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贝把姐弟俩拎回家了。
邓婶一进院子就端上一张热切的笑脸, 给正在擦桌子的陈三妹看得一愣。
“三妹,阿诚在吧?”邓婶把高压锅放桌上。
陈三妹不明白她来干什么,迷茫地扭头看身后, “睡觉呢, 我去叫他?”
邓婶一拍脑袋, “嗐,刚回来肯定得睡觉, 让他睡吧!”
“是船上有什么事儿吗?”陈三妹问。
“没, 我家红烧肉做多了, 端过来给你们分点儿, 放坏了可惜, ”邓婶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还有这个红包, 你替我转交给他。”
陈三妹接过了, 捏了捏, 惊讶道:“这么厚, 发财了啊?”
“这不是分红,”林贝拧开水龙头, 拉起水管给小孩儿洗手, “哥碰上海盗了。”
陈三妹惊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呢!”林贝有些不高兴。
陈小悠仰脸看她。
“没事儿, 你洗。”林贝放轻声音摸摸她的脑袋。
“阿诚就这性子,”邓婶笑着说,“有一回在船上发烧,晕过去了也不说,老邓还以为他睡着了呢。”
陈三妹没说话,显然这事儿她照样不知情。
母女俩对视一眼, 都能看见对方眸底的火气。
“那回头帮我带个话,就说婶真是谢谢他了,”邓婶搓搓手,“我先走了啊。”
“留下一块儿吃饭吧。”陈三妹说。
“吃过了,”邓婶说,“走了啊,后天让阿诚把锅带船上去。”
母女俩目送邓婶拐出院子,陈三妹说:“怎么还碰上海盗了呢?”
林贝心里不大痛快,端起高压锅进门,拿了两块糖给两个小朋友,让他们在前院等着。
林豪槠没在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林贝把水箱里养着的小青龙捞了出来。
陈小悠哒哒哒跑过来,“姐姐我帮你。”
“你去玩儿。”林贝蹲在水盆边说。
陈小悠蹲到了她身边,“我会杀小青龙。”
林贝看了看她。
陈小悠垂着头,低眉顺眼的,眼里泛着水光,脸蛋挂着几道发白的泪痕,一手抓小青龙,一手拿钢丝球。
“真厉害,”林贝轻声说,“我照你这么大的时候啥也不会呢。”
陈小悠头都不抬,“你有哥哥嘛。”
林贝一愣。
她原本是想肯定一下陈小悠,免得小孩儿太难过,没想到一刀子戳自己心口上了。
“贝贝姐姐……”陈小悠犹豫着说,“二牛和小牛还在码头跟妈妈卖鱼,没有饭吃。”
林贝笑了笑,“一会儿装一份过去呗。”
陈小悠刚高兴没多久,身后就传来陈铁牛的声音。
“姐姐,爸爸叫我们回去。”陈铁牛的脑袋从门口探出来。
“啊?”陈小悠看他一眼,又回过头,看着林贝。
“就在我家吃,”林贝很硬气,“让你爸知道姐姐家也有饭吃,下次关门外就来我家吃饭!”
陈小悠笑了起来。
捕鱼业属于高风险高回报,做父母的经济压力大,在外面当了孙子,回来就容易把脾气撒在吃白饭的孩子身上。
撒就撒吧,养育之恩大于天,小孩儿拿他们也没辙,但不能关门外么。
即便过几分钟,气消了,又把门打开,心理阴影也已经在孩子心里烙下了。
林贝现在回想,自己家曾经也贫困,她爸妈也有过莫大的经济压力,她却没吃什么苦头。
不是陈三妹两口子上过儿童教育课,而是她哥把苦吃完了。
就像陈小悠说的,她有哥哥。
林贝本来很气陈立诚碰到海盗不告诉她,这么一通想下来,心里就酸软一片。
家里没有牛羊肉了,林豪槠去码头打了一点回来,一进门就抱怨:“又涨价,早知道去市场买了……哇,做小青龙啦?”
“快来,”陈三妹指了指为他准备好的碗筷,“都叫你别偷懒了,非要去码头买。”
“以后不去了,”林豪槠把牛羊肉放进冰柜,快步跑了过来,手往陈二牛脑袋上揉了一把,“你俩鼻子挺灵啊,闻着味儿就来了。”
陈二牛捧着小青龙,腼腆地笑了笑。
陈立诚这一觉睡得很沉,有一种四肢都被捆着,陷进海里,挣扎不出来的沉。
脑袋里没有梦,黑压压的,无法思考,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到最后,在黑暗中感觉出一道视线,才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稀薄的月光从小窗洒进来,映出一张冷白的小脸。林贝双手托着腮帮子,胳膊肘压床上,坐在地上,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立诚怔了好半天,眼睛突然睁大了,“干嘛呢?”
林贝面无表情,“看你啊。”
陈立诚莫名其妙地瞪着她。
林贝忽然倾身凑近,直视他的眼睛。 ?
陈立诚下意识拉了一下被子……没有被子,下意识往墙那边挪了挪,嗓门提高了:“不是,你大晚上不睡觉看我干嘛?”
林贝手都撑床上了,以一个爬床的姿势,眼神直勾勾的。
一种古怪的气氛在窄窄的上下铺之间蔓延……
轻薄如纱的月光里,陈立诚脑子里一瞬间晃过聂小倩的身影,紧接着恐怖片的背景音乐就在风扇中响起。
陈立诚简直头皮发麻,就在他犹豫把林贝丢出去还是自己跑路的时候,林贝开口了。
“哥,你喝酒了?”她耸了耸鼻子,闻他身上的味道。
陈立诚闭了闭眼,咬牙道:“我没喝!几点了?”
林贝没有立刻回答。
陈立诚是单眼皮,眼睛不大,狭长的,上下眼皮一肿就特别明显。
昏暗里看不太清,但她总觉得哥哥眼白有些发红。
陈立诚实在受不了了,胳膊一撑,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把,把她按到了地上,“坐好!”
林贝坐回地上,重新托起腮帮子,“我睡醒了就一直在这儿,没看时间。”
陈立诚叹了口气,盘腿坐起来,手撑在膝盖上,开始跟她讲道理:“你要睡就上去,要学习就出去,你没事儿这么阴恻恻地盯着我……我半夜要这么盯着你你舒坦吗?”
“舒坦啊,”林贝说,“看一下怎么了。”
陈立诚无话可说,腿一抬准备下床。
“等等!”林贝皱起眉,一把把他推回床上,继续托着脸,审问一般,“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陈立诚瞪起眼。
倒反天罡。
妹妹审起哥哥来了?
他只花了零点五秒就猜到了林贝在问什么。
邓叔船上那几个人,尤其陈钢,刚刚吓退了海盗,这么威风的事儿,回镇上恨不得开个座谈会吹上俩小时,传进林贝耳朵里一点儿都不奇怪。
陈立诚还是觉得妹妹这个眼神有点儿僭越了,挺直腰板,用一种历尽沧桑风轻云淡的口吻说:“有什么可说的,就是在周围晃了一下,又没登船。”
“但是这么危险的事儿你回来不该告诉我们吗,为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林贝拍床。
陈立诚肩膀垮下去,无奈地叹道:“说了又怎么样。”
“我们是一家人啊,”林贝很执着,“家人就应该什么都说,不是一定要处理事情才开口的!”
陈立诚让“家人”两个字戳了一下,抬眼看她。
林贝脸上明显有些不忿,腮帮子一鼓,两只眼睛瞪圆了,还挺可爱的。
陈立诚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下次告诉你,还有剩饭吗?哥饿了。”
林贝“哼”了一声,站起来,蔫蔫地说:“还有小青龙和红烧肉,我去给你热。”
“下次一定告诉你。”陈立诚笑着说。
小青龙不用热,这种海鲜蒸第二回就没法吃了,不如吃冷的,林贝只热了红烧肉,端到桌上的时候,陈立诚刚洗漱完出来。
他身上只有一条沙滩裤,脸上挂着水珠,灯光下,那双发红的眼睛更明显了。
林贝愣了愣,这是累的还是哭过?
陈立诚没注意她的目光,刚睡醒有点犯晕,往餐桌边一坐,随手拿了一块饼。
“哥,”林贝把红烧肉放到他面前,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陈立诚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没有。”
“为什么?”林贝拧起眉。
“……我干很多年了,”陈立诚觉得这个事儿没法迁就,“明年不管买不买船,工钱都要翻番了,邓叔不涨我就换船。”
“可是很危险啊。”林贝说。
“那我也干不了几百块一个月的工作。”陈立诚很实诚。
抛却对大海的恐惧,陈立诚对船工这份工作还是满意的,薪水高,日结,想放假就放假,就算在船上累点儿,下了船很自由。不像修船厂,不想加班,老板一句话就得去加班,没活儿也得在那儿坐着,一个月累死累活几百块,还不够他风浪天出一回海的。
这谁受得了。
再说了,镇上都是老弱病残或者天生晕船没法改善的才去修船厂,他一个四肢健壮的,往那儿一蹲,多招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