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悬崖对面的山村一天只有两趟大巴, 早上的通常七点半到,林贝生日当天,夫妻俩四点就起了。
“生日快乐贝贝!”陈三妹朝书桌喊了一声, 没等林贝扭头就进了浴室。
“生日快乐贝贝。”林豪槠在屋子里也喊了一声。
“谢谢哦。”林贝回过头继续看题目。
身后一直有拖鞋拍地板的动静, 匆匆忙忙, 来来回回。
陈三妹换了好几套衣服,每换一套就要问她老公好不好看, 林豪槠说好看, 她跑去浴室照半天, 回来说不行得再换一套, 然后不断重复相同的剧情……
“是头发的问题, ”陈三妹在换完第八套衣服之后找到了原因, “我就说不能躺, 昨天卷的头发都压坏了……怎么是个葫芦型儿的呢?”
“你已经很美了老婆, ”林豪槠收拾着背包, 草纸, 饼干,钱夹, 户口本, 存折,“我们要不要带几张烙饼?”
林贝被他们吵得有些无奈, “我们只是去玩儿不是去逃荒啦爸,下午就回来啦!”
“贝贝你快去做早饭呀。”陈三妹从梳妆柜里掏出了结婚那天用过的粉饼。
“去县城吃。”林贝说。
“也是哦,难得去一趟,应该多吃点回来,”陈三妹拍着粉饼说,“那你去把你哥叫起来。”
林贝叹了口气, “我哥出门只要两分钟,你们收拾好走到门口再叫他就行。”
“去叫啊,”陈三妹说,“就我和你爸忙活,一点儿气氛都没有。”
林贝实在没辙了,起身去房间。
她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一串丁零当啷的脆响,陈立诚盘腿坐在床上,手背到身后,抬头看着她。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林贝挑起眉,“藏什么?”
陈立诚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我一会儿就出去配合气氛。”
林贝没放过他,重生之后很多事儿都很有意思,上辈子是完全没发现的。
比如她哥脸上一闪而过没遮掩好的窘迫。
林贝笑眯眯地凑了过去,陈立诚侧过身,背对着墙,把身后的东西藏得更深了,“干什么?”
“我的礼物,”林贝摊开手,“给我。”
“哪有伸手要的,”陈立诚板起脸,“出去!”
要是上辈子,林贝让哥哥呵斥一下就缩着脑袋出去了,但眼下这个林贝,在医学院练得浑身是胆儿。
她假装不高兴地转头,在陈立诚放松戒备的时候,瞄准时机,猛地往床上一钻。
手伸到陈立诚背后捞了一把。
陈立诚反应很快地捏紧了手里的铁盒,往另一个方向移了一下。
但林贝的手已经按上去了。
铁盒里又是一阵金属脆响,接着在两只手的拉扯下翻了,钱哗啦啦洒了出来。
林贝趴在陈立诚身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伸长了脑袋看着。
都是散钱,一块两块,还有几毛的,偶尔几张十块,是哥哥平时省下来的零用钱。
“你俩这什么动静?”陈三妹在外面问,“弼马温上天庭啊?床都要让你们拆了!”
他俩刚刚一番斗智斗勇,铁板床哐哐哐一顿响,不过都没有硬币落地的声音清晰。
陈立诚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干嘛呢。”
林贝搂着他没动,“谁让你藏东西。”
陈立诚气笑了,“我不能有自己的隐私了?”
“我以为是我的生日礼物呢。”林贝嘀咕着爬下了床。
“生日快乐贝贝,”陈立诚说,“十七岁了。”
“嗯,谢谢哥。”林贝头都不回地出了门,心想谁会知道她哥在数私房钱呢。
那么寒碜,目测加起来也没有两百块,虽然罪魁祸首似乎是她。
陈立诚一直想不出要给林贝送什么礼物,镇上几个大店都逛过了,没什么好东西,所以打算到县城再买。
去之前,他肯定得算算手头有多少钱,要不看上什么拿到收银台,钱不够,那多尴尬。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三妹总算打扮好了,家里另外三个人都逮着她一通夸,生怕她一个不满意再来一遍。
林豪槠借来了两辆摩托,一辆他开,一辆陈立诚开,这两天天气好,悬崖路晒得干干的,他摩拳擦掌地准备秀一秀自己的车技。
崖顶有一段路坡度非常大,年纪稍微大点儿的徒步都得四肢并用,统共两百米左右,摩托车开着其实挺危险,每个月都有人翻车。
林豪槠载着陈三妹,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忆着他俩年轻时骑摩托去对面山村约会的事儿。
当时真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一辆摩托车,敢带恋人去天涯海角,什么都不怕。
“那时候你真是太帅了。”陈三妹沉浸在少女时代甜甜的恋爱中,情不自禁地夸了一句。
“那可不。”林豪槠嘿嘿笑了两声,脸色却开始不对劲了。
终于,他还是在即将冲上陡坡的时候刹住了车。
“咋了?”陈三妹抬头。
林豪槠吞了吞口水,在人身安全和妻子的仰慕之间抉择了一下,“我怎么感觉这坡比以前陡了呢?”
“你丫的,”陈三妹一巴掌甩他背上,“真扫兴!”
林豪槠讪笑,转头看向身后的摩托车。
陈立诚在他降速的时候也降了下来,一条腿支着地,“怎么了姑父?”
“阿诚你能开得上去吧?”林豪槠往上面抬了抬下巴。
陈立诚点了点头。
“那你开,”林豪槠毫不犹豫地下了摩托车,“贝贝下来,让你哥一个人开,咱们仨走路。”
陈立诚:“……”
“我不走,”林贝望了一眼这个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裙,搂紧哥哥的腰,“我裙子会勾坏的。”
崖顶已经有绿植了,虽然没什么花,但野草一簇一簇的,有的很锋利,能直接划开丝质的裙子。
林贝可不想生日穿个破裙子。
“抱好。”陈立诚回头交代了一句,一拧油门,引擎“轰”的一声,摩托车绝尘而去。
每个陈立诚在家的周末,林贝都是坐在哥哥的后座上去坐公交的,头两回还有点怕,后面就习惯了。
她紧紧抱着哥哥的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手臂能感受到哥哥绷紧的腹肌。
陡坡路不平,时不时有岩石凸起,轮胎碾过之后整个车身都会上扬。
一瞬间的失重,摩托再砸回地面,感觉很像坐跳楼机。
但林贝一点儿都不怕,陈立诚宽厚的背能给予她绝对的安全感。
陈立诚把林贝送到陡坡上,车往路边一停,折回去开林豪槠那辆摩托。
陈三妹面无表情地往坡上走,眼神淡漠,一副断情绝爱的模样。
林豪槠委屈巴巴地跟在后面,“哎呀,安全第一嘛老婆……”
“怂蛋。”陈三妹咬牙。
陈立诚笑着跑下陡坡,跨上了摩托车。
接下来的路就好开多了,到了崖顶,往下一看,风景截然不同。
同属一个镇,这边是一望无际的海,那边却是连绵不绝的丘陵。
水田像镜子一样映着蓝天白云,农民在田里忙碌着,今年的稻子已经收了,刚种下新苗,满目青绿。
稍微往下开一段,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临海的空气永远是咸湿的,这一头却弥漫着浓浓的青草香。
“你看我们初吻就在那儿。”林豪槠指着不远处的小小树林。
陈三妹把脸扭到了另一边,翻了个白眼。
摩托车声浪大,说话要用吼的,陈立诚听得很清楚,在后面憋笑都憋呛了。
“哥,”林贝好奇地探头,“你初吻还在吗?”
陈立诚呛得更厉害了,冷不防就想起她看的那些不堪入目的小说,“你还问上我了,你老实说,有没有跟男同学乱来?”
“我才高一啊。”林贝说。
陈立诚总算松一口气,“知道就好。”
“你还没说你呢。”林贝捏了捏他肚子上的肉。
“在在在在在,”陈立诚“嘶”了一声,按住她的手,“老实点儿,危险。”
林贝好笑地看着他的后脑勺,风卷起她哥的短发,耳朵后面明显红了一圈。
她哥还是个纯情大男孩儿呢。
陈三妹有个表姐嫁到了崖底的山村,他们把摩托车停进入家院子里。
那表姐一看陈三妹就双眼发亮,“一阵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陈三妹挺长时间没见这个表姐了,这年头,隔个村都容易两三年见不上面。
她一扫先前的郁闷,喜笑颜开,“是吧?我收拾了半天呢。”
“哎呀,”表姐围着她感慨道,“嫁个好男人就是好啊,一点儿不见老,还跟做小姑娘的时候一样呢……你这脸上咋一点儿皱纹都没有?”
“是啊!”陈三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眯眯的,“我是不长皱纹的。”
海边日头毒,辐射大,水质也不行,镇民皮肤通常都不大好,像陈立诚,脸上也能看出风雨的痕迹。
只有陈三妹成天在家睡美容觉,到了天不热才开始干活儿,脸蛋是一天比一天细腻,比少女时期还好。
林贝这懒虫就更白嫩了,往她身边一站,母女俩,一深一浅两朵娇花儿。
陈三妹让表姐夸了两句,看林豪槠的眼神和蔼多了,一路聊着去公交站点。
“我妈真好哄。”林贝低声说。
“那是没真生气,”陈立诚用腹语说,“表姑年轻时候可彪悍了,我忘不了她在我家门口一个打好几个的样子,我爸上去拦还挨了一耳刮子。”
林贝笑了笑,“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儿?”
陈立诚犹豫了一下,眉头一拧,点点头。
林贝从他脸上收回目光。
有时候记性太好不是好事儿,她就是脑袋发育好以后,除了数字,对其余任何事物都记性好的人。
一个人撩拨她一句,不痛不痒的,都能记十几年,创伤就更清楚了,随时都能翻出来身临其境地重新感受一遍。
偏偏她哥又是个满身伤痕的人。
山村没有站台,不过大家都知道大巴会在哪里停,土路上站满了人。
并不像后世那样会站到路边,是直接站在路上,那架势跟路霸拦车似的。
林贝一家运气好,大巴正好停在他们面前,前面三个上去的都抢到了位置,林贝质量太轻,被身后的人扯来扯去,没能抢到座位。
陈立诚一回头发现她站在那儿,把她拎过来放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上不了了!”售票员喊,“下一班吧!”
外头还有好几个人没能上来,着急地说:“哪儿还有下一班?我们进城有事儿呢!”
“那也没办法了,”售票员喊,“已经满了!”
“再挤挤!里头那么空!”
“山上超载会死人的!关车门!”
陈立诚这是头一回坐大巴,除了抢座以外,对其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车厢里闹哄哄的,但不算太拥挤,这种坡陡弯急的挂壁山路不能超载,位置坐满之后只站了八个人。
去县城要一个多小时,陈立诚左右看看,发现有乘客坐行李上,于是自己也往别人的行李上一坐。
一个蒙着布的看上去像凳子的东西。
屁股刚坐下,就让不名物体戳了下,他吓得立马抬了起来,低头一看。
“你别坐我鸡笼上啊!你这么大个儿,一会儿把我鸡坐死了!”一个老太太喊。
陈立诚连忙站好,车在土路上猛地弹了一下,他身形一晃,在混乱的车厢里随便一扒拉,抓了个趁手的东西稳定自己。
过了两秒,手感不太对劲。
陈立诚看见自己的手掐在了老太太皱巴巴的脖子上。
老太太发出一声尖叫:“你想杀人是不!你想杀人是不!?”
陈立诚赶紧撒了手,“我不是故意的。”
“咋了?”陈三妹听到动静伸长了脖子。
这种上了年纪的山村老太太很难听进去解释,一般一开始认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对方势必就是那样的人。
眼看着要吵起来了,林贝起身拉了把老太太,“奶奶,你坐这里!”
老太太气都从丹田运到嗓子眼了,回头一看,一张水灵灵的小脸。
还给她让座嘿!
“我没事儿,”老太太一边过去一边说,“我没老呢,站得住,你坐吧丫头。”
“您坐您坐。”林贝让开了。
“这多不好意思。”老太太笑着坐在了椅子上。
林贝钻到了陈立诚身边,仰头看他。
“这下好了,”陈立诚说,“得站一小时了。”
“锻炼身体,练一下核心。”林贝说。
“什么核心?”陈立诚问。
大巴听懂了似的又是一蹦,一车人东倒西歪的,林贝岔开双腿,单手抓着钢管,稳稳当当定在原地。
陈立诚都让晃得转了半圈压在了别人身上,紧张地回头看妹妹,惊叹道:“你这么稳呢?”
林贝说:“都是经验。”
陈立诚忍不住笑,他很快也适应了,他是跑船的,甲板比这个晃。
外面的一切都很新奇,树很多,很多很多,大巴穿过长长的树荫,成片的光斑在贝贝的白裙上流转而过。
陈立诚不是没有出来的机会,甚至想出来就能出来,只是一直没想过。
邓叔喊出海就要出海,邓叔的船一进修船厂,船工就会喊他去别的船上挣外快,如果好几天不出海,那肯定是大风大浪,门都不用出了。
每一天都有事情做,根本想不到要去县城。
大巴顺着挂壁山路蜿蜒而下,开到了平地上,前面有密密凿凿的楼房。
“到县城了吗?”陈立诚有些吃惊。
“这还远着呢,刚下山,”林贝抬头看他,“你累了吗?”
“没。”陈立诚一瞬不瞬地看着车窗外。
楼房的模样不一样了,一栋栋,成片的,三五层高,偶尔还会有十来层高的,沿街商铺一个接一个,虽然陈旧,但应接不暇。
路有时还是会有个坑,不过大多时候是平坦的。
陈立诚想起了电影里看过的大城市,当初看觉得和现实是两个世界,现在有种自己闯进电影里的感觉。
林贝能看出他眼里的兴趣,心念一动,“哥,你说,如果你到县城找份工作……”
陈立诚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成天操心我工作干什么?”
林贝捂住额头,“哥你太讨厌了!”
大巴开开停停,陆续有人下车,也有人上来,兄妹俩一直没能混上座位。
林贝开始频繁换腿,到最后实在站累了,柱子也不扶了,整个人靠哥哥身上。
陈立诚搂住她,又在车厢里巡视一圈,发现有个人蠢蠢欲动,一点一点,没惊扰任何站着的乘客,不易察觉地挪了过去。
等人一起身,立马把林贝侧着塞到椅子上。
那乘客人都还没出去呢,震惊地看林贝一眼,“停……停车!”
林贝瞪着眼睛,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就这样拥有了座位。
幸好是有了,接下来的站点,乘客越来越多,路平坦了,售货员也不讲究超载的事儿了,人挤人。
陈立诚就站在林贝身边,替她挡着不停挤上来的人。
“好饿啊。”林贝摸了摸肚子。
“谁让你非要去县城吃早点。”陈立诚说。
“我想……”林贝扭过头,陈三妹和林豪槠坐在后排,她没看见,“我想带爸妈去做个体检,要空腹。”
“干嘛做体检?”陈立诚问,“他俩又没什么毛病。”
“等有毛病就来不及治了。”林贝说。
陈三妹和林豪槠是话很多的人,在车上就没少说,下了车还是很激动。
“哇,好高的房子!百货大楼喔!里面肯定有很多东西!说不定有大哥大!”
“三妹三妹,你看,那边好多车!那个店是卖车的!”
“炸鸡电影院还有大便一样的甜筒……贝贝我们早饭吃什么?妈真饿了。”
“前面前面,我知道一家超级好吃的店。”林贝在前面说。
夫妻俩就这么一路惊叹着被她带进了县医院。
进了县医院还在惊叹,喷泉好大,女护士好漂亮,好多人,还有木乃伊,哎哟这个木乃伊还没死透呢。
陈三妹本来想摸一下,浑身绑着绷带的患者忽然睁开眼,吓得她连忙把手收回来了。
“哟,醒着,”陈三妹嘀咕,“怎么躺在这里动也不动一下的。”
“关你什么事儿?”患者咬牙道。
“哎,”陈三妹不乐意了,“你什么态度……”
“妈妈妈,这边这边。”林贝把陈三妹拖到了挂号窗口。
直到里面的护士盯着她的眼睛,让她交钱,陈三妹才反应过来——他们到这儿不是单纯的参观。
作者有话说:
确定就是这个书名了,名字改回来好多了 谢谢宝子们的建议和营养液,明晚10点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