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崔君墨骨节分明的手, 替沈幼菱轻轻拢了拢她的披风,轻声道:“你没事吧?”
沈幼菱微微抬眸,看向他的眼睛, 冲着他露出一抹微笑, 让他安心。
随后, 摇了摇头, 轻声道:“我没事。”
崔君墨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众人,冷声道:“都散了吧。”
如今, 谁人不知,整个崔氏的兴衰荣辱, 皆系于他一念之间。
众人闻言, 心中皆是一凛, 随即敛了神色, 纷纷告退。
在人都走了之后,崔君墨对身旁的浦安吩咐道:“去请府医到荏慈堂候着, 再去通报老爷与夫人, 告知他们,大少爷回来了。”
浦安闻言, 沉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他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吩咐完浦安, 崔君墨目光微沉, 心里忍不住有些担忧。
母亲缠绵病榻, 时日无多,也不知道见到崔明轩活着回来,她老人家的情绪能不能撑得住。
但无论如何, 毕竟是祖孙情深,能让母亲临终前再见上孙儿一面,了却一桩人生遗憾,总是好的。
很快,崔君墨便敛了心神,不再多想。
随即俯身,环住沈幼菱的腰膝,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沈幼菱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羞赧的小声开口:“我没事的,可以自己走,你放我下来。”
崔君墨却低头看了她一眼,无比认真的开口:“相信我,你不能。”
好吧,沈幼菱知晓他这是又醋了,在崔明轩宣誓主权。
若是她现在不配合他,晚上指定又要吃苦头了。
于是,她只能将头往他的胸前,又埋了埋,由着他去了。
崔君墨见状,轻笑了一声,随即抱着她,转身便欲离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带着悲愤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止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七叔!”
崔明轩站起身来,感觉全身的的血液都凉透了。
原来她口中的那句“大嫂”,便真是大嫂的意思。
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如今,居然嫁给了他的七叔。
两年生死相隔,颠沛流离。
他九死一生,拼命的想要回来,支撑着他的信念便是与她相守一生的承诺。
可他历尽千辛万苦回到家中,却是一朝梦醒。
他的菱儿,居然早已经不属于他了。
崔明轩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
他紧握住拳头,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前方相拥而立的两人,目光凌厉。
崔君墨闻声,脚步微顿,随即转过身来。
他依旧紧紧抱着怀中的沈幼菱,身姿挺拔,面容冷厉肃穆,漆黑的眼眸沉沉凝望着跪地的少年,没有回避也没有愧疚,坦荡而冷然。
崔明轩喉结滚动,嗓音干涩难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七婶?”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刺耳极了。他的心口疼痛难忍,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您是说,”他死死盯着崔君墨,眼底怒火中烧,厉声质问道,“您娶了我的妻子?!是不是!”
面对他失控的诘问,崔君墨神色一寒。
他护着怀中的沈幼菱,薄唇微启,冷声道:“注意你的言辞。”
“窈窈她,从来都不是你的妻子。”
他语气平静的继续说道:“对此,你若是有任何不满,便冲着我来,不要吓到她。”
字字句句,皆是护犊心切,将所有风雨,都挡在沈幼菱身前。
崔明轩闻言,怔怔地望着崔君墨,眼底满是荒诞,自嘲的开口:“我吓到她?”
她是他青梅竹马,一心一意护着长大的姑娘,她是他九死一生,拼命想回到她身边的姑娘。
居然有一天,有人会有对他说,让他别吓到她?
何其荒谬!
站在一旁的大夫人见到这阵仗,当即吓得脸色惨白。
她快步上前,想要拉住情绪失控的儿子:“明轩!住口!休得胡言!”
以崔君墨如今的权势,明轩若是得罪了他,日后恐仕途艰难。她更不敢,当着崔君墨的面,说沈幼菱的不是。
万般权衡之下,大夫人只能红着眼眶,含泪轻叹:“这件事,怨不得任何人,要怪,便只能怪命运弄人,天意如此啊……”
“命运弄人?!”
崔明轩猛地抬手,狠狠甩开母亲拉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大夫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豁的一下抬起头,满目猩红。
从小到大,七叔于他而言,是榜样,是他此生最敬佩,最想要追随的人。
他敬他杀伐果断,敬他清正坦荡,可如今,就是他素来敬重的七叔,夺了他的妻。
崔明轩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嗓音嘶哑凌厉,悲愤的质问道:“那我该怪谁!”
“是他!是他抢了我的妻!”
他死死盯着崔君墨,厉声道,“我凭什么不能怪他!”
崔君墨立在原地,怀中紧护着沈幼菱,听着崔明轩歇斯底里的质问。
他眸底幽暗,再次沉声重申:“注意你的言辞。”
“窈窈,从未是你的妻,从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语罢,他不再多言,不欲与失控的少年过多争辩,抱着怀中的沈幼菱,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
崔明轩见状,立刻大步上前,纵身拦在两人身前,挡住去路。
他身形挺拔的挡在路中央,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满是偏执与执拗,一字一句道:“我才是她的丈夫!我们早有婚约,她此生本该相守的人是我!”
“崔君墨,你趁虚而入,夺人所爱,卑鄙无耻!”
凄厉的控诉回荡在众人耳边,满是不甘与绝望。
轻抚拂过,卷起沈幼菱耳畔的碎发。
她依偎在崔君墨的怀抱里,听着崔明轩歇斯底里的控诉,眼底毫无波澜。
她微微抬眸,看向眼前失控癫狂的男人,冷声道:“崔明轩,让开。”
“我从未想要嫁给你,从未。”
一句话,让崔明轩整个人冷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眉眼清冷的女子,看着她依偎在旁人的怀中,看着她望着他的眼神里只有疏离与淡漠。
为什么?
在他不在的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千辛万苦回到家中,怎么一切都变了?
大夫人看到儿子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头又酸又痛,却不敢再任由他继续胡闹下去。
她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急声劝道:“明轩,听话,不要再闹了,有什么事,日后再说。”
怕自己劝不住他,大夫人又赶忙将老夫人搬了出来,“先去见见你祖母吧?她老人家病重卧床,如今要是见到你回来,定是会心中欢喜的。”
崔明轩依旧僵立原地,对母亲的劝慰恍若未闻。
崔君墨闻言,却淡淡开口:“今日念在你初归家门,未知诸事,我暂且饶你一次。”
“下不为例。”
他眼底寒意微敛,继续说道:“收收你的戾气,去见见你祖母。”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沈幼菱,越过僵立的崔明轩,步履从容的朝着垣清苑走去。
秋风萧瑟,周遭一片寂静。
崔明轩待在原地,僵立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望向两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疲惫与悲凉。
沉默良久,终是拖着沉重无力的步伐,往荏慈堂的走去。
荏慈堂内。
崔明轩缓步走入室内,抬眼望见软榻上苍老虚弱的祖母,心口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不过两年未见,祖母竟苍老虚弱至此,让他几乎难以辨认。
他走上前,双膝跪地,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响头,声音沙哑,满是愧疚与自责:“祖母,孙儿不孝……回来晚了,让您忧心了。”
老夫人闻声,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扶他:“轩儿……是轩儿回来了……”
看着祖母费力挣扎的模样,崔明轩心头大痛,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着她重新坐下。
老夫人靠在软枕之上,长叹一声:“人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连起身看看我的孙儿,都做不好了。”
说着,她抬着枯瘦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崔明轩的脸颊。
眼前的男儿,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了。
历经风霜和生死磨砺,已然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模样。
老夫人看着看着,忍不住留下两行热泪。
老天爷终究是待她不薄,能让她在临死前看到她的长孙活生生的回来了。
崔明轩看到老夫人如此,赶忙从嬷嬷手中接过帕子,给她拭泪,随后说道:“祖母您多保重身子,若是因我而让您难过伤神,孙儿可就难辞其咎了。”
老夫人闻言,笑了笑,说道:“好,祖母不哭了。”
随即,又换了个话题:“方才听闻下人来报,说你此番归来,并非孤身一人,身边还带着妻儿一同归来,是吗?”
崔明轩身形微僵,却还是沉沉的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
为了报答狄关的救命之恩,他既然答应了嫂夫人要对全家人保密,他定是要做到的。
老夫人轻轻颔首,随后道:“既然你已在外成婚,有了家室,往后便好好过日子,善待妻儿,安稳一生便好。”
话音微顿,她看着眼前情绪微落的长孙,又说道:“幼菱与你七叔之事,你想必也知晓了。”
“如今你平安归来,身边亦有妻儿相伴,幼菱也与你七叔成婚,夫妻恩爱。你们二人,早已各自婚嫁,缘分已尽。往后同在一族,便坦然相处,和睦相待便好。莫要再生争执,徒添纠葛,你可懂得?”
一句话,算是彻底替他们划清了界限。
崔明轩闻言,眼泪毫无预兆的便落了下来。
他用力摇着头,满是执拗与不甘:“不是的,祖母,不是这样的!”
“菱儿是我的妻,是我此生唯一想要娶的人!”
他红着眼眶,语气带着痛苦与偏执:“我没有负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负她!”
老夫人看着他执迷不悟,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头轻叹,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沉重的质问道:“娶她?”
“轩儿,你如今如何娶她?带着一家三口娶她吗?”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她当初真是嫁给你了,面对今天这般情形,她会有多难过?”
“若她当真苦等到最后,执意嫁你,今日你携妻儿归来,让她当着宗族众人的面,看着你们一家四口和乐圆满?你有没有想过,她该如何自处?”
“你这不是爱她,是害她,让她颜面尽失,终身活在别人的议论里!”
一番话,句句戳心,将所有沈幼菱所要面临的难堪,都摊开在他眼前。
崔明轩却猛地摇头,崩溃的挣扎道:“不是的!祖母,不是您想的这样!我有苦衷的!”
“苦衷?”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你有何种苦衷?”
“是那女子并非你的妻子,还是那两个孩子,并非你的骨肉?”
一句话,堵住了崔明轩所有的辩解。
他张口欲言,却终究无话可说。
老夫人望着他颓然的模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悲悯:“傻孩子,事已至此,万事皆已成定局。”
“造化弄人,你便认命吧。往后好好善待你的妻儿,安稳度日。放下执念,各自安好,便是你和她最好的结局。”
认命?
让他认命,承认自己错失挚爱,承认自己毕生执念成空,承认他的菱儿,此生都不会回到他身边?
崔明轩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偏执与倔强。
他不认!
他绝不认命!
“我不认!我绝不会放弃的!”
崔明轩骤然起身,语气坚定决绝,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祖母,你不用劝我!”
“谁也不能劝我放弃,我要把我的菱儿抢回来!”
语罢,他便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大步冲出荏慈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