书也是他送到她身边的!
他还送了那幅并蒂莲和鸳鸯的画,他害她花费银钱上下打点,担惊受怕地去翠雨阁!
可是他把她当做孩子,给她讲道理,说什么他已经见了许多的话,再给她几幅画着胖狸猫的画,给她一顿饭就打发她走……
他无耻!无情的老皇帝!他欺负她,可恶的老东西!
宁韫不想看书了,她也不想待在千芳苑了,她想回郡主府去,她得把心放在正事上面了。
算着日子,绿沉和文月姑姑就要到京城了,是时候把府内上下整治一遍了,宁韫也回想过病中那几日的事,她觉得自己身边出了纰漏。
可又是他!他让她在千芳苑里安心住着,让她和他一样对外称病唬骗别人,还让芳文催促她每日到外面去玩。
尽管没有眼泪,宁韫还是抱着引枕,呜呜地干哭,把被子、腰枕都踢到地下去。
元昭帝才想转身默默离开,让芳文给宁韫更衣后再近前,忽然听到宁韫嘤嘤地哭泣,甚至还发起怒来,就怔住了。
他不知道宁韫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方才辱骂他之后又伤心哭泣?而且,为何要用那般不堪的字眼辱骂他?
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可是宁韫还是察觉了什么似的,忽然转过了头,看到他默立在寝殿门旁。
“陛下?”
宁韫吓了一跳,慌忙坐起身,素纱袍不慎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肩头,她连忙拢住,抬眼时,脸已经红了。
她不知陛下是什么时候进了寝殿的,她方才恨恨骂的那句,他听到了?
元昭帝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案前坐下,不过他也没有再看向宁韫。
“不必见礼……你就安心看书吧……做你的事,朕来看看你这里。”
先前那次他就说自己没有被教养好,若是听到了那句“老东西”还能了得,这里又有什么好看的?
宁韫感到疑惑,听不出他的喜怒,便先披好了外袍,从床上起来了。
“父皇要喝茶吗?”
宁韫想喊人来侍奉,可是目之所及,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她又把目光慌张地转回,看着元昭帝,他今日又换了件新衣,应当是白织锦,却不知用了什么针法或银线,在日光下逸泛着月色,云纹细密,又有金龙蜿蜒,雍贵逼人。
他正低头看着她桌上的棋谱,微侧着脸对着她,不知是不是这身衣裳的缘故,竟将他惯常凌厉的眉眼也衬得柔和起来,好似冷刃入了鞘,锋芒尽敛,挂在书房墙壁之上,只衬着沉静的书卷气。
她心中一热,却只能把目光收敛。
“……不必,朕坐坐就走,方才朕才进来,就听韫儿哭了几声……是有什么烦心事?”
元昭帝试探着问道。
他知道自己这样哄骗一个小丫头的确是有些道貌岸然,可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
宁韫低低地答道,元昭帝心底一紧,没想到还真有。
但是他转而问道:“不是在想徐禛吧?”
“不是……”
“那你在想何人?”元昭帝问道,似乎已经笃定她是在为一个人烦恼了。
“父亲……父亲今日差人送了些东西来,韫儿问他这几日如何,听说他身体不大好……父亲也已有年纪了……却总是劳累,韫儿劝他也无用,一时心烦。”
元昭帝有些疑惑。
这说的是舒禹吗,他能为什么事劳累,蠢笨之人还不如不要劳累。
方才那句恶毒之语,是她在骂舒禹,而不是他?
“可是他又添了妾侍?他如今也已过不惑之年了,既为老不尊,你作为女儿,便也不要太过在意,何必让自己心有烦恼?”
宁韫原只是想试探元昭帝有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不敬之言,随口搪塞,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猜到了。
听到这一句安慰,宁韫一时有些哽咽。
“是。”
元昭帝微微阖目,传芳文进来,让她把那两个小金猫送到宁韫面前。
“想要什么东西,最好是要自己争取,不要等旁人给你。”
元昭帝一想起那上不得台面的泥偶,便觉得可笑。
他靠在椅子上,用折扇点了点。
“纵然是等旁人给你,也要看看那是什么,值得不值得要,能否相配。”
宁韫怔怔地看着他,恍惚地接过了那对金猫。
方才的哽咽,此前的埋怨纠结,此时都化作了眼泪,她强逼自己忍着,才没有哭出来。
她听懂了。
这是陛下在点她,对吗?
难道是不要让她有非分之想,可是为什么又说争取的话?
元昭帝很满意。
他就知道宁韫聪明伶俐,一点就通,小瀛台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左右都是闲置着,若是这一对金猫不够,还有无数对宝贝等着,她自然就忘了什么泥偶。
他起身行至宁韫面前,温声道:“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做出乖张不逊之事,舒禹是你的父亲,他再有错,你也当留给他体面尊敬,你说一些不当说的话,是丢了你的体面……若是他实在做得不好,朕会为你出头。”
宁韫点头,却忽然上前了一些,轻轻抱住了元昭帝。
“父皇对韫儿最好了,谢谢父皇。”
他没有躲开,她便抱着他,枕在他的怀中默默落泪。
元昭帝一怔,宁韫发间的香气毫无预兆地涌入鼻腔,让他有一瞬的晕眩,一时忘记了回应。
宁韫感受到他的身体僵硬着,很快放开了,乖巧地说了些让父皇也不要太过劳累的贴心的话。
他不喜欢她吗?否则她抱他的时候,为什么不回应她,也像那晚她回抱他一样。
宁韫从未感到如此挫败,她第一次觉得谋求一样东西是如此困难,就是因为他是陛下吗,她要怎样得到他?
芳文和黄云在旁不知所措,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似乎陛下和郡主这样,不太对,可是细想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对。
元昭帝没有回应宁韫的关心,看着她,声色忽冷淡了些:“朕先走了,你把头发再擦干些,以免受凉——朕有事寻芳文。”
直到他走出千芳苑,才停下了匆急的脚步。
见他默立良久,黄云问陛下是否还有话要同郡主讲,元昭帝摇了摇头。
他垂眸,看到了自己胸前一小团洇湿的水痕,这水痕留在这里,就好像宁韫也留在这里,枕在他胸前,仰面看着他。
*
这一夜元昭帝没有睡好,他梦到了一些不该梦到的事。
他从梦中惊醒,坐起来,看着身下的床褥,一时怔愕,而后让人来为他更换。
初登基的时候,太后就要将宜妃和瑾妃嫁与他,她们二人一个长他一岁,一个与他同龄,正如他的孩子和宁韫,都是自幼时相伴,如亲姐弟亲兄妹一般。
就因为他成为了皇帝,所以她们两人就成了他的后妃,他要和她们行周公之礼,让她们生下孩子,稳固自己的根基。
甚至不只是她们两人,美丽的,才情卓绝的,甚至是异国贡女,只要他想要,统统都可以收入后宫,临幸,等她们孕育子女。
元昭帝不喜欢这样,他彻底掌权之后,最先收拾的,就是那些日日用腐礼告诫他要绵延子嗣的老臣。
他是君王,却还要被逼着如朴牛累马一般,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那他争来这个帝位又有什么意义。
柔嘉之后,他再没有孩子,两个儿子平安健康地长大,也不再有老臣日日催逼着他去临幸后宫,开枝散叶,他便一心治国,教养已有的儿女……
还有宁韫。
他没有再踏足过后宫,也让所有妃嫔衣食无忧,他以为自己对敦伦之事没有兴趣,他也以为自己早就摒弃掉了那些男女之欲。
他是君王,理应当克制一切。
元昭帝沉沉阖目,眉心紧促着,他低下了头,无力地撑拄着床榻。
他欺骗了自己太久,逼着自己忘掉孟璋那张脸,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比生父还尽职尽责、关怀体贴的养父,他以为自己骗过了,以为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可是他很清楚,自从他看到了孟璋的那张脸,他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和宁韫再也回不到此前!
他方才梦到了宁韫,在那个不堪的梦里,红烛昏昏,宁韫在他怀中,依偎着他,欢好恩爱,耳鬓厮磨,苦闷欢愉交织,好似哭泣的声音萦在耳畔。
他究竟在梦些什么东西,这是宁韫,是他……
元昭帝没有再想下去。
“让御医来。”
他定了定神,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神色,用帕子擦了擦颈侧的汗。
御医来前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陛下毕竟不是太子殿下或是睿王殿下,这样的事不能称为常见,却又无伤大雅。
多多释放,避免太过禁克伤了身体就好,只是要考虑如何说得委婉。
他已经备好了两套说辞,预备看看陛下的面色,可是才入了寝殿,行过礼,元昭帝率先问道:“朕问你,朕是不是已经老了?”
这个问题莫说是御医,就连黄云宋天亭都不敢答,那日被陛下提着仪刀站在身后的恐惧再次袭来,两人一并跪到了元昭帝面前。
“说话!”
元昭帝声音冷厉:“朕很老吗?”
他也略过了让人说恭维他的话的步骤,切齿说道:“有人说朕老,说朕是老东西,看着朕缠绵病榻,还说当真是解气!”
黄云和宋天亭搞清楚了陛下不满的缘由,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紧张地低垂下头。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不可能查不出来是谁说的,不可能毫不知情。
可是陛下为何先他们一步知道?难道陛下有了新的心腹?那他们还是忠臣良将吗?
“陛下,是什么人如此忤逆不敬?”
黄云颤声问道:“奴婢等失职不察,放过了此等叛贼,还请陛下给奴婢等一个补过的机会——”
元昭帝平静了些许,冷声问道:“朕应当拿这样的人怎么办?”
“杀了他!陛下,不仅要杀,先灭了他的意气,教他以礼,让他明白陛下何等仁厚,让他明白不敬君父是什么下场,而后再杀!”
宋天亭感觉自己找对了关窍,连忙献策,这也的确是元昭帝常做的。
“……若是不能杀呢?”
元昭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朕不想杀……朕想知道她为何会这样说。”
他真是后悔,后悔自己前世羸弱不堪,竟然就直接阖目长逝,为何不肯拼尽力气抓住前世的宁韫问个答案。
毒妇!当真是毒妇!他养了一个毒妇出来!
谁知道她今日忽然抱住他,一声声唤着父皇,在他怀中啜泣,又是藏了多少阴暗恶毒的心思!
黄云和宋天亭不知道要如何回话了。
不知道陛下口中悖逆却不能杀之人,是指太子,还是在说睿王殿下。
只是他们心中隐隐有些预感,那日陛下宣布立储之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陛下懊悔不已。
莫不是真的应了那些民间流言,陛下迟迟不立东宫,是因为对两个成年的儿子都不满意?
这似乎也不难,这些年陛下身边没有纳新人,也不曾宠幸旧人,若想再生育一个皇嗣,不过就是为陛下找一个可心的女子。
想到这里,两人忽然懂了。
陛下这几日喜怒无常,又忽然要去看那莲池鸳梦图,今日忽然夜里走丹,还问起他是否年轻力盛之事——
或许是陛下需要新人了。
“陛下,容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可是在为一个女子烦心?”
元昭帝沉默地看着窗棂,而后将他们全都赶了出去。
他躺在床上,抬手感受着清凉的风,梦中的欢愉,羞耻,都已经不见了,他却还是想着宁韫,想到她那夜的哭诉,想到她的花,她送给他的珊瑚树。
今日他自千芳苑回来后,还问过芳文一次话,问芳文是否隐瞒了郡主经常口出不敬之言的事,芳文认罪了,她不该在陛下面前隐瞒郡主辱骂生父之事。
“她都是如何骂的。”
芳文知道她也不能再侍奉郡主了,便道:“其实只是骂过‘老东西’这三个字,郡主平日里很是乖巧,只是对王爷如此……这些时日,郡主和西宁县主在一起,也会问大将军和县主父女相处的事,应当是艳羡县主父女。”
“朕让你去郡主身边,你倒成了郡主的人了,”元昭帝淡淡道,“真是好啊。”
芳文伏低身子,不再言语。
“回去吧,找刘宇领过赏钱,今后不必再来见朕了,郡主留你与否,与朕无关。”
他知道的,韫儿对他那个生父早就看淡了,她不在意,不会为了舒禹多么不快,他知道……
元昭帝逼迫自己不要再想,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事。
他觉得一切都应当结束了,他不是宁韫的父亲,她不该来找他弥补什么父女之情。
他今后会远着宁韫,离她越远越好,给她安排一桩更好的婚事,让她远离京中的是非……
他用手臂挡着眼睛,想要让心神平静几分,快些入睡,却感到风从指间流过。
若是想过了许多的不可能,那剩下的可能,便会将理智无限地侵吞。
礼法,人伦,身后之名,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甚至可以重活一世,那他为什么不……
三年前和宁韫断了父女之名,他也不舍,如今想来,怎么不是冥冥之中自有道理呢?
元昭帝扶膝坐起身来,双目在幽幽夜色里翻涌着欲念。
“你们两个进来。”
黄云和宋天亭回到了殿内,在元昭帝示意下跪得更近了一些。
“朕的确是为一个女子烦恼。”
两人恭敬地听着,心里却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猜对了!
“朕梦里遇到了一位仙娥,她说她乃上苍指派,到朕的身边陪伴,庇佑我大雍,只是仙娥在人间不能示人,只能托于肉体凡胎,若是朕能寻得此人间之女,便能得此灵佑。”
黄云和宋天亭对视了一眼。
“陛下……”黄云小心翼翼道,“奴婢只想,您乃天子,仙娥应当已经告诉了您这人间之女是何许人也。”
见到元昭帝微微颔首,二人在心底抹了把汗。
“……此女的身份,是否多有不便?”
见元昭帝还是不曾开口,两人心里大约有数。
只怕陛下看中的这女子不是那么简单……可是陛下近来能见到陌生女子的时候,不就是在定州行宫里……
这可不好,前朝盛宁皇帝就是在定州偶遇了一位嫠妇,强把她纳入后宫封为皇后,后来那姜氏早亡,盛宁帝亦年纪轻轻与世长辞……那可不是一段佳话。
“朕想要旻宁郡主。”
元昭帝轻飘飘地说道,仿佛旻宁郡主不是如今住在千芳苑里,幼时被他抚养过,今日还叫他父皇,轻轻抱住他的那个女子。
两人怔在原地。
说出口之后,元昭帝突然感到一身都轻快了不少,他指节轻叩着床栏,静静看着黄云和宋天亭。
“只能是她,旁人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