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暖风浸城, 落絮漫阶,转眼间便到了暮春时节。
自从崔君墨以卜绣案为引,牵连出一系列案件。
致使幕后之人, 抄家的抄家, 流放的流放。
京中权贵人人自危。
虽然最后崔君墨与皇帝达成了和解, 表面上维持了平静。
但, 这两个多月以来, 朝堂气氛还一直处在紧张之中。
是以,为了缓和朝堂上的戾气, 给各方势力一个缓冲周旋的余地。
今日上朝,皇帝便下了一道旨意, 决意于京郊皇家围场举办为期一个月的春猎。
此次春猎规制极高, 王公贵族悉数在列。
除此之外, 皇帝特意放宽规制, 准许此次随行人员皆可携眷出行。
垣清苑内。
日光透过花窗,斜斜洒进内室。
沈幼菱斜倚在软榻上, 身上披着一张薄毯, 左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之上,眉眼平和。
她怀胎已有五月, 小腹已然圆润了起来。也越来越让她有了做母亲的实感。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暗。
晚风拂动,一身青色暗纹锦服的崔君墨推门而入。
他大步走到榻边, 俯下身来, 温热的掌心, 轻轻覆在沈幼菱的小腹上。
“今日身子感觉如何?”崔君墨嗓音低沉,目光温柔的落在沈幼菱的脸上。
沈幼菱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柔光, 轻声回道:“放心吧,府医说一切都好。”
随后她微微挪了一下,坐起身来,抬眸看向崔君墨:“听说,今日朝堂上,陛下宣布要举行春猎?”
崔君墨应声:“对。”
沈幼菱闻言,有些担忧的开口:“那此行,你会不会有危险?”
崔君墨摇头:“放心,我应付得了。”
沈幼菱还是忍不住提醒:“你还是要多加休息为好。”
崔君墨应声:“放心,就算为了你们,我也会保重自己的。”
他指尖摩挲着她圆润的小腹,继续说道:“围场风大寒凉,饮食起居皆不便。我想同你商量,此次你便留在府中养胎可好?”
此次春猎刀光暗藏,各方势力齐聚围场,杀机无处不在。
别说她身怀六甲,便是寻常,他也不愿让她涉足这是非之地。
沈幼菱闻言,顺势靠入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安心的闭上眼,说了声:“好,听你的。”
三日后,便到了春猎启程之日。
这一日天色微明,皇城外十里长街灯火通明,车马仪仗绵延数里。
皇家禁军开路,百官勋贵车马依次随行,声势浩大。
虽然崔君墨一直说不必她送行,可沈幼菱还是坚持要为他送行。
她早早的起身,换上一身浅碧加厚锦裙,由曼冬搀扶着,乘坐马车,直达皇城外送行。
春猎启程前,依制需先行祭天,祈福此行平安,猎有所获。
皇城正南的祭天高台,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沈幼菱立于外围家眷驻足之地,隔着禁军和王公大臣,遥遥望向高台。
晨间风凉,曼冬细心的为她系好披风。
高台上,大淮皇帝萧准立于正中,威严肃穆。
皇后则站于他左侧,与他并肩而立。
皇帝的另一边,相较于皇后的位置,落后一步的距离,站着的是曾经的玄纥公主,如今的大淮贵妃,枭月。
高台祭天礼乐响起,祭祀官朗声诵读祭文,焚香祈福。
祭天耗时近半个时辰,方才落幕。
待祭天仪式结束后。
三人转过身来,受百官朝拜。
沈幼菱随着众人朝拜,站起身之后,看向台上的三人。
时隔几月不见,沈幼菱很难将眼前的人与曾经那个明艳张扬,桀骜锋利的玄纥公主联想到一起。
如今的枭月,一身华丽的贵妃朝服,珠翠压鬓,妆容精致,却目光沉寂。
风吹动她的衣袂,她也未曾抬眼。仿若一具精致漂亮,没有魂魄的人偶。
沈幼菱静静望着高台之上的身影,心底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她如今落得这般模样,沈幼菱多少也能预料到一些。
前些日子,因为卜绣案牵扯出来的漠北战事,有幕后之人通敌叛国与玄纥狼狈为奸,意欲让大淮战神在战场上有来无回。
这件事,一度让崔君墨和皇帝的关系剑拔弩张。
虽然事情已经暂时揭过去了。
但身为敌国公主的枭月,在后宫的这些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礼乐停歇,锣鼓开道,队伍正式出发。
车马行至城外。
崔君墨从人群中抽身,走到沈幼菱的马车旁。
他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马车车帘,看向车内的沈幼菱。
晨间风大,长风卷着尘土拂面,他下意识侧身挡住风口。
随后,看向沈幼菱,轻声叮咛:“我不在京中,你万事小心,夜里切勿晚睡久坐。”
说着,他俯身,轻吻了下她的额头,“你且安心等我回来。”
沈幼菱抬眸望他,双手无意识的攥住他的袖口,轻轻点头:“我记着了。”
崔君墨见状,心底一软,又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随后,崔君墨直起身来,柔声叮嘱:“城外风烈,不可久留,你早些回府。”
沈幼菱柔声回道:“好。”
崔君墨点头,随即将车帘放下,和车前的马夫吩咐道:“走吧。”
“务必将她安全送回府。”
马夫应声:“是,侯爷。”
待沈幼菱的马车远去,崔君墨才翻身上马,策马汇入春猎队伍之中。
往后数日,京城无风无浪。
府中的日子清闲安稳,沈幼菱日日缝衣绣花,赏景饮茶,静心安胎。
这日,婢女前来通传:“侯夫人,二少夫人前来拜访。”
沈幼菱闻言,赶忙让婢女将卢莺请了进来。
卢莺身着一身藕荷色宽袖长裙,由婢女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缓步走入院中。
相较前些日子,卢莺的气色好了许多,面颊也圆润了几分。
她走到厅中,温和开口:“我今日闲来无事,特来垣清苑坐坐,叨扰七婶静养了。
沈幼菱连忙抬手示意她坐下,柔声回道:“你说笑了,府中日日清闲,我正无趣,你能过来相伴,我欢喜还来不及。”
“快坐下歇息,近日身子可还安稳?”
卢莺缓缓落座,抬手轻轻托住自己的小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托七叔、七婶照拂,如今一切都好。”
沈幼菱闻言,抬手为她斟一杯红枣桂圆茶,推至她面前:“安稳便好,孕期本就伤身,你如今最是应当放宽心绪。”
卢莺端起热茶暖了暖手心,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出此行来意:“七婶,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沈幼菱抬眸看她,轻声道:“什么事,还要让你亲自跑一趟?”
卢莺继续道:“听说,京郊青云寺香火鼎盛,寺中送子观音极为灵验。我想着,趁着咱们身形尚且能动,结伴前往那里上香祈福,保佑腹中孩儿无灾无厄,您看可好。”
话音落下,一室沉静。
沈幼菱这才知晓卢莺的来意。
若是她一个人独自前去青云寺,老夫人定然是不允的。
所以她才会来垣清苑,邀她一起去。
见沈幼菱不说话,卢莺攥紧手中的茶盏,眼底染上忧色:“我自怀孕以来,心底始终不得安宁。若是不去跪拜,我心难安。”
她半生谨小慎微,婚姻不如意,腹中孩儿是她后半生的筹码和寄托。
她不允许出一丝意外。
沈幼菱知晓她的难处,思量了片刻,缓缓开口:“上香祈福本是好事,只是你我皆是身怀六甲之人,路途遥远,不可私自做主。依我之见,我们还是要知会老夫人一声。”
卢莺点头:“理应如此。”
随后,二人各自由侍女搀扶,缓步前往荏慈堂。
荏慈堂,正厅内。
老夫人端坐在梨花木椅上,听闻二人进门,抬眸看向二人,慈爱的开口:“你们二人,今日怎会结伴过来?身子乏不乏?快就近落座。”
落座后,三人寒暄了一会儿后。
卢莺这才站起身来,躬身讲明来意:“祖母,孙媳今日前来,是想恳请祖母应允,我与七婶结伴,去往京郊青云寺上香祈福,祷告上苍庇佑腹中孩儿平安降生。”
老夫人闻言,捻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不可。青云寺路途遥远,你二人皆是双身子,身子金贵,岂能无故去冒这种风险。待孩儿降生后,再去也不迟。”
卢莺闻言,却执拗的开口:“祖母,孙媳知晓您忧心孙媳安危。可孙媳心结难解,一日不去,一日寝食难安,心绪郁结反倒更伤胎气。我不求别的,只求上山敬一炷香,了却心中执念,仅此而已。”
说着,她又保证道:“路途上,我们一定会多加注意的。”
崔老夫人望着卢莺眼底的执拗,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沈幼菱:“你也如是想?”
沈幼菱点头,如今她被卢莺架在这里,也断然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见她们都坚持,思虑良久,老夫人长叹一声,捻动佛珠,松口应允:“罢了,执念入心,拦之无益。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便准你们前往。”
话音落下,老夫人随即吩咐身侧的嬷嬷:“传令下去,调拨府内护卫二十人,随行护卫,务必保证她俩的安危。”
“多谢祖母体恤。”卢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沈幼菱亦躬身行礼:“有劳母亲费心,儿媳定会看护好自己与侄媳的。”
辞别老夫人后,二人各自回院休整。
次日辰时。
府门口两辆马车整装待发,护卫腰佩长刀分列两侧。
沈幼菱带着曼冬,登上前车。
卢莺携侍女登上后车。
车马平稳启程,一路朝着京郊青云寺前行。
一路顺遂。
约莫一个半时辰,马车稳稳抵达青云寺。
寺内香火鼎盛,青烟袅袅。
在表明来意后,住持很快便帮她们安排好了一切。
沈幼菱与卢莺净手焚香,依次跪拜祈福,各自心底默念心愿,只求腹中孩儿平安康健。
焚香礼佛后,二人前往殿前签筒,静心摇签。
两支签皆是吉签。
解签高僧出言祥和。
卢莺握着签文,终于放了心,对着高僧合十道谢。
时至正午,寺中斋堂备好了清淡的素斋。
二人用完斋饭,稍作歇息,便打算返程回府。
此时,沈幼菱正扶着曼冬,站在斋堂门外廊下,等候卢莺整理信物,余光无意间瞥见后侧偏门之处,一道绯色的身影缓步走出。
是枭月公主。
她不是应该在秋猎围场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幼菱下意识往前,想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从四面八方,突然跳出几个黑衣人来,身法迅捷,手持长刀,刀锋直指枭月公主的面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