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永绥三十年, 冬。
崔君墨是在一片死寂中醒来的,漫长的黑暗褪去,他的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弥留之际的倦怠。
他记得自己年过古稀, 寿终正寝, 躺在凤仪殿的床榻上, 握着窈窈温暖的手, 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五十多年的相守, 他仍觉得不够。弥留之际,他仍向上天祈求, 下一世,希望她还可以做他的妻。
只是, 意识回笼的时候, 他的身体里, 似乎还带着大病初醒的酸软, 沉钝无力。
他惯性地伸手往身侧一揽,却揽了个空。
怎么连做梦都不让他梦见她了?
他眉头微皱, 有些不悦的睁开了眼睛。
崔君墨不耐的坐起身来, 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了这里是垣清苑的卧房。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念及此,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发现这幅身体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年轻。
所以,他这是重生了?
“窈窈?”他习惯性的又唤了一声, 音量微提。
却依旧无人应答。
崔君墨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他快步走到衣架旁, 抓起一旁搭着的常服, 往身上披。
窈窈......
窈窈去哪了?
他得去找她,然后告诉她,他和她一样, 有了如此离奇的重生经历。
门外的浦安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见到他醒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他连忙躬身行礼:“侯爷!您醒了!”
四年了,他家侯爷重伤昏迷,药石罔效,就连太医都说,侯爷大约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今侯爷竟然奇迹般的醒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谁知,他话音刚落,崔君墨便焦急的问道:“窈窈呢?窈窈在哪?”
浦安躬身的动作一僵,不解的开口问道:“侯爷,窈窈是谁?属下……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崔君墨的脚步顿住。
“你跟了我这么久,”他声音低沉,目光沉沉的盯着浦安,“连自家主母都不认识了?”
浦安被盯得心头发寒,深深躬身:“侯爷恕罪!属下属实不知谁是窈窈......”
他跟在侯爷身边这么久,完全不知道侯爷什么时候还认识一个叫“窈窈”的女人,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回禀:“侯爷,您尚未娶妻,我们侯府之中,并无主母啊!”
尚未娶妻?
崔君墨闻言,身形微晃,随即开口问道:“现在是哪一年?我躺了多久了?”
难道他重生到了还未娶窈窈的时候?
浦安不敢抬头,恭敬敬地回话道:“回侯爷,如今是永绥三十年,您已经昏睡了四年了。”
永绥三十年吗?
他昏迷了四年?
不对,窈窈嫁他的时候,是永绥二十六年。
时间彻底对不上了。
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崔君墨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一旁的桌案,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那沈幼菱呢?”他喉间滚动,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姜太傅的外孙女,沈幼菱,现在在哪?”
浦安闻言,小心翼翼的反问:“侯爷……您是说大少夫人?”
崔君墨闻言,眼睛微眯。
浦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大少夫人……她于昨日申时,病逝了。”
过世了?!
他的窈窈,过世了?
崔君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崔君墨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浦安的衣领:“你说谁过世了?!”
“浦安,你敢胡说八道!本侯今日活劈了你!”
浦安闻言,躬身辩解道:“侯爷明察,属下万万不敢欺瞒您!”
“大少夫人,姜太傅的外孙女沈幼菱,确实于昨日病逝了,府中人尽皆知……”
崔君墨闻言,猛地松开手,浦安踉跄了一步。
他自己也后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床柱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没了?
他的窈窈,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
不对......不对!
窈窈明明没有嫁给崔明轩,窈窈明明嫁给了他!
明明在他身边好好的!明明还给他生了景哥儿!
明明他们相濡以沫了五十多年,明明他走在了她前头!
怎么一切都变了?
他的胸口有些闷,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垣清苑还是那个垣清苑。
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幔帐的颜色,摆设的位置,以及没有她的梳妆台。
这里没有窈窈生活过的痕迹。
崔君墨一时间心痛难忍,又哭又笑。
浦安见他这副模样,满心担忧,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侯爷,您刚醒来,千万保重身体啊!”
“滚开。”
崔君墨低声斥道。
他抬手推开浦安的搀扶,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外走去。
“侯爷!您要去哪?”浦安见状大惊,连忙快步追上,伸手想要阻拦,“外面风大,您大病初愈,经不起风寒,还是快回榻上歇息吧。”
崔君墨却头也未回,脚步不停的朝着灵堂走去。
他要去灵堂。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
他不信,他死也不信。
或许是她只是闹了脾气,故意躲起来,让浦安这么说的呢?
他的窈窈,那么鲜活,那么明媚,爱笑爱闹,怕疼怕黑,贪恋人间烟火,怎么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入黄土?
冬日的寒风刺骨,崔君墨却只穿着单薄的常服,连大氅都没披,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所谓的灵堂走去。
浦安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他的狐裘大氅,焦急的一路走,一路劝说:“侯爷,您先披上大氅。天冷风寒,您又昏睡了四年,身子亏虚的厉害,受不得凉......”
可崔君墨却充耳不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窈窈。
找到她,抱紧她,告诉她,他错了。
他不该抛下她一个人先走。
谁知当他跌跌撞撞的走到前院时,远远的,便听到前方便传来许许多多的哭声。
白幡飘摇,素白的灯笼挂满长廊,整个前院一片素缟肃穆,死气沉沉。
是沈幼菱的灵堂。
崔君墨的脚步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了下来。
当众人看见迎面走来的崔君墨时,皆僵在了原地,满目震惊。
“是……侯爷醒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想要围上来问候关怀。
可崔君墨皆都视而不见。
他的目光,此时正落在灵堂的正中央。那里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楠木棺椁。
棺前白烛摇曳,火光微弱的映照着灵位上的字迹。
故崔府原配沈氏之灵位。
旁边,身着一身白衣的曼冬跪在蒲团上,肩头不停的耸动,哭得肝肠寸断。
崔君墨这才反应过来,他重生到了上一世。
重生在窈窈受尽磋磨,含恨而终的第二天。
他错过了拯救她的机会,只赶来了她的葬礼。
极度的悲恸冲上头顶,他的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崔君墨身形一弯,剧烈地咳嗽起来。
“侯爷!”浦安大惊失色,快步冲上前,将怀中的大氅披在他的肩头,声音急得发颤,“侯爷您千万别激动,您身子刚好,经不起这般折腾!”
周遭的众人也纷纷回过神,虽然不知道侯爷为何会因为侄媳妇的死,情绪如此激动,但此时也想不了太多,连忙上前劝慰,让他保重身体。
崔君墨却只是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挣脱开浦安的搀扶,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跪在灵前的曼冬。
曼冬听见脚步声,红肿着泪眼抬头,一脸不解的看向崔君墨。
崔君墨目光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轻声问她:“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曼冬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问题,这大概是这个吃人的崔府,第一个问小姐痛不痛苦的人。
只可惜他醒得太晚了。
曼冬伏地痛哭,重重的叩首,悲怆的开口道:“侯爷!求您为我家小姐做主,为小姐讨一个公道!”
“小姐她太可怜了!”
崔君墨闭上双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是啊,她太苦了。
以至于下一世,他用了好长时间,才让她渐渐放下心房,学着依赖他。
那一世,窈窈依偎在他怀里,红着眼眶跟他诉说上一世的苦楚时,他听着,心几乎都碎了。
他的小姑娘,那么娇气,一点磕碰都要红着眼眶向他撒娇,受一点委屈都要闷闷不乐半日。
可这一世,却被硬生生的磋磨至死。
她死得那一刻,该有多绝望啊?
一想到此,他就忍不住将崔明轩大卸八块。
就在此时,灵堂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接着,便看到崔明轩一身污损的玄色长袍,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悲痛的呼喊道:“菱儿……”
他刚踏入灵堂,尚未来得及走进棺椁,一道凛冽的黑影便猛然逼近。
崔君墨一身戾气,大步上前。
在在崔明轩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崔明轩的面门上。
“砰!”的一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崔明轩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拳砸得倒飞出去,重重的摔落在地。
满堂吊唁之人,一时骇然,半天都无人敢上前。
崔君墨站在原地,目光冷厉的看向崔明轩,杀意凛然。
崔明轩,你也配娶她?
你也配欺她、辱她、磋磨死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