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艘船因为要运渔获, 改装花了一笔巨款,日常洗菜可以用过滤水,不用跟别人似的用江水将就。
陈立诚打了一盆清水, 洗了点儿青菜和几只大虾, 到灶台起火煮面。
林贝背着手挪到他身边, “游戏机好玩吗?”
“还行,”陈立诚笑了一下, “是不是挺贵?”
“左右是你的钱。”林贝说。
陈立诚心情挺好地勾起唇。
林贝看着他, “哥, 你瘦了。”
“有吗?”陈立诚挑眉。
“嗯, ”林贝的视线细细扫过他脸上每一条线, “下巴更尖了。”
她哥脸本来就瘦长, 下颌会显出骨骼的棱角, 现在看棱角更突出了。
“我这阵还经常去酒店吃饭, ”陈立诚摸了摸自己的脸, “感觉每天都吃得特别饱。”
“和姑父?”林贝问。
“嗯, ”陈立诚点头,“带我跟这个吃跟那个吃, 一个也没记住。”
林贝笑了笑, “姑父挺尽心的……”
说到这儿,突然想起朝兴丁的企图。
帮一次两次就算了, 这么上赶着帮忙,指定是看准了她哥。
林贝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谈谈结婚的事儿,朝财那边一声叫骂把她的嘴盖上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朝财他们吃完了开始清理桌子打牌,碗筷就那么扔着, 估计最后还得是她哥收拾。
她抬脚过去,把一个个碗捡了起来,叠成一摞。
朝财正在揍弟弟,见她过来收碗愣了愣,牌捏在手里半天没下一张,“你让你哥……”
“没事儿,”林贝冲他乖巧地笑笑,“表哥玩儿吧。”
朝财没说话。
他虽然和陈立诚不痛快,但和林贝没有太大的过节。
林贝把碗筷收回来之后放进了盆子里,滴上洗洁精。
陈立诚盯着锅里的面,“贝贝,你以后……每周都回家吧,表姑他们很想你。”
“你呢?”林贝洗着碗问。
陈立诚顿了一下,侧过脸。
林贝正睁着那双黑亮的眸子看着他。
这一瞬间他都怀疑林贝是不是失忆了。
再怎么单纯,经历过那么难堪的场面,也不可能再拿这种天真的眼神看她哥了吧。
“……我,哥当然也。”陈立诚艰难地说。
林贝目光炯炯,等着他似乎还没说完的话。
陈立诚抿了抿唇,“也想你。”
“我也很想你。”林贝缓缓把脸贴到他胳膊上,蹭了蹭。
陈立诚的胳膊在感受到体温的时候就绷紧了,内心震颤着。
不是贝贝失忆,就是他记忆错乱了。
林贝挨着的那一寸胳膊有一层布料,但他可以清晰感知到脸蛋的温暖和亲昵。
蹭得他手臂酥麻。
他不理解贝贝为什么还愿意跟他亲近,但当她真的靠过来的时候,他又只想拥抱她。
锅里开始冒热气,把陈立诚的脸都熏热了。
他咽了咽喉咙,回头看一眼沙发上那群人。
真想把他们全扔下水。
林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问:“表哥真是来历练的吗?”
“姑父说……”陈立诚发现自己嗓子哑了,清了清嗓子,“收购商可能会找我麻烦,叫他们来当一段时间保镖。”
“啊?”林贝愣了一下,“他们不是连你都打不过吗?”
“西楚霸王上战场也需要有人在前面送死啊。”陈立诚说。
林贝笑了。
她睫毛一颤一颤的,白皙的笑脸逆着光,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胳膊突然被戳了一下。
“水开了!”林贝笑着说。
陈立诚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往锅里扔菜和大虾。
面很快就出锅了,朝阳正好逛完驾驶舱回来,捧着碗感叹了一句:“真好啊,诚哥是我见过最年轻的船老大了。”
“嗯!”林贝很自豪地应了一声。
镇上会开船的年轻人很多,但越早讨海,读书这方面必然越欠缺,即便能战胜风浪,也战胜不了那一张薄薄的船长证。
幸好爸妈当年还是让哥哥念完了小学。
陈立诚最近因为朝兴丁那边的压力,对朝阳有点儿头疼,没敢轻易搭理。
闷头吃了几口面,船舷上有人喊了一嗓子:“陈立诚,冰箱数目对不上!”
陈立诚匆匆又扒了一口面,马上出去了。
进出货的事儿本来该朝财管的,目前做的基本都是朝家的生意,朝兴丁也是希望儿子一边当保镖一边了解一下流程,明年要么接手批发市场的摊位,要么接手百货大楼。
但这头瘟猪上了船只有吃睡玩以及找他的茬儿,碰上事儿全得他干。
陈立诚现在都开始盼望批发商找上门,两帮人马赶紧干一架一块儿掉水里,然后他自己仰天大笑开着船回黑崖镇。
船是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才离港的,航线并不长,一小时内就能到,时间都花在县城码头进出港和装卸货上。
林贝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样也行,她哥是闲不住的,有活儿一定会去干,但人总得睡觉,装卸货不用完全亲自盯,船员轮流盯,没特殊情况就可以睡一会儿。
船靠岸之后,百货大楼那边的工人来卸货,朝财在亲爹的眼线下终于装模作样开始对数目:“冰箱少了一台,厂家漏发了,洗衣粉在运输路上丢了一箱……”
陈立诚把钱箱递给林贝,拿着食材和两姐妹一块儿往码头上走。
“这炮仗屑是今天的?”林贝手里撑着伞,看着地面泥泞的炮仗屑。
“嗯,早上人还挺多的,”陈立诚补充了一句,“特别多。”
“这么排场?”朝阳说。
林贝笑着转过脸,“哥是全镇的希望。”
陈立诚勾了勾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视线。
到了小道口,朝阳跟他们挥挥手,往自己家去了。
晚风带着孜然味儿吹到脸上,不冷不热,稍有些湿润,闻着很亲切。
一个月没回,烧烤店又加了好几张桌子,院子都快坐不下了,还有客人排着队在等。
夫妻俩连三岁的陈铁牛都使唤上了,去年光屁股在地上捡面条吃的小孩儿,现在都能帮她家串烤串儿了。
林贝看一圈,发现陈小悠妈妈在上菜,“小悠妈妈现在给我们干了?”
“店里忙不过来,就晚上这一会儿来,”陈立诚提声喊,“姑,贝贝回来了!”
忙得压根腾不出手的陈三妹百忙之中回了下头,“你俩快来干活儿!”
本以为会受到热烈欢迎的林贝:“……”
林贝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得投身烧烤事业。
陈三妹把她拎到烧烤架边上,“你在这儿记账,这一桌好像还没给的,加了一回串儿,那桌,那桌,还有那桌……妈呀那桌给了没?”
“你咋这都记不住。”林豪槠满头大汗地说。
“跟谁说话呢?”陈三妹看向他。
“小悠你这个酱要刷厚一点,和你说很多遍了嘛。”林豪槠对着陈小悠说。
陈小悠迷茫地抬头,“嗯?”
陈三妹把账本扔给林贝,自己到后院洗盘子去了。
林贝翻了翻涂来涂去的账本,顿时点儿头大。
她在家的时候原本理得很清楚的,一个月没回立马没法看了。
今天雨挺大的,渔民都在镇上窝着,烧烤店客人格外多。
林贝一边点单算账,一边还得给客人上菜,忙得都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陈立诚走到她身边,跟她说自己要去码头了。
“就走了?”林贝吃惊地抬头。
“十点了,”陈立诚把雨伞撑开了,“早市事儿多,我应该回不来了,明天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哥你注意休息。”林贝提醒。
“放心吧,比讨海轻松多了。”陈立诚习惯性想摸摸她的脑袋,对上那条被风吹起的红丝带,抬了一半的手又放下了。
贝贝记性不好,他不能记不住。
林贝在船上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他说话,本来打算回家了两个人静下来慢慢谈的,结果一回来就这么忙。
“……那好吧,”她听到后面有一桌要点串儿,匆匆说了一声,“注意安全,明天见。”
“明天见。”陈立诚挑着唇角走进雨夜。
今天于他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一天,这是他第一次自己独立开船,早上船头的鞭炮声炸得他胸腔发烫,可惜贝贝没在。
不过没关系,贝贝也给了他很多惊喜。
只要贝贝面对他时不害怕,不把他当作流氓怪物,就该知足了。
陈立诚下石阶的时候都忍不住哼起了调子。
朝大少爷不上夜班,夜里是另外几个人。
其实只要朝财不在,朝兴丁安排给他的人都挺靠谱,让干活儿就会去干。
朝财在的话,就有点儿一山不容二虎的意思。
百货大楼的货已经卸完了,今晚运邓叔的渔获,邓顺平已经自顾自把自家渔获往他船上搬了。
“我跟你一块儿走,”邓顺平见到他就说了一句,“我要去找安娜。”
“这大半夜的?”陈立诚看了看雨蒙蒙的天。
“你懂什么,”邓顺平说,“思念是爱情里最家常便饭的事儿了。”
“哇哦。”陈立诚收伞进了驾驶室。
烧烤店过十一点就没那么忙了,夫妻俩能忙得过来,林贝进屋盘家里这一个月的账,顺带还理了上半年的账,一埋头就是两个多小时。
林豪槠收完桌椅,哆哆嗦嗦地拍着自己的腿进门,“我不行了,腿都要站断了,这一天天的……”
“坚持坚持,”陈三妹端着刚收拾好的盘子进门,“再干几年就能退休了。”
“什么?几年?”林豪槠天塌了。
“爸!”林贝在书桌前喊了一声,“咱们今年挣了九万!”
“多多,多少?”林豪槠转过脸。
“九万!”林贝从账本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十二月到五月,纯利润,新年那段时间生意真不错。”
林豪槠倒吸一口凉气,抖着嗓子问:“没算茬吧?”
陈三妹震惊了一会儿凑过去,“贝贝肯定不会算错的,贝贝大学生呢,我看看……”
“我们今天十一点前就有九百入账,”林贝把账本递给她,“不过我没算人工碳火那些。”
“那才几个钱?”林豪槠顿时觉得头顶的天又撑起来了,“妈呀我发达了!以后陈大军不许瞧不起我了!”
“你跟他计较啥!”陈三妹笑骂。
“老婆老婆!”林豪槠抱起她转了个圈儿,“咱们发达啦!我要给你起大房子!”
“债还没还呢!”陈三妹让他哄得娇笑不断,林贝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家里真的好起来了,兴许她这辈子也能混个富二代当当。
夫妻俩以前开店是不算账的,账本单纯用来记哪桌付钱了哪桌没付,反正平时也没什么开销,一个月能剩下多少就是赚了多少。
当九万从天而降,激动得都有点儿想落泪。
“不行咱们赶快数数是不是真有这数,”林豪槠说,“哎呀我好久没数钱啦!”
“快快快!真有这么多该去存了!”陈三妹盘子都顾不上洗,马上往屋里跑。
林贝估计他俩今晚能睡个好觉了,拖着有些疲倦的身体起身去浴室洗澡。
一个月没回家,房间依然干净整洁,她哥有按照她的标准好好打理。
林贝看见自己的床铺是新的,但没上去,舒舒服服地往哥哥床上一倒。
后背让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回手掏了出来,手指触碰到的一瞬间就分辨出了这是那个怀表相框。
她摁下按钮,表盖一弹。
兄妹俩亲密无间的照片出现在昏暗的手心里。
她笑得很开心,整个张贴在哥哥脸上,水灵灵的眼睛直视镜头。
那时她一直喊:哥你蹲下来一点啦,蹲下来……哥哥就一点点调整位置,直到能让她满意。
林贝借着月光看了许久,直到意识都有些模糊了,才把怀表按到胸口。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这一个月,哥哥一定很想她吧。
陈立诚中午到家的时候,家里一个都没醒,一股浓重的沉睡的气氛扑面而来,眼皮当场就垮下去了。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冷不丁看见下铺躺着个人,不等看清那两道白是什么,立马把门合上了。
陈立诚瞪着门看了半天。
这个贝贝!
怎么就教不会呢!
他背过身,默默从冰柜翻了几张烙饼出来,到后院准备午饭。
家里静悄悄的,但隔壁很欢实,时不时传来一串笑。
陈小悠爸爸今天挺高兴,跟他一块儿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兜牛奶糖。
他情商欠佳,和收购商关系一直搞不好,过去总是被压价,今天尾款结了不少,头一回露出如此开怀的笑容。
说实在的,看他笑那么开心,陈立诚心里也挺高兴,有种做了件好事的成就感。
陈立诚勾着唇把中饭端上桌,敲了敲夫妻俩的门,“吃饭了。”
“来了。”陈三妹声音挺清醒的。
陈立诚又到自己房间敲门,“贝贝吃饭了。”
没动静。
“贝贝?”陈立诚继续敲。
“嗯……”屋里应得有些轻。
“贝贝!”陈立诚提高音量。
屋里又没动静了。
陈立诚只能目不斜视进去抓人。
五月份不冷不热,伴着雨声入眠特别舒服,林贝只在肚子上盖了条薄毯,两腿光溜溜地伸在外面。
她睡成一个大字,长发像丝绸一样在枕头上铺开,遮着一张熟睡的脸。
陈立诚把牛奶糖剥了塞她嘴里。
“唔……”林贝嘴唇动了动,甜醒了。
陈立诚看着她迷糊的脸蛋,“还不起床?哥哥揍你了啊。”
林贝睫毛半耷着,呆呆地说:“你都忽悠这么多年了也不揍一下……”
陈立诚气笑了,“想挨揍啊?”
“我是说你这个威胁已经没有哥哥了。”林贝咬了咬牛奶糖,睫毛忽然垂了下去。
陈立诚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林贝睡了一秒又被迫醒过来,没骨头似的栽进他怀里,“哥你好甜啊。”
陈立诚:“……”
陈三妹夫妻俩已经洗漱完坐餐桌上了,看见陈立诚把林贝抱出来,震惊道:“嚯,瞅给她惯的,脚都不好使了。”
“以后不惯了,以后揍。”陈立诚径直把人抱进浴室。
林贝嘴里被塞上牙刷的时候,猛然想起一个童年的画面。
她恍恍惚惚睁眼,看见身后高大的青年,垂眼从镜子里看她。
童年的画面还没有散去,叠上了现实的视觉冲击,给人一种定格在时光里的感动。
“哥你小时候也很可爱……唔,我糖!”林贝叫了一声。
“你那糖还没咽下去么?”陈立诚停住手,偏头看她。
“现在咽下去了。”林贝说。
“醒了就站好,”陈立诚让她逗笑了,“自己刷。”
林贝接过牙刷,看着满嘴泡沫的自己,畅想着,“要是每天早上都这么甜醒就好了。”
“以后找个好老公。”陈立诚顺口说完,心里猛地让什么扎了一下,生疼。
他顿了顿,迅速低下头,转身出去了。
“阿诚昨天感觉怎么样?”陈三妹在外面问,“批发市场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陈立诚拉开椅子,轻声道,“大部分货都是朝姑父介绍的那个庄家收,剩下的朝姑父也能收完。”
“原本也是这么些货,批发市场肯定能收完,”林豪槠说,“收购商倒是少挣了。”
“对!”陈三妹顿时有些担心,“你姐夫不还说他们想找阿诚麻烦吗?”
“昨晚没发现什么异常。”陈立诚说。
“碰上麻烦一定要先保证自己安全啊。”陈三妹给他夹了块肉。
“放心吧,”陈立诚笑了笑,“下了水谁也碰不着我。”
“阿诚水性好,不行就往水里一钻。”
林贝在他们的闲聊中刷完了牙,回到餐桌坐下,“哥,你一会儿有空吗?”
“怎么?”陈立诚看她。
“陪我出去转转。”林贝拿起一块饼。
“你哥累一天了,让人睡个觉。”陈三妹说。
“啊……”林贝撅撅嘴。
“去哪儿转?”陈立诚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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