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3/4)
“怎么会,”陈立诚好笑,“你有父母,有朋友,有哥哥。”
“也对,”林贝点点头,“你们对我是真心的,哥,希望我的未来里一直能有你们。”
“会有的。”陈立诚没看她,但也点了点头。
“我昨天给妈打电话了,”林贝夹了一筷子蒜苗塞进嘴里,“她说给你介绍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儿。”
“我没同意,我回掉了。”陈立诚立刻抬头。
他狭长的双眼还有些湿润,下睫毛都粘在眼睑上,黢黑的眼珠子着急自证清白,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林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啊?”
陈立诚没说话,嘴唇紧抿。
“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林贝轻声说,“……我这样的吗?”
陈立诚眼白放大了,瞳孔却缩小,从最黑的点透露出压抑的恐慌,“没,不……”
林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陈立诚猛然想起她的爱好,匆匆垂眼,“我没有,贝贝,我,我不是这种人……我……”
“对不起。”他很无力地说。
一滴泪划过鼻梁,落到了米饭里。
“……对不起。”陈立诚完全压不住情绪,逃似的起身,头一回把账单留给了妹妹。
林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冲出店面的背影,舔了舔嘴唇,低头继续吃饭。
她对心理学其实兴趣不大,只研究了一小段时间,都不够考个证的。当时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说话总是没人接,总是陷入被孤立的境地,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高中每周回家,还能倔强地认为同学有问题,到了大学,再一次被孤立,她不得不承认,出问题的人是自己。
通过短暂的学习,有一段时间,她交友情况改善了很多,属于走在校园里都会有人打招呼的程度。
但这其实称得上刻意讨好,别人随口一句话,她都要看着人家的表情揣度一番,再给出更恰当的、或许会有些违心的回复。
这段时间里,有几个同学会把虚幻的林贝当朋友,会吐露很多心事。
她逐渐发现还有比说违心话更难受的事儿,即便能够轻易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知道她们在困惑,在受折磨,知道病名,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大概是她学得太浅了。
她内心会产生一种深深的羞愧和悲凉。
自此她就不再看这类书,少看,少想,少揣摩,至少不会不断共情,不断陷入和她们一样无法挣脱的负面情绪里。
林贝夹菜的手一顿。
可哥哥不是别人,她做不到。
看到哥哥痛苦煎熬,她还是会很难过。
林贝垂眼盯着自己鼻尖的一滴泪,要坠不坠。
好像鼻涕啊哈哈。
她笑了笑,擦掉了。
这顿饭花掉的时间对她来说有些奢侈,结完账往外一看,下雨了。
林贝站在门口,看向前面的小卖部,犹豫着跟快餐店老板借伞还是冲过去买一把。
“没伞吗?”旁边响起一句问话,带着点儿喘。
林贝侧过脸,“好久不见。”
“久个头,我早上就在班里。”肖俊扯了扯嘴角,抬抬下巴示意她一块儿走。
“谢谢。”林贝走到了伞里。
冰饮店一阵鬼哭狼嚎连叫带口哨,林贝不用回头都知道在叫什么。
这些人长大以后想到今天肯定会脸红吧。
林贝想着就有些好笑。
“叫你妹啊!”肖俊回头吼了一嗓子,跟她一块儿走了几步,不知道是不是太尴尬急于找个话题,突然来了一句:“赵培坐牢了。”
林贝愣了一下,“啊?”
“捅了他爸一刀,”肖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校门,“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那天你会帮赵培?”
“随心而动。”林贝说。
“什么意思?”肖俊眉头都拧起来了,“你喜欢赵培?”
林贝震惊地扭头,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其实你早点放弃学习也挺好的。”
肖俊看着她没说话。
“想帮,所以就帮了,”林贝说,“就像看见狗受伤了,想救,所以就救了。”
“骂谁呢?”肖俊“啧”了一声。
林贝没再说话。
肖俊也没说话,直到快到教学楼,绞尽脑汁似的又找了个话题:“都要毕业了,也不知道以后干点儿什么。”
林贝觉得蹭这个人的伞真有些费劲,不搭理不行,搭理吧,还得动脑子。
因为不动的话,她也实在不知道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能干点儿什么。
“跑船吧。”她说。
“跑船?”肖俊看向她。
和肖俊有同样困扰的高三学子很多,别的声音忙于学习的林贝听不见,寝室里的还是可以听见的。
她寝室也有两个成绩不好的,家境又不像朝阳家殷实,考不上大专就只能面对社会。
两个女生一边犯愁一边看着其他室友学习,心里更焦虑了,有时还会哭。
朝阳倒是松快,她仿佛命里有仙人相助,上大专也行,搞体育也一帆风顺,人生不管怎么选都一路坦途。
陈立诚站在阴湿的房间里,盯着小箱子里的首饰们,不知不觉就攒了这么多。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到哥哥的身份里,几句话就被打回原形。
表姑他们都在院子里忙活,还有几个小孩儿在玩街机,喧喧嚷嚷。
他背靠墙蹲了下去,抓着自己的头发。
贝贝要考大学,要走了,要去省会了,他一定会想她,可又不敢去见她。
别说回到最开始的模样,他连正常相处都做不到。
他还不如贝贝。
他越长大越不如贝贝。
陈立诚按着自己的胸口,咬牙没发出任何声响。
BP机响了。
他颤着手掏出来。
付安娜给他发的讯息。
今天有师傅要来镇上装座机。
陈立诚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所有的情绪,缓缓起身,出去给通讯店拨号约时间。
生活总是不给人疗愈的时间,再难再苦,还是得先把眼前的活儿干好。
挂掉电话从屋里出去,陈三妹叫了他一声,笑眯眯冲他招手。
陈立诚一看她这个笑就跟启动了什么报警信号似的,脚底一抹油,“姑,码头很急,刚电话来催了,回来再说!”
“嘿你个臭小子!”陈三妹愤怒地把串儿往桌上一摔,“你等着吧,你等着当老光棍儿吧!等你凑合不动了谁家好闺女稀罕你!”
“老光棍儿!”陈铁牛叫。
陈立诚回头指了他一下。
装卸货的时间挺长,他是算着快开船的时间点让师傅来的,但是远远过来的人里竟然还有个付安娜。
陈立诚远远瞥见就吓了一跳,“你咋这样就出来了?地球是你家澡堂吗?”
“你懂什么,这叫潮流,这个杀手不太冷看过没有?同款。”付安娜漫不经心地往甲板上一跨。
“没看过,”陈立诚回船舱拿了一件衬衣丢她身上,“穿上,不然就下去。”
“算了,”付安娜把衬衣套上了,“上你们村是需要多穿点,土狗太多了。”
陈立诚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想起上我们村了?”
“去瞧瞧邓叔,邓顺平说他病得挺厉害。”付安娜低头理着衣服。
太不是人了,追个姑娘连亲爹的健康都能搭上,陈立诚没戳破,“进去坐会儿,这趟要等几个学生。”
“对啊,周末了,”付安娜想起来了,“挺长时间没看见贝贝了。”
“她马上高考了,不回家。”陈立诚往驾驶室走了过去。
“这么勤奋,真要上大学了啊,”付安娜跟着他,“大学打算学什么?”
“不知道。”陈立诚说。
“啊?”付安娜看着他的后脑勺,“你不是连你妹几点拉粑粑都铭记于心的吗?她大学的事儿你没问?”
“我铭记你……”陈立诚忍了忍,“知道又怎么样,我又改变不了,我又不懂,我也帮不上忙。”
付安娜愣了一下,笑了,“哟,宝贝要飞了,急了啊。”
陈立诚没说话,到椅子上坐下了,往后一靠,盯着前面波光粼粼的江面。
“妹妹厉害也是你教得好啊,想开点儿,你应该感到自豪。”付安娜饶有兴致地摸着操控台。
“她要是去了不回来了呢?”陈立诚往船舵上拍了一把,“她现在在县城都不回家,我冲谁自豪?”
“你还想她一辈子跟着你?”付安娜好笑,“那是你妹又不是你媳妇儿。”
陈立诚嘴唇紧抿。
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