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转眼, 他们就在漠北度过了两年不问世事的闲散日子。
直到,某日暮春的午后,沈幼菱倚在廊下晒着太阳, 看着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的崔君墨。
此时的崔君墨, 一身玄色布衣, 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玉佩。
那是当年崔明轩在他面前炫耀玉佩之后,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
但是快到他生辰时, 他状似漫不经心却又很刻意的在她面前提醒,他似乎也缺一块玉佩。
沈幼菱心领神会, 为了表示诚意,特意选了玉石, 吩咐匠人按照她的设计, 为他打造了一块独一无二的玉佩。
在他生辰时, 她又亲手为他系上, 他这才满意。
如今几十年光阴过去,玉佩依旧光洁, 一如他们之间从未更改的心意。
良久, 沈幼菱抬眼,轻声和崔君墨说道:“崔君墨, 我们去江南看看吧?”
崔君墨闻声抬眸,温柔的望向她,轻轻颔首:“好。你想去, 我们便去。”
对于此次出行, 他们采取随遇而安的态度。
没有急匆匆的收拾行李, 也没有确定哪天离开,就只是每天收拾一些行李。
直至,在某个温暖的午后, 他们去街上买了些小吃之后,便决定出发了。
两人乘着马车,慢悠悠的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之后,他们一路走走停停,随性而为。
他们看漫山野花盛放,看云卷云舒,看炊烟袅袅升起,听鸡鸣犬吠此起彼伏,感受着这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温情。
累了便寻一处僻静的小院住上几个月,倦了便倚在树下听风赏月,朝夕相伴。
这一路南行,断断续续的他们走了四年。
待踏足南州地界时,恰逢江南春意最盛之时。
和风细雨,烟雨朦胧,青瓦白墙临水而建,小桥流水蜿蜒绕城,处处皆是风景。
比起漠北的辽阔苍茫,江南的温婉清润,则是另一番治愈人心的韵味。
二人见此情景,皆是心生欢喜,便索性在南州城郊寻了一处雅致的宅院安顿了下来。
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院前有一方小小的荷塘,岸边栽着数株垂柳,屋后则种着一片青竹。
春风拂过,竹影婆娑,柳丝摇曳,清净又安逸。
“便在这里住下吧。”沈幼菱站在院门前,望着满目春色,眉眼弯弯的和崔君墨说道,“住上个一年半载,我们好好看看这江南的春夏秋冬。”
崔君墨站在她身侧,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他垂眸望着她明媚的侧脸,柔声应道:“好,都听你的。”
自此,二人便在南州定居了下来。
江南的春日,是藏在烟雨里的诗。
天气晴朗的日子,两人总爱牵着手出门,漫步在青石街巷中,或是行至临水石桥上,驻足远眺。
桥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偶尔有几尾小鱼逐水嬉戏。岸边柳丝垂落,清风拂过,柳梢扫过水面,惊起一池波光。
南州的时光,缓慢而悠长。
街上往来的行人步履悠然,功名利禄,仿佛都被这江南的烟雨涤荡殆尽,只剩下了岁月静好。
而崔君墨的手,始终都不曾松开她的手。
沈幼菱每每转头,总能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每当这时,她总会忍不住弯起眉眼,唇角漾开浅浅的笑,心中满是安稳。
一转眼,距离他们离开朝堂,已经整整十载。
十年光阴,他们始终相依相伴,情深不渝。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光佑二十六年。
这一年,崔君墨的身体开始不好了。
起初,只是精神有些萎靡,沈幼菱察觉到了,问他哪里不舒服。
可他却只是笑着摇头,说,近日连雨,有些失眠,休养几日便好了。
沈幼菱不放心,找来郎中,郎中也只说他是近日失眠,并无大碍。
沈幼菱信了,只当是连日阴雨沉闷,扰了心神。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况却渐渐加重了。
不知从何时起,崔君墨开始频繁的咳嗽起来。
这日午后,忽然间,崔君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连忙侧身避开沈幼菱,抬手掩住唇瓣,可压抑的咳嗽声却久久不止。
这一次,他连掩饰的力气都没有了,额间也开始渗出冷汗。
沈幼菱快步走到他身后,伸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颤抖的轻声追问:“崔君墨,你到底怎么了?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生病了?”
崔君墨缓了许久,才止住了咳嗽。
他缓缓抬手,拭去唇角的水渍,抬眸看向眼前满眼担忧的人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心疼,却依旧轻声安抚:“无妨,只是近日湿气太重,肺腑不适,过几日便好了。”
“不是的。”沈幼菱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发哽,“你骗我。若是寻常不适,怎会拖了这么久不见好转?崔君墨,你看着我的眼睛,如实告诉我,不许再瞒我。”
望着她执拗的眼神,崔君墨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说道:“生老病死,天地法则,谁也逃不过。”
不过是年轻时常年征战落下的旧疾,终于开始反噬了。
崔君墨看着她满眼惶恐的模样,心底阵阵发疼。
他这一生匡扶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已是无憾,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他的妻子。
“我不要你死。”沈幼菱猛地握紧了他的手,哽咽的哀求道,“崔君墨,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不会抛下我一个人的,你不能食言......”
崔君墨苦笑一声,手指揉了揉她泛红的眼角,心疼道:“好,不哭了,我看着心疼。”
“我答应你。”他凝着她的眼眸,郑重的许诺着,“我会拼尽全力活得更久一点,再久一点。”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扑进他的怀中。
“崔君墨,我害怕。”她的声音惶恐,脆弱到了极点,“我真的好害怕,你别离开我。没有你,我一个人撑不住的。”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他,她不敢想象没有他的余生该如何继续。
崔君墨轻轻回抱住她,指尖轻柔地抚着她的长发,一遍遍应着:“好,我不走。我一直都在,永远都在。”
说完,胸口又是一阵闷痒,他连忙偏过头,压抑着咳声。
沈幼菱心头一紧,连忙直起身,抬手帮他顺着后背。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崔君墨气息微喘。
见她一脸担忧的模样,他勾起唇角,轻声安抚:“没事的,刚刚只不过是不小心被唾液呛到了而已,不用担心。”
这般拙劣的借口,沈幼菱也不拆穿他,轻轻点头:“我知道。”
崔君墨见她如此,心头更疼,抬手再次揉了揉她的脸颊。
两人依偎了许久,才情绪平稳下来。
崔君墨揽着沈幼菱,看着门外不知何时下起的小雨。
江南的雨,细细绵绵,犹如情丝缱绻。
良久,沈幼菱望着窗外的朦胧烟雨,轻声开口:“崔君墨,我们回京吧。”
崔君墨轻轻点头,温声应道:“好,都听你的。”
二人简单的收拾了行装,便踏上了回京的路。
等两人回到京中时,已快至年关。
他们的车马刚入城门,萧承安便收到了消息。
是以,一大早,他便携太子妃以及两个孩子,在宫门外等候了。
十年了,那个曾经会因为离开父皇和母后而不安的少年,如今也已为人父了。
这十年间,沈幼菱与崔君墨虽常年在外游历,却也断断续续回过京城数次,匆匆参与过两个孩子的满月宴以及生辰礼,只是每次来去匆匆,聚少离多。
阔别数载,再次听闻至亲归京的消息,萧承安心中依旧忍不住激动与忐忑。
远远望见那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宫门前,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携着太子妃稳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
沈幼菱却难掩激动,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他们扶了起来:“许久不见,你倒是愈发生分了。”
萧承安垂首,有些哽咽的开口:“礼不可废。”
崔君墨走至他身侧,静静望着眼前的儿子,眼底满是欣慰。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萧承安的肩膀,赞许的开口:“嗯,不错,长大了。”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得到了父皇的肯定,萧承安眼眶泛红。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轻声唤道:“父皇。”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句沉甸甸的称呼。
沈幼菱见他这般动容,心底亦是一片酸软。
她连忙笑着上前,慈爱的看向一旁的两个孩子:“高旻、嘉懿,快过来让皇奶奶看看。”
萧承安定了定神,连忙示意两个孩子上前。
萧高旻与萧嘉懿乖巧上前,齐齐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皇奶奶。”
一双孩子眉眼灵动,乖巧懂事,看得沈幼菱心头一暖,她弯腰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顶,眼底满是慈爱的笑意。
几人简单寒暄过后,萧承安不再多做耽搁,连忙轻声道:“父皇母后一路奔波劳累,还是速速入宫歇息吧。”
崔君墨和沈幼菱应声。
几人来到凤仪殿。
沈幼菱环顾四周,发现殿内陈设一如既往,一切还和他们走之前一模一样。
简单休整过后,萧承安便宣来太医们给崔君墨诊治。
太医们轮番诊完脉之后,得出结论:“启禀陛下、娘娘。”
“陛下此疾,系年少征战时,落下的旧疾,日积月累,致使脏腑损耗过度,气血亏空。”
“如今我等也没有好的法子,只能依靠药物勉强维系,难以根治。”
“臣等保守预估,若是好生静养,最多可保五年光景。”
五年。
只有五年吗?
闻言,沈幼菱的手指忍不住的颤抖。
她强撑着心神,淡然道:“那便辛苦各位太医了,后续药方,还请诸位仔细斟酌拟定。”
说完,她挥了挥手:“都先退下吧。”
“臣等遵旨。”太医们应声,躬身退出了大殿。
望着一脸担忧的萧承安和李灵萱,沈幼菱又强压下心绪,转头安抚二人:“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太医既然已经拟定了调养之法,我们便谨遵医嘱便好。今日我们刚刚回来,你们也劳累了一日,都先回去歇息吧。”
萧承安看着母后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底又酸又疼,但也只能依言告退:“那儿臣便先行告退,父皇母后好生歇息。”
沈幼菱点头。
待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沈幼菱终于忍不住了。
她握紧崔君墨的手,泪流满面。
“崔君墨,没关系。”她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五年也好,更短也罢,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着你。”
崔君墨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人儿,轻轻的替她拭去眼泪:“我的窈窈,真的长大了。”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扑进他的怀中。
崔君墨回抱着她,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后背,请哄道:“听话,不哭了。”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会努力活到最后。”
沈幼菱埋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的体温,小声地应了一句:“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