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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债 第106章 if线4:细语不闻(二)

無虛上人 · 重生小说 · 537.26KB · 2026-10-08 19:27:41

第106章 if线4:细语不闻(二)

  “没有的事……韫儿不想嫁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嫁给别的男人。”

  李俶奉上茶盏,抬眼瞧了瞧面前正在和陛下说话的人。

  是昭慧郡主无疑。

  继而李俶又细细看了看她垂落的目光,泛着薄红的面颊,如今还是春末,京中的天并不算热,缘何郡主颈上攀着汗水呢?

  总是觉得郡主和方才来时相比,有些不一样了。

  “陛下,您当心烫……”

  见元昭帝许久不言,李俶怕父女二人有了龃龉,便适时地提醒了一句,而后听得茶盏被重重拍放在小几上的声音。

  宁韫的身子也随着这声响抖了一下,她本该低着头,却抬眼偷偷瞧着她的父皇。

  父皇这几日为政事操劳,身子不大好,故而沐浴完毕,尚披着湿发来见她,若是从前,这是不可能的。

  她说错了话,父皇应当是生气了。

  “你还小,朕会为你择一良人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宁韫知道,这是父皇给她留了脸面的。

  她今天糊涂了,今后她不再会说这样的话了。

  之后的交谈,便如同以往一样了,她长大了之后,能和父皇说的话变得很少,她在他身边待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何况如今她应当避嫌,宁韫也觉得心烦,她还没有忘记方才看到的父皇,就在她垂首离开的时候,听到李俶呼唤她的名字。

  “郡主……郡主?您今日是不是身子不大舒服,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陛下方才问您的话您还没回答呢?”

  宁韫抬眼,对上父皇的目光,便想起他的身躯在千芳苑汤池中的模样,隔着朦胧的水汽,他深沉迷离的眼。

  “韫儿方才在想一些事,一时没有听到,父皇莫怪。”

  “无碍。”

  他轻笑了一声,微微侧目看着宁韫:“朕方才问你,是不是你父亲让你来的,他这几日可有为难你?”

  宁韫默然片刻,借着颔首的刹那,藏起了一滴眼泪。

  “难为你了,朕知道你有难处,朕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朕会留舒延枫一命的——韫儿今日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因为你父亲又纳了新的侍妾?”

  舒禹是个薄情的人,喜新厌旧,他是宁韫的父亲,他行为不端,宁韫也被牵连,她也总是因父亲的所作所为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委屈,想起她的母亲。

  从前她会和父皇说心中的烦闷,可是后来被宫里的嬷嬷提点了,她就不再说了。

  那是父皇,她应当敬爱他,孝顺他,仰慕他,父皇不是宁韫一个人的。

  她不应当这样做,怎么能和自己父皇说父亲小妾的事,这又成何体统呢?

  似乎就是从三年前开始的,父皇虽然没有让她离开,可是父皇也离她遥远了,宁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当后悔。

  或许三年前,她应当离开京城,到封地去。

  宁韫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甚至她心里涌现出一些不孝不顺的埋怨。

  为什么父皇要提起这件事呢?

  为什么父皇要这样关怀她?

  不是急着让她嫁出去吗,今后这样的事,便更不好相问了吧。

  “不是,父亲有了新的姨娘,怎么是韫儿能置喙的呢……”

  宁韫离开了,元昭帝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而后忽然抬手,让闲杂人等都到了殿外。

  他靠在暖榻上,方才披在身上的玄色外袍,因系带未束,襟口顺势松垮敞开,湿发滑落的水珠沿着颈侧滑进领口,让他感到湿腻的寒凉。

  元昭帝紧阖双眼,似乎是有意让自己沉在疲惫又焦躁的心绪当中。

  宁韫来看望他了,他是高兴的,可是又迟疑,他本不想在今日见她,怕她不来这里,又不想她真的来到这里,何况还是等着他沐浴。

  舒延枫的事让他心烦,南海战局不利,朝堂上弹劾汝南王府的折子堆了半人高,他不想让宁韫看见他因为这些事对她露出哪怕一瞬的不耐烦。

  宁韫心思敏柔,他知道的,她有很重的心事,他也瞧得出来。

  元昭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问她有没有心仪的青年才俊,也许是李俶前几日提了一句,说是杨巍家的二郎在春花宴上多看了宁韫几眼,也许是他方才在汤泉里闭目养神时忽然想起她今年已经十七了。

  宁韫已经十七岁了。

  柔嘉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定了驸马,太后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生了他的长兄,他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他总觉得韫儿还小,这不过是为人父的心思作怪,毕竟柔嘉不仅是他的女儿,还是大雍的公主,可是宁韫不是公主,她只是他单纯懵懂的女儿。

  他这个女儿乖巧懂事得让他心疼,他从没因她有过一日的不快,今日是头一回从她口中听到不让他满意的回答。

  “韫儿不想嫁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嫁给别的男人。”

  别的男人。

  他问的是杨家的二郎,宁韫答的是别的男人,他甚至先是有了一刹那的庆幸,庆幸宁韫不喜欢他,而后又忽然觉得指尖阵阵刺痛,继而整只手,整个身子都靠坐得不自在。

  什么叫别的男人呢?

  元昭帝感到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知道这东西若是剖开心腹来看,或许是不体面的,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君父,早就学会了如何应对这些繁琐纷乱的思绪。

  “把人带上来吧,朕有话问她。”

  他对李俶轻声说道,揉了揉眉心后坐了起来,隔着薄薄的纱帐,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带入内殿,秘卫按着她的肩膀,命她跪在地上。

  元昭帝瞥了一眼,示意李俶把帘帐打开。

  方才在浴间里,他忽然听见了轻细的抽气声,即便被水声盖了大半,他十四岁登基,是因为他能在夺嫡乱局里活下来,而后稳坐江山数载,他有面对危险的直觉。

  他原以为是什么不知死活的刺客,只不动声色预备抓个活口,却迟迟没有等到此人动手。

  他猜错了,他让李俶抓人,居然只是抓到了一个瘦弱的小宫女。

  “抬起头来。”

  元昭帝声音不大,也并无怒意,他只是觉得有些荒唐,他在皇宫中长大,自幼被人服侍,如今都是能做祖父做外公的人了,何故因一个小丫头看见自己沐浴而动怒呢?

  浑然天成的威严让小宫女浑身一颤,她怯怯地仰头,脸也终于露出来,很瘦,下巴尖尖的,两颊带着细润的潮红,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想到了才离开的宁韫。

  和宁韫比起来,小宫女的相貌与美丽无关——元昭帝顿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有这样奇怪的比较。

  “你是千芳苑的人?”他问,“在汤池那边做什么?”

  小宫女不像他的宁韫,连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地擦着眼泪交代。

  她是千芳苑洒扫的粗使宫女,到小瀛台当差不过一年,总是被同屋的大宫女欺负,把所有的活都丢给她,一个人做三个人的份,连日没睡好觉,实在是累极了,溜进汤泉隔间想找个角落偷偷歇一歇。

  “隔间里水汽太暖和了……奴婢,奴婢在矮柜后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听到外头有水声,才知道陛下已经进来了,求陛下息怒,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重复了好几遍,元昭帝听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

  她又能看见什么呢,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是真傻,还是在赌他不会和一个粗使宫女计较。

  他其实应当计较的,他是天子,被人偷窥沐浴,说出去便是天大的不敬,可是若饶了她,便也是天大的恩仁,他太懂得这些了,故而面对这个小宫女,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然。

  元昭帝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了,小宫女跪在那里,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竟是格外的白皙。

  他又想到宁韫了。

  宁韫自小可怜,他心疼她,后来派人查了她母亲的下落,意外发现宁韫母亲竟然是前朝王室后人,偏偏那时候周王又和前朝逆党起了叛乱,他想把宁韫送到封地去,再寻个恰当的时机把人接回来,可是宁韫却不愿意离开。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衣摆,一遍一遍地哀求,满脸都是泪水。

  那时他就发现了,他受不了宁韫落泪。

  宁韫不像柔嘉,柔嘉愿意哭,她自小被娇惯坏了,知道她的眼泪有人擦,便常常哭得极响。

  可宁韫不一样。

  宁韫哭的时候总是不出声,默默地泪流,可是就像是天上来的雨露最终汇入江河湖海,她的每一滴泪都砸在他心上。

  元昭帝忽然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小宫女抬起眼,啜泣地答道:“奴婢今年十七岁了。”

  十七岁了,和他的韫儿一样大。

  “李俶。”元昭帝缓缓道,“把她带去太后那里,让姚黄给她安排个清闲些的差事,千芳苑的人管教的不好,该换人了。”

  李俶微微躬身,便去搀扶小宫女,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连连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喜笑颜开了,说了很多什么陛下仁厚,誓死效忠陛下的话。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而后惆怅的思绪再攀上了他的眉心。

  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他无需因她烦恼。

  他心烦的是宁韫今天说的话。

  她说不想嫁人,他那时就应该好好追问的。

  为什么不嫁人,是还没有遇到心仪的人?还是害怕离开皇宫,怕今后不再是受宠爱的郡主了?

  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真是胡闹,难不成要一辈子留在他和太后身边吗?

  可是,他当时为什么不问呢?

  元昭帝想起来了,在宁韫说话的那个瞬间,他心里忽有一个声音飞快掠过。

  他回应她了,那时候他在心底说:“不嫁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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