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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不是我的吗?[九零] 第16章

约德尔大炮 · 重生小说 · 377 KB · 2026-10-06 20:29:50

第16章

  千帆竞发, 百舸争流,一艘艘渔船在海面上划出白线,像一群密集的流星, 承载着亲人的祝愿, 雄赳赳驶向远方。

  林贝在原地站了许久, 鸣笛声对于别人是鼓舞,在她心中却是催命的号角。

  她对哥哥的命运应当能预测到一年以后, 可是, 说不定有什么变故呢?

  她重生以来, 本就发生了很多完全没印象的事, 因为她不可能每一步都按照上辈子的路线去走。

  心情一个变化, 鞋尖就会往旁边偏一点, 变化多了, 偏的就多了, 路也就不同了, 她哥一定会受她影响。

  林贝一刻也不敢忘记那十一年, 每次陈立诚出海,内心都惶惶不安。

  “行了, 回族里吧, 还得去洗盘子呢。”陈三妹还想着傍晚带剩余的食材回家,一筐筐鱼虾, 只有干活儿的人才能分到,干一半跑了的指定没有。

  “妈,”林贝从消失在天边的渔船上收回视线,“哥这些年攒了多少钱在你这儿?”

  陈三妹一愣,“关你啥事儿?”

  “……我就问问嘛。”林贝有些拿不准。

  她对妈妈的人品很有信心,以陈三妹的个性, 绝不可能算计她哥一分一毫,但她妈也是真把哥哥当家人。

  家人太过亲密,很多事反而想得不够到位。

  “你别有不该有的想法啊,”陈三妹“啧”了一声,低声说,“那是你哥的钱,你这丫头,怎么长不大呢,你哥也不是就为你活着的,拼死拼活挣的钱全给你花啊?”

  林豪槠听着觉得话说得重了,连忙打圆场:“贝贝才不会想呢,就是好奇问问,不过这事儿你不能问的啊贝贝,不合适,让人听了闹笑话。”

  林贝听他们这么一说,倒是松一口气,显然爸妈把哥哥的钱留着了,“我就说嘛,陈鸥还说你俩吞哥哥钱……”

  “你说什么!”陈三妹嗓门一下拔高了,“陈鸥那王八蛋说什么了!?”

  这一声跟打雷似的,旁边一对夫妻抱在一块儿原地蹦了一下。

  林贝也跟着蹦了一下,满脸惊恐。

  “王八蛋!”陈三妹瞬间裹上一层杀气,大步往崖上走,一边走一边沿街怒喷,“我去他大爷的,他心里打什么算盘谁不知道呢!过去阿诚小不能挣钱就拿来抵债,现在阿诚厉害了能挣钱了又巴巴贴上来!我吞阿诚钱?我去他大爷的!我把阿诚养得这么大一个!我吞他钱?我一巴掌给他大爷抽天上去!”

  林贝哆哆嗦嗦看了眼她爸,她爸也哆哆嗦嗦的,不过还是鼓起勇气跑上前安抚自己老婆,“冷静冷静,三妹,咱不跟他一般计较……”

  “我凭什么不计较?”陈三妹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他,“你大爷也想上天是吧?”

  林豪槠诚恳地说:“我大爷已经在天上了。”

  “那我把你也送上去!”陈三妹怒吼。

  林豪槠脖子一缩,弓着背,太监似的,唯唯诺诺跟在媳妇儿身后,衬衫西裤大皮鞋也拯救不了老实人的气质。

  林贝跑上去,小声问:“爸,什么抵债?我怎么不知道?”

  “哎呀你别掺和了,快拦拦你妈!”林豪槠苦着脸说。

  林贝没想到这种重任能落到自己头上,“我怎么拦?”

  陈三妹火急火燎冲到祠堂,路上有人打招呼、问话全不理,犀利的目光扫过流水席上看戏的族人,在陈鸥身上定看一眼,阔步进了厨房,接着——拎着一把砍牛刀出来了。

  人愤怒的时候精力比较充沛,这一路陈三妹走得极快,而且速度相当稳定,林豪槠很少运动,没一会儿就追不上了,林贝更不行。

  等父女俩喘着气儿跑到祠堂的时候,就听到“哐”的一声。

  陈三妹把砍牛刀劈进了餐桌里,“兔崽子!你今天必须把话给老娘说清楚!”

  陈鸥是个会给自己找面子的,吃饭的时候抢着坐到了主桌旁边,这会儿大奶奶、族长和一众德高望重的族老还在主桌看戏,闻声震惊地转过脸来。

  “我,我说什么?”陈鸥让这一刀吓了一跳,整个上身往后倾去。

  “什么叫我吞阿诚的钱?啊!”陈三妹又把刀提起来,指着他。

  “哎哎哎三妹!”陈三妹的姐姐陈阿莲快步跑过来,按着她的胳膊,“有话好好说!这多吓人呢!”

  “你知道这个王八蛋说什么?”陈三妹指着陈鸥,脸都气红了,“他说我吞阿诚的钱!我吞阿诚的钱?不是,怎么有人这么不要脸呢?当年阿诚家出事,谁不是看着的?他这个大伯死哪儿去了?啊?一个有大伯的孩子,还能跑到我家来!你干什么了心里没数啊?也就是我当年年轻,没好意思往外说你那点儿心眼子,老娘今年都多大岁数了,还以为老娘好欺负呢?什么脏水都敢往我身上泼!”

  陈鸥让她这一通话劈头盖脸骂的,整个人怔在那里,刀尖雪亮亮的,吓得他汗都下来了。

  “陈三妹!”陈欧的老婆陈春彩尖声道,“你话说这么难听干什么!搞得我家好像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当初都是说好的,你自己也答应了,现在来翻什么旧账?”

  “我不翻,你们能老实不?”陈三妹又“哐”的一声劈桌上。

  桌上几个人连忙退开了,只有她跟前的陈鸥一动不敢动,瞪着两只眼珠子,时刻担心下一刀劈自己脖子上。

  “大爷的,”陈三妹吼道,“孩子给我了就是我的人,我养大的,我没让他喊妈是为了让他记着他自己爹妈!不是让你们撬墙角的!你们贴上来干什么!上回就想骂你们了,叫阿诚去你家上香?你要不要脸啊!你不怕把他爹妈给招来啊?”

  族长脸色一变,“三妹,在祠堂说话注意点儿……”

  “人活着心里敞亮,在哪儿说话都不用注意!”陈三妹理直气壮,“我看到表哥表嫂我是一点儿不怕!有些人怕不怕就不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陈春彩叉着腰喊,“他家一早分出去了的,孩子我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就不管,咋的了?”

  “那你现在管他干什么!”陈三妹举刀对着她,“你要一直不管我也懒得来找你!看孩子能挣钱了就惦记上了,臭不要脸的你们两口子!”

  “你……”陈玲莉听不下去了,但刚开了个口就被打断了。

  林贝转脸对着她,“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没家教略略略!”陈小悠跑到林贝身后做鬼脸。

  陈玲莉瞪起眼。

  陈春彩虽然愤怒,但看着那刀尖还是谨慎地闭上了嘴,陈鸥声线颤抖着说:“我们虽然不管他,那到底是侄子,这些年挣那么多钱,连个影儿都没有,我劝他做点打算怎么了?你心里没鬼怕什么?”

  “我怕他让你恶心着了!”陈三妹刷地把刀尖又怼他鼻子上,陈鸥的眼睛都盯成了斗鸡眼,“你们俩口子跟猪粪似的,路过都觉着熏,大爷的还能张口说话了,还不恶心么!”

  旁边一个一边听八卦一边往嘴里塞猪大肠的险些没吐出来,“三妹啊……”

  “嗨呀!”族长也听不下去了,“说事儿就说事儿嘛,不要人身攻击,大家都在,有什么不满的坐下来好好说,调解调解。”

  陈三妹气得浑身发抖。

  陈鸥夫妻俩要能老老实实认错道歉保证以后不把歪脑筋打到她家阿诚身上,她没准儿还能平静一点儿,没想到这两口子竟然跟她叫上板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威严在祠堂响起:“阿诚当年的事儿我是知道的,陈鸥两口子做的是不够厚道,不过这么提一嘴,心里也是为孩子着想,顶多是嘴欠了些,何必闹这么大动静。”

  “您是不知道的!”陈三妹说。

  大奶奶的话很少有人敢顶撞,不管对错,当着面儿,都是恭恭敬敬的,至于私底下如何,实在不满就出去说。

  但陈三妹就是气不过,“当年陈欧和阿诚他爹,两人一块儿买的我爸留给我的船,说是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只给了一万,剩下两万挣了钱再给我,欠条都是有的!后来二表哥遭了难,我家也垮了,我急用钱呢,让陈鸥拿一万给我算了,陈鸥就不给了,把阿诚推给我抵债,是不是?有这事儿不!”

  满堂哗然,一些不爱看热闹的族人都坐直了。

  陈三妹当初家境是不错的,家里就俩女儿,一个宅基地,一艘渔船,价值差不多,姐妹俩自己选。

  陈阿莲选的宅基地,船就留给了陈三妹,左右嫁的是渔民,有船也就有了生计。

  但林豪槠晕船厉害,浪大点儿就得吐,一早就不想干了,夫妻俩一合计,把船卖了,开个烧烤店美美过日子。

  结果台风来了,那艘小渔船让浪打到岸上,直接散架了,陈鸥花了五千没挣到钱,还觉得自己亏了,哪里肯还钱。

  不过按法按理都是该还这笔钱的,即便愣是不还了,也没有拿侄子出去抵债的道理——虽然几十年前有这么干的,镇上渔夫值钱,养孩子又不要几个钱,有钱人家愿意多养几个儿子,可卖也是卖亲儿子,怎么会卖侄子?何况当时大家生活都好多了,早就没人干这种缺德事儿了。

  陈鸥和陈春彩封不住陈三妹的嘴,那些旧事全让她一咕噜吐出来了,都绷着脸不说话。

  他们的儿女震惊地看着他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父母能有那么可怕的一面。

  事儿发生的时候,陈三妹还年轻,才二十岁,而且事发之前,两边都是亲戚,表哥表妹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出这样的意外,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就没到处宣扬。

  等回过味儿了,陈立诚都在她家安顿下来了,这么乖巧勤快的孩子,又是干家务,又是带妹妹的,吃饭都不敢多吃,她心里也疼惜,陈鸥左右是不会给钱的,也就算了,一万块,当买个儿子了。

  “你想想看,这大伯大伯母做的,拿个父母刚没了的孩子给你俩抵债,我真是服了!什么人呐!现在来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不就想阿诚把钱交你们手上吗?你们凭什么?你们晚上睡觉能踏实啊!?”陈三妹想到阿诚刚来她家的模样,眼里都起泪花了。

  当初还没有多深的感情,现在想更觉得心疼呢!

  林豪槠连忙把她抱进怀里,媳妇儿眼泪一掉,怒火蹭一下上来了,“王八蛋!你们都是混蛋!欺负我们家三妹!臭不要脸的!不哭不哭,都是他们不好,我们不哭……”

  林豪槠哄一哄,陈三妹的胳膊顿时软了下去,埋到他胸口隐忍地啜泣,旁边一个族老手疾眼快地把刀抢走了。

  桌上几道劈痕看得人心惊肉跳。

  “我就是心疼阿诚呢,多可怜啊,这么多年了,还让这两口子算计……”

  林贝整个人怔在原地,双眼颤栗着,耳朵嗡嗡的,不断回荡着母亲的话。

  这件事儿她也是不知情的。

  她以为哥哥就是家里没人管,她妈心眼好,所以领回家了,没想到是让陈鸥抵到她家来的……

  她哥知道吗?

  如果知道的话,那他来她家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爸妈刚死,家破人亡,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儿,这么需要安慰的时刻,在大伯家不仅没得到任何关怀,还反手卖给了别人?

  说是当儿子,抵债的话,去了别人家,怎么会是儿子呢?

  “怎么还有这种事儿。”大奶奶眉头深皱。

  “她……她血口喷人,”陈鸥挂不住脸,没什么底气地说,“我就是好心提醒阿诚,我没想他给我拿钱……”

  “不用你提醒,”大奶奶拍桌,“没看见你的好心!怎么还有这种事儿!”

  大奶奶看向族长。

  “我也不知道啊!”族长一脸茫然,“没人告诉我呢!”

  “这事儿我们都没说,”林豪槠抱着媳妇儿提声道,“不愿意提孩子的伤心事儿,主要他们两口子太过分了,老上我家阿诚面前晃悠,干啥呢!想啥呢!打的什么算盘!”

  陈春彩忽然咬牙道:“阿诚他爹又不是我婆婆亲生的!”

  一石惊起千层浪,祠堂的人心惊肉跳地伸长了脖子。

  “你说这干啥!”陈鸥拍了她一把。

  “你还指望那白眼狼孝敬你啊?我”陈春彩一巴掌拍回去,挺着腰板说,“阿诚他爹本来就不是我婆婆亲生的!海上捡的!我婆婆好心把他养大了还要跟我分家!他凭什么分家?他原本就该给我家挣钱!他儿子也该给我家挣钱!要没我婆婆,哪儿来的阿诚!”

  “那也没有这么说的,”族长嘀咕,“什么年代了,你大哥也是上了族谱的,当儿子养了那就是儿子……”

  “什么儿子,又不是亲生的!”陈春彩喊。

  大奶奶深吸一口气,戏也不看了,撑着餐桌站起来,稳住腿之后开口:“行了,既然不是亲生的,等阿诚回来,把他从你家那支挪出来,你们就不要再来往了,阿诚这个孩子,我认,回头把他名字添三妹……我这支!”

  陈春彩眼睛瞪圆了。

  陈鸥耳根通红,闷着头不吭气,席面上的族人小声谈论着,音量不高,但句句扎耳朵,陈玲莉跺了跺脚,扭头跑了。

  “风风雨雨三长载,严冬过后绽春蕾……”

  台上的戏一直没断,唱的《五女拜寿》,大奶奶喜欢,她恍恍然听一耳朵,轻叹一声,不想管后辈的事儿了,转头打道回府。

  林豪槠也搂着伤了心的陈三妹回家,看见林贝面色发白地怔在原地,伸手拉了一把,温和地安抚一句:“走了贝贝,没事儿,啊,别怕。”

  “三妹啊,等会儿的,拿一筐鱼走吧!”厨房那边一个女人喊,“你也忙一天了!”

  “多,多拿两筐!”族长喊,“那不是还有一条猪前腿吗?叫三妹带回去!”

  陈三妹听到这种实质性的安慰心情总算平和了一点,泪汪汪地抬头说:“谢谢二叔公。”

  “哎哎!回吧!回去好好休息!”族长挤出一个菊花似的笑。

  “我真的要累死了!早知道不去舞狮了!”邓顺平把石头推进海里,瘫在甲板上喘气。

  这一网半天起不来,莫名其妙兜了两块石头,网里好多鱼虾都让石头砸死了。

  这么死的直接就不值钱了。

  陈立诚和其他几个船员蹲在竹筐边分拣鱼虾,都不说话,没精力说。

  今天真挺累,祭海忙活了一早上,紧接着又出海干活儿,胳膊肌肉都酸得抽抽。

  船上还有个更惨的,邓顺安,今天第二次出海,扒在一旁吐得脸色发青,生不如死。

  他十三岁第一次出海就吐到脱水,要不是他爹是船老大,及时把船开回去了,没准儿人就没了。之后他一直不敢上船,现在这一代条件好了,不想出海念书也行,镇长说山外面有出路,邓叔就没逼他。

  今天可能受到什么鼓舞,突然又想上船了,果不其然依旧惨烈,看样子以后要坚定不移地考大学了。

  镇上有个说法,父子不同船,不过儿子多的话,多半会带长子出来,手把手教。俩儿子都出海,邓叔就没出来了,船交给陈钢和陈立诚、邓顺平轮班开。

  陈立诚还是头一回操控这么大的船,挺上心的,分拣完渔获,下了网,就跑去驾驶台。

  “还是你勤快,顺平又趴那儿了吧?”陈钢在驾驶台挺寂寞的,一见人嘴就憋不住了。

  陈立诚笑了一声,从一旁拿过烙饼。

  “多看看,天亮了交给你,积攒几次经验,往后工钱能翻好几倍,邓叔那腿,我看是干不了多久了,我也要买船了,以后这船估计就你和顺平开了。”陈钢打了个哈欠。

  带两个新人船长,他也没法休息,碰上事儿就得起来看一眼,困得很。

  陈立诚盯着夜色里深渊一般的海面,张大嘴咬了几口饼。

  “其实你都能开了,”陈钢继续说,“又没多难,就是看经验嘛,你在船上待这么多年了,哪儿有鱼都清楚。”

  “嗯。”陈立诚就烦他这点。

  话太多了。

  进耳朵的时候还得过滤一下。

  如果能只教开船就好了。

  不过在船上待久了的人都这样,太无聊了,天天对着海,和一帮看了一年又一年无话可说的臭男人,憋久了要么成闷葫芦,要么成话痨。

  陈立诚还好一点,能进行灵魂分割,上船就不想说话,下了船立马变回正常人。

  陈钢已经在话痨那条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他叽里咕噜说着自己开船以来的各种光辉事迹,陈立诚偶尔应一声,表示在听。

  “钢哥!”邓顺安忽然疯了一般地跑过来,“有、有海盗!海盗!”

  陈钢和陈立诚猛地回头,“大爷的!知道我们今晚船多是吧!几艘船!”

  “我看到三艘船!已经靠过来了!”邓顺安脸色惨白地说,“我哥在起锚了!”

  夜里的海面什么都看不见,就算有船在附近开,只要不点灯,他们也看不见。

  灯火通明的大铁壳在这个时候就像活靶子,海盗悄悄驶船靠近,往船边一贴,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了。

  “阿诚去喷水!顺安,给旗打灯!”陈钢立刻加车拉汽笛,刚放下去的渔网也不在乎了,不论如何,船员的命都是最重要的。

  这些海盗都是亡命徒,不少身上带枪的,他们是良民,船上只备了刀斧,对上枪,伤亡不可避免,毕竟不是货轮,没有劫持的必要,全丢海里一了百了。

  邓顺安连滚带爬地出去找大灯,对准船桅上飘扬的五星红旗,鲜红的旗帜像火一样在黑暗海天燃烧。

  这里是公海,在海上,看到自己国家的人,不管哪个镇的渔民都会出手帮忙,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运气好还能招来海军。

  陈立诚取了高压水枪,前面摆个铁捅,半蹲在甲板上,对着锚链周围喷水。

  渔船怎么都跑不过海盗的船,他们的船不要命,马力很强,只能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救援……或者火拼。

  陈钢不停鸣笛,几个船员扔石头的扔石头,喷水的喷水,刀和斧头哗啦啦摆在甲板上,强行登船就干。

  海盗不停在周围盘旋,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们有枪吗?”邓顺安毫无经验,吓得牙齿都在磕碰,扒着陈立诚的肩膀,带着哭腔说,“我妈还说回去了给我做红烧肉吃呢,我最喜欢吃红烧肉了……”

  “顺平!”陈立诚喊了一嗓子,“把你弟拉走!”

  “顺安你趴那儿别动!”邓顺平喊。

  “我害怕啊!”邓顺平直接哭了出来,“小叔不就让海盗给弄死了吗!”

  陈立诚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扇晕过去,真晦气。

  他不能直接往海盗船上喷水,惹急眼了海盗就会开枪,如果能震慑他们安全离开是最好的。

  “哎,”陈立诚回头说,“是不是还有炮仗?你去点几个炮仗,别点多了,点……五个就行,一块儿点!”

  “什么时候了还点炮仗!给自己送行么!”邓顺安泪流满面,绝望地望着这个传说中最可靠的男人。

  “你大爷的快去啊!”陈立诚一脚蹬了过去。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鸣笛,听着还有些距离,但那声浪一听就是大船。

  “有救了!”邓顺平激动地喊,“这汽笛声!说不定是海军!坚持住兄弟们!砸!砸石头!”

  “没啦!”一个老船工喊。

  “没了就随便砸!”陈立诚吼,“有啥砸啥!”

  船员们在甲板上随便搜罗东西,身边有什么就砸什么,砧板、锅、铁盆、扑克牌,还有人抱起一筐刚分拣好还没来得及入冰舱的鱿鱼……

  “鱿鱼就别砸了!”邓顺平赶紧阻止,“那玩意儿有什么攻击力吗!”

  形势紧张,陈钢要调整船只往救援船的方向去,船开得比平时晃,甲板上的人摇来摇去的,海水不停往船上泼。

  海盗船确认他们没有什么武装力量,马上又有救援船要来,开始画着圈逼近,离船近了,陈立诚就能稍微看清船上的人影。

  他瞳孔一缩。

  船上一道黑影的肩膀上分明架着一杆长枪。

  陈立诚猛地把高压水枪对准他们,白色水柱喷射而去的瞬间,脑子里想起一张白净的脸,还有那双装着灯塔的黑眸。

  心跳突然加快。

  三年前那把朝自己脖子后面砍下来的刀反复在眼前回放。

  -哥,平平安安。

  陈立诚喉结滚动,呼吸都停滞了,转脸扫了一眼堆叠的刀和斧头,心里估算着冲过去捡起斧头的时间。

  “砰砰砰砰砰!”

  五声脆响,像子弹打在耳边,心脏急颤,一船人同时趴了下去。

  “怎,怎么回事儿开枪了!?”邓顺平抱着头问。

  “我……我放的炮仗……”邓顺安蹲在船舱边上默默举手,“还,还放吗诚哥?”

  陈立诚猛地喘出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总算把心跳找了回来,“先,不放了,不是你放炮仗之前能不能通知一声?”

  邓顺安吸了吸鼻子,悲痛地往舱门上一靠,“我真的不想死,哥,我好害怕啊……呜呜……我们死了妈怎么办……呜呜……”

  邓顺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海盗撤了!”有船工喊。

  邓顺安连忙爬回陈立诚边上,挨着他的肩膀,往海上看。

  浩瀚而幽黑的海面之上,那几叶船急速撤离,不过二十秒的工夫,溶化在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像雨滴融进海面,无影无踪。

  “吓跑了!”邓顺平喜极,“吓跑了!顺安立大功了!”

  “哈哈哈哈哈!吓跑了!”船上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搂在一块儿,浑身肌肉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陈立诚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累得仿佛刚跑完两公里,舒出一口气,撑着铁桶起身,沉默地去关高压水枪。

  祭海当晚要放灯船,码头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男人基本在海上,就算已经不干了的,今天也会蹭个船,不收钱,当然也帮不上什么忙,主打一个情怀。

  渔夫的妻子其实也不轻松,尤其是年轻的,四个老人,几个孩子,又要修渔网,又要把卖不出去的渔获做成干货,没一天清闲的。

  不过家庭分工明确,夫妻关系都比较稳定,纵使有性格不合天天吵的,也没有哪个妻子会盼着自家劳动力消失在海上。

  这一晚,亲属们会做好灯船,写上祝福语,将船放到海面上,祈祷自家渔夫平安归来。

  林贝蹲在码头边,将自己做的灯船轻轻放了下去。

  朝阳也放了一只船,她也是来为陈立诚祈福的,主要她家没有渔民,但到了这一天,不叠个船总觉得少参与了一项集体活动。

  林贝看着灯船被浪带走,抱着膝盖叹息道:“要是我哥能换个工作就好了,成天提心吊胆的。”

  “有什么好担心的,”朝阳不以为然,“你哥都在船上干这么多年了,坐的又是大船,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最好是这样。

  “而且我爸说,渔民很难转行,海上待久了就干不了岸上的工作。”

  “怎么可能,”林贝皱眉,“我哥又没有缺胳膊少腿,县城有很多工作,去修船厂也比打渔强,少挣点就少挣点呗。”

  “这也少挣太多了,你哥眼看着都要熬出头了还修船呢?”朝阳有些佩服她的天真,“海上都自己人,累是累点儿,自在啊,他们打小讨海的,没法和城里人搞关系,你看我爸天天跟人点头哈腰的,这里送礼那里送礼,你哥不行吧?”

  林贝不吭气儿了,她确实想象不出她哥卑躬屈膝的模样。

  但她觉得,挣钱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她爸妈都不是特别拼命的人,她自然也比较佛系,要不当初就不会扔下市医院的大好前程跑到镇医院扶贫了。

  朝阳不太在意这些事儿,第无数次掏出镜子照了照脸,“你这个眉毛修得可真好看。”

  林贝低着头笑了一声。

  熙熙攘攘的码头上,成百上千的灯船慢慢漂远,一点一点黄星,像银河落在海面上,随着浪潮,涌向远方思念的人。

  邓顺平让海盗吓得不行,表示必须睡一觉才能平复心情,于是上午,船是陈立诚一个人开的。

  陈钢就睡在驾驶台后面,有事儿喊一声就行。

  但这一觉,陈钢睡得相当舒服,一直没人喊,过于舒适的感觉,让他在醒来还没睁眼的一瞬间都担心船是不是已经沉了。

  陈立诚顺利当了一早上船长,两次下网都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大丰收,但小赚是有的。

  今天风平浪静,鱼没那么多,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可以啊你,”陈钢到外面检查了一圈,回来夸了一句,“哎,等我买船了,你上我那儿干吧,我给你加钱。”

  陈立诚疲惫地笑了一下,“人都还在邓叔船上呢就迫不及待挖墙脚?”

  陈钢嘿嘿笑了几声不说话了。

  像陈立诚这样的,能开船,熟悉下网点,能处理突发事故,但资历又够不到船长的船工,最划算了,说实在的,陈立诚现在自己都能买艘船单干,只要运气不太差,要不了几年什么都有了。

  “你没想过买船吗?”陈钢拿了两块烙饼,递给他一块,“表姑应该多少能给你出点儿吧?”

  陈立诚摇头,“不买。”

  “为什么?”陈钢问。

  因为不知道表姑能不能出。

  陈立诚吃着饼没说话。

  他不是不在意钱,但有的东西比钱更重要,他不想提出任何不利于家庭和谐的意见,要不渔船返航,大家都回家去了,他去哪儿?

  至于以后的事儿,他不想思考。

  “嗯?”陈钢从烙饼堆旁边捏起一张名片,“昨晚那个船老大的,你不把这名片收好了啊?”

  “有什么用,”陈立诚吃几口饼就感觉犯困,“顺平醒了吗?”

  “甲板上,你困就叫他开吧,”陈钢把名片塞他兜里,“收着吧,看着挺豪气的,那架势,我都怀疑他们有真家伙,万一有事儿能用上,海上这种大哥可仗义了,我当年……”

  陈立诚开启了屏蔽模式,下一秒又解除了,“嗯”了一声,转身出去找邓顺平。

  昨晚那群海盗走了没多久,救援船就到了,两边人交流了一下海盗的情况。救援船很大,巨大,陈立诚讨海十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渔船,远远看着像个货轮,据说能在海上开十几天。

  船老大听说他叫人放炮仗的事儿,盯着他的身材打量了一阵,用一根很长的铁杆把这张名片递了过来,说以后想挣钱可以跟他。

  但他们是省会的,隔着十万八千里,陈立诚连县城都没去过,八成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就是当着面儿,随便应付了两句。

  渔网才下下去,能睡两个小时,陈立诚钻进船舱,很窄的一个空间,又潮又热,像在铁板床底,充斥着呼噜声,就这么躺草席上睡。

  林贝午觉醒来就看见陈三妹占用了她的书桌。

  手里捏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神情像极了她写数学题。

  林贝揉着眼睛过去,“妈,你帮我写作业呢?”

  “我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帮你写作业。”陈三妹头都没抬。

  “你妈算钱呢,”林豪槠从后门那里探头,“让阿诚他大伯气着了,非要整个大件给阿诚。”

  “啥大件?”林贝立马清醒了,“要给哥哥买房了吗?”

  “买什么房,”陈三妹说,“你哥肯定要买个船啊,但是不够呢还……啧,贝贝要不你别念书了。”

  “什么?”林贝震惊地瞪起眼。

  家里这么穷的吗?

  就读不起书了?

  “不对啊,”林贝说,“咱家的条件,算上哥那笔钱,单独出资的话,买艘船应该不成问题啊,十来万就下来了,不行买个二手的,这也没有?”

  “你妈想给你哥买大船,大船!”林豪槠举着铁勺,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咱家就二十万,我看她怎么算一百万出来,把我拉去卖了吧!日子没法过了!”

  “你给我闭嘴,你连头猪都换不回来。”陈三妹说。

  “没法过了!没法过了!”林豪槠反复挥舞手臂。

  林贝哭笑不得,“妈,要不还是先买小船吧。”

  “开小船,以后让收购商压价,不知道得受多少气,你看隔壁小悠她爸,天天让人欺负,你哥这么年轻,迟早要买大船的,小船下水就不值钱了,白亏几万块,不如直接买大船。”陈三妹说。

  这不是买不起吗……

  林贝一言难尽,过去按住她算钱的手,“妈,我觉得这事儿不能一头热……那个,要不和别人凑钱买?”

  “不凑!”陈三妹对凑钱买船这事儿阴影极深,“就单独买,挣的都归我们自己,哎?我们是不是可以贷款?”

  “天呐!”林豪槠简直崩溃,“掏空了还不够还要背债!没法过了!没法过了!我要离家出走!”

  陈三妹决定去姐姐家问问贷款事宜,她执行力很强,笔一放就出门。

  “她不爱我!”林豪槠抡着铁勺哐哐捶门,“贝贝你看到没有!你妈一点儿都不爱我!她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林贝心疼地过去,想给他一个拥抱,冷不防闻到一股海鲜味儿。

  “你煮什么呢?”林贝问。

  林豪槠表情一收,“没,没什么。”

  “你们想偷吃海鲜。”林贝盯着他。

  林豪槠沉默几秒,哭得更大声了,“你也不爱我!没法过了!我要离家出走!”

  陈立诚每次回港都很困,只想卸完货赶紧回家,舒舒服服睡个长觉,但今天邓顺安拉着他老妈一哭一拜一磕头,泪流满面说起自己长达三天的呕吐经历和遭遇海盗的事儿,一下子没能回来,全家人拉着他一顿夸一顿捧一顿感谢……也没给涨工资。

  就是多给了一篓子小青龙。

  邓叔刚买的船,三家人凑的,还贷了几十万,压力很大,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没法涨钱,但在邓叔船上着实舒服,实在困睡会儿也不会说什么,有的船老大就会阴阳怪气。

  陈立诚拎着竹篓,浑浑噩噩进了院子,惊天动地的悲泣顿时把他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他在门口懵了一下,不确定地探头:“姑父怎么了?”

  “他偷吃海……”林贝叉着腰站在屋里,背对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太困了,总感觉有点表姑的影子,忽然转过头,一脸惊喜,“哥,你回来啦!”

  陈立诚对上她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甩了甩手上的竹篓,“回来了,今天有好东西。”

  林贝的脸顿时垮了,“哥,你下次直接让船老大给你折现吧。”

  “折吧!”林豪槠难受地喊,“你姑都要把我的养老钱拿去给你买船啦!”

  陈立诚一个激灵,“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凌晨十二点更,宝子们记得抽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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