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为了庆祝陈立诚回家, 陈三妹亲自张罗了一桌热菜,鸡鸭鱼都摆上了,饭桌上一直问陈立诚这两个月怎么样。
“都挺好, 吃了不少好吃的, 平时不累, 靠港时间长还能下地……”陈立诚简单说了一下这两个月辗转各个港口的见闻,两个几乎没离开过小镇的大人听得筷子都忘了使。
“这么好玩儿, 有机会咱也去坐热气球。”林豪槠看向自己媳妇。
陈三妹点点头, 一脸期待地说:“等贝贝上大学了就能腾时间了, 哎以前都不知道呢, 阿诚你啥时候能买船?”
“如果过年这段时间能找到船见习, 差不多四月就能自己开了。”陈立诚说。
“还要这么久?”陈三妹有些吃惊。
“应该是三月多就可以, ”陈立诚笑了笑, “都干了就干完整个月吧, 好拿工钱。”
陈三妹脸上一愁, “那又要两个月不见人了, 说真的,你这活儿太让人操心了……”
“我以后每个星期都会回来, ”陈立诚说完, 看了看身边闷声吃饭的林贝,“有时间就呼你。”
林贝转过脸, 弯起眼睛。
但陈立诚没从她眼底看到温度。
很假的一种笑,不知道上哪儿学来的。
“阿诚不是我说你,”陈三妹在对面说,“贝贝说那什么BP机要一千块,谁家这么花钱,我姐这么有钱也没给她儿子买, 都是自己做生意的人了该学会算账了,你现在一个月也挣不到一千,不能贝贝想要啥就给啥,她小孩儿她懂什么。”
“不是我要的。”林贝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奈何她妈就是不信。
“是我自己乱买的,不是贝贝要的,”陈立诚怕妹妹不高兴,赶紧转开话题,“姑父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陈三妹提到这事儿就愉快了,“昨天去查我俩都合格了呢!”
林豪槠也愉快地说:“以后可以随便吃海鲜了!”
“不可以。”林贝立刻出声儿。
今天多做了两个菜,开饭时间就推迟了一些,饭吃到一半,外面就传来了客人的吆喝。
两个人匆忙扒完饭出去,林贝没几口也放了筷子,把碗留给了陈立诚。
挺长时间没洗家里的碗了,一大盆,手泡在洗碗水里的感觉让他踏实不少。
水池在门边,稍稍一探头就能看见书桌前写作业的林贝,粉色羽绒服,整个屋子里最亮眼的颜色。
陈立诚探了好几下,最后干脆把盆拉到门口边看边洗。
林贝坐姿不算端正,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但能看出来在认真做题,手里的笔杆子一晃一晃的。
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本来担心大一码会太松垮,没想到穿上竟然刚好。
陈立诚不知不觉放慢了洗碗的速度,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都没感觉。
他多希望这个时候,贝贝能转过头,冲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
天色渐渐暗下去,海平面上烧起晚霞,烧烤架上的白烟模糊了远行的渔船。
陈小悠带着铁牛从隔壁跑了过来,新剃的寸头能看见头皮,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妈妈做的蓝色定制围裙,胸口的小袋子绣了一朵红花。
小孩儿的成长显而易见,两个月而已,明显高了,似乎还有点儿胖。
陈小悠瞧见许久未见的陈立诚,响亮地打了声招呼:“阿诚哥哥!”
“阿诚哥哥!”陈铁牛也喊。
“好久不见。”陈立诚坐在陈三妹对面串着肉串儿,抬头笑了笑。
陈小悠站到了自己的专属烤架前,开始熟练地码串儿。
“这丫头现在是固定到咱家帮忙了?”陈立诚问。
“是啊,你不在,贝贝平时也要上学,忙不过来啊,”陈三妹说,“我本来打算正儿八经请个帮工的,你姑父说不如就把钱给他俩,小悠家今年不顺利,也算是帮个忙。”
“哦。”陈立诚点点头。
“挺好的,”陈三妹一根根串着韭菜,“本来他爸想让小悠辍学上码头修渔网的,我每个月给他家拿点儿,学也能继续上了,我看小悠比贝贝聪明,将来没准儿也能上个大学。”
从前陈三妹和小悠爸妈一样,觉得镇上就那么些工作,读再多书也不能让修船厂加工资,所以才不看好林贝念书,自打班主任给了准话,加上亲眼见过县城繁华的景象,一家人都对上学改观了。
如果将来孩子能在县城里,找个坐办公室的活儿,多好啊,每天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手里捧杯牛奶,多体面,少挣点儿都无所谓了。
现在还庆幸当初没逼着贝贝辍学呢,左右这孩子也不像是能发财的。
陈立诚笑了笑,下意识把目光投向窗户。
天暗下来之后,本就糊了盐渍的旧窗更花了,外层映着艳红的灯笼光,里层映着昏黄的暖光,屋里的一切朦朦胧胧,雾里看花。
但他好巧不巧就看见了林贝那双黑眸。
那双水亮的黑眸,在糅杂混乱的光影里,透过一寸窗玻璃,直勾勾看着他。
陈立诚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的,猛地垂下头。
心跳莫名加快。
像犯事儿被抓个正着,也有些其他的,说不出来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没体验过,即是无法分辨。
陈小悠姐弟都十分懂事,知道自己是来挣钱的,干活儿一点儿不拖沓,客人刚喊汽水,陈铁牛就飞快冲进屋里拿了汽水出来。
陈立诚抬了一半的屁股回到椅子上。
冷风掺杂着孜然味儿的肉香,几桌客人大声吹牛,红灯笼照着一院热闹,人影在地上一抖一抖。
陈立诚串完一轮烤串儿就坐到了门边的圈椅上,这个位置是窗内视野的死角,他觉得比较安全。
他一边吹风,一边呆呆看着院子。
大家都在忙,连铁牛都在忙,他少有的成了家里的闲人。
离开两个月,一切似乎都没变,可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氛围。
过去他是热闹的一员,现在坐在了热闹的边缘。
一根冒着热气的烤肉肠递到面前。
陈立诚愣了一下,抬起头。
林贝没看他,面上有些不自然,“爸说让你尝尝,他自己做的肠,你还没吃过。”
陈立诚接了过去。
林豪槠进城机会多了,学来的手艺也就多了,现在货架上五花八门,啥都有,两个人可以好几顿不带重复。
肉肠用料相当扎实,划了几个刀口,饱满的肉馅儿爆出来,烤得焦黄油润。
咬一口,烫嘴的咸辣味儿瞬间盈满整个口腔。
即便陈立诚这会儿心情低落也下意识赞了一句:“好吃。”
林贝看了看他,“要酒吗?”
陈立诚意识到她是来干嘛的了,抬头看她。
“要不要?”林贝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要。”陈立诚说。
林贝进屋拿了酒出来,放到他肚子上,然后站在一旁,没有走。
“你……期末考成绩怎么样。”陈立诚说。
“年级第四。”林贝说。
“厉害,”陈立诚笑着说,“明年可以争取第一了。”
“嗯。”林贝点头。
陈立诚又咬了几口肉肠,余光瞥着林贝的棉鞋。
他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状态,咬开瓶盖吨吨灌了好几口,盯着远处暗沉的海面。
他和贝贝怎么会是这样呢?
他的贝贝应该跟个毛绒包似的挂在他肩上。
他应该一偏头就可以闻到贝贝发间那股令人沉醉的暖香。
周身的空气怎么会这么冷,连手里冒着热气的肉肠都拯救不了。
林贝大概也受不了了,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进屋写作业去了。
陈立诚感觉自己没想什么东西,或者说刻意地不去思考,只是喝酒。
喝完一瓶再去拿一瓶,一瓶接一瓶,不知不觉脚边摆了一大堆瓶子,船老大那边少喝的酒全补上了。
快过年了,天又冷,很多渔民都不出海了,这些天烧烤店至少要开到凌晨两点,碰上酒量好的,喝到天亮都有。
俩孩子十点多就得回家睡觉,可生意还火热,林豪槠腾不开手,回头喊了一嗓子:“阿诚!洗六个生蚝过来!”
陈立诚半天没反应。
林豪槠又回了下头,震惊地发现他竟然歪着脑袋睡着了,“嘿!三妹三妹!阿诚睡着啦!”
陈三妹正在和自家几个亲戚唠嗑,闻言转过头,“这小子,睡功了不得。”
几桌客人都看着陈立诚笑了起来,陈立诚迷迷糊糊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架到了两个肩膀上,他们像古装剧里拖犯人似的把他拖进屋子里。
“别……”他浑浑噩噩开口,“我妹在里边儿,不许进……”
架着他的人停了下来,声音挺吃惊的:“这么大了还兄妹一块儿睡呢?”
“那睡哪儿?睡你家去?”陈三妹先进了屋,把林贝床上的帘子放了下来。
“这么大睡一屋多不合适。”架着他的人说,“还不是亲哥。”
“一起长大的有什么关系,谁跟你似的,钱没几个,净整些没用的规矩,”陈三妹不以为然,从屋里折了出来,“抬进去抬进去。”
腿在地上拖行,软得像两根面条。
陈立诚真不想让他们进屋,就连贝贝的内衣他都会在烧烤店开门前收进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窥见自己妹妹的隐私,但是他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
那人在他耳边带着酒气笑了一声:“我看也别做哥哥了,往后直接在一块儿得了,正好,童养夫!”
陈立诚半昏半醒的都在混沌里猛然一惊。
“去你大爷的我抽死你!不害臊的玩意儿!”陈三妹骂了一句。
陈立诚被放到了床上,有人脱掉了他的鞋,又把他推进了床里,盖上被子。
“贝贝你看着点儿你哥,”陈三妹说,“他要不舒服你搭把手。”
“嗯。”林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屋里响起关门的声响,过了几秒,床开始晃了,林贝似乎从上铺爬了下来。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
陈立诚想说。
林贝上了他的床,他想睁眼,但睁不开。
肩膀搭上来一只手,连抓带拧的把他往侧面扳,疼得他都想咧嘴。
林贝吭哧带喘地把他扳成了侧卧的姿势,然后整理了一下棉被。
干嘛呢,为什么不让我躺着睡……
他无法言语,林贝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坐在他床边,他能感觉到。
“哥,”林贝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你跟我划清界线,你知道我回到你身边有多不容易吗?”
什么……不容易?
“我下辈子肯定是狗啊,猪啊,鱼……”林贝说,“我运气已经用完了,我一定要把这辈子的每一天都过好。”
“每一次见你。”
“每一个跟你在一起的周末。”
“每一分每一秒。”
陈立诚听到她声音有些哑,艰难地调动意志力,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视野里,林贝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背影单薄而忧伤。
他心尖一酸,刚动了动嘴唇,就听林贝幽怨地说:“起反应怎么了,又没做什么,上纲上线的,搞得像欲盖弥彰……”
陈立诚逼着自己一秒昏迷。
他根本就不想跟林贝解释和探讨这个问题。
太离谱了,怎么可以和男人聊这些,他觉得就像自己主动和女人聊例假一样离谱,张嘴就要挨巴掌的程度。
林贝最后一句话太震撼,震撼到陈立诚连带着前面的疑点都不敢回想。
第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他听见碗筷碰撞声,起身出去,本来打算洗个脸,一看见林贝那个背影,匆匆拿了饼就找借口出门。
“你吃了再去呗?”陈三妹喊。
陈立诚没回应,大长腿小跑着出了院子。
陈三妹盯着他的背影,纳闷地说:“跑什么?他干啥啊?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林豪槠“啪”地一拍手,“谈恋爱了!”
林贝在旁边让这一巴掌拍得肩膀颤了一下。
“嗯?”陈三妹立马转过脸,茅塞顿开,“你别说!真有点儿那意思!”
“可不嘛,”林豪槠笑着说,“我谈恋爱也这样,你不搭理我就闷头喝酒,你搭理我就屁颠屁颠往外冲。”
夫妻俩顿时就兴奋了,开始畅想未来的儿媳妇长什么样,大概会是个什么性格,他们能不能相处好……
林贝翻了个白眼。
今年过年事儿还挺多的,要找年后务工的船,要和朝兴丁琢磨船运,要跟狐朋狗友聚会唠嗑。
陈立诚有挺多借口待外面,基本起来吃个饭就跑了,到傍晚才回家。
“你咋了?”邓顺平年三十还能见着他,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陈立诚在家里的角色是长子,长子在年三十这一天是很忙的,做饭,跑腿,修补大扫除发现的房屋问题。
邓顺平忙一早上了都没歇过。
陈立诚蹲在灶台下面拧着水管,“什么咋了。”
“少装,”邓顺平往灶台上一靠,“以前一上岸恨不得焊家里,这几天成天往外跑,年三十还上我家来,自己家没活儿啊?”
“没活儿。”陈立诚说。
“那还有个心肝儿妹妹呢。”邓顺平说。
陈立诚没说话,把卸下来的管子丢到一边,从一边拿了新水管。
邓顺平古怪地看着他,“该不会你姑说你什么了吧?”
“没有,”陈立诚说,“废话别这么多。”
“成,那说点正事儿,”邓顺平把胳膊一抱,“我小舅那边答应了,货专门供你。”
陈立诚从灶台下面钻出脑袋,“你跟他说了钱得回来给不?”
“肯定说了。”邓顺平说。
“成。”陈立诚笑了笑。
“现在有三艘大铁壳的渔获了,一周起码能让你跑两趟,这个船运明朗不少了吧。”邓顺平笑着说。
收购商通常是一手交钱一手拿货的,一趟五十吨起,只收便宜货都要三十万,如果想收大黄鱼、石斑鱼这类的,百万打底,陈立诚肯定拿不出来。
朝兴丁打算年后进军水产批发市场,说收购的钱他来出。
要是以前,陈立诚没准儿挺高兴,打工打惯了的人,拿货有人解决,收货也有人解决,他只要在中间跑就行,多方便。
但现在,他留了个心眼,给付安娜那边去了个电话。
付安娜说,这钱朝兴丁出的话,他就相当于给朝兴丁打工了,中间就挣个跑腿费,每趟多少,怎么跑,全凭朝兴丁说了算。
朝兴丁连他一个月挣多少都能给他算明白,哪有可能让他挣钱?
如果能自己出,就算有朝一日和朝兴丁掰了,该怎么跑照样怎么跑,只是少一个货主而已,做生意最忌讳把账本贴脸上,绝对不能让朝兴丁出。
付安娜让他跟渔民谈谈,看能不能先支付一笔定金,批发市场转完手再回来结余款。
陈立诚在黑崖镇干了十来年,名声还是有的,况且大家盼这么一艘船很久了,陈大军、邓叔、还有邓叔的小舅子都愿意抬他一手。
“你到时候找借口摆几桌……”邓顺平想了想,“就你生日吧,叫上早市那些船老大,说完事儿,我们几个出来表个态,看剩下还有多少人愿意支持你,也就能确定自己买多大的船了。”
“嗯,”陈立诚挺感谢他们一家的,“谢了。”
“没事儿,做好事儿么,”邓顺平说,“你这船跑起来,我们也能多挣点儿。”
话说着轻松,其实是冒了风险的。
黑崖镇的批发商仗着市场垄断,吃相都不好看,邓顺平家合作的这个算大方的,如果因为陈立诚断了交易,那他家的货以后就卖不到现在的价了。
陈立诚在前途明朗的同时,又感觉背上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山脚还让林贝刨了个口子。
在外面游荡并不能让他完全放松,身体自在了一些,心还是乱的。
毕竟到点还是得回家。
还是要面对贝贝。
邓顺平家马上要开饭了,饺子都包完了,陈立诚再待下去就太不合适了。
他走在基岩路上,低头想着各种事儿,船,航线,货量,贝贝,边上不断有笑着蹿过腿边的小孩儿。
走到小道口的时候,他都没注意自己到家了,还在往下走。
“哥。”林贝清凌凌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