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因为是人生头一回沾酒, 景哥儿这一醉,竟然一直昏睡到第二日午后。
沈幼菱一直守在榻边,眼里满是忧色。
“醒了?”见他醒来, 沈幼菱轻声开口。
随即, 伸手拂开贴在他额角的碎发, 又问道, “头疼不疼?渴不渴?”
景哥儿闻言, 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唤了声“母后”,随后茫然的眨了眨眼, 又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一旁的曼冬见状, 连忙端上来一碗蜂蜜水。
沈幼菱接过玉碗, 小心的扶着景哥儿半坐起身, 一勺一勺将蜂蜜水喂他喝下。
喝完蜂蜜水, 他靠在软垫上,小脸依旧泛着薄红, 整个人蔫蔫的, 完全没有往日里的活泼模样。
沈幼菱本只当是孩子嘴馋贪杯,自己误喝了酒, 心中又气又疼,想着往后定要看紧些,不许他再随意碰酒水。
可没等她多想, 内侍便前来通传, 说是康乐前来请罪。
沈幼菱不解, 这事又和康乐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让内侍将他引了进来。
不多时,一身青锦长衫的沈康乐便缓步走入殿内。
少年眉宇间满是愧色, 一进殿便对着沈幼菱深深行礼:“微臣,特来向皇后娘娘请罪。”
昨日宴饮,是臣疏忽大意,险些酿成事端,还望娘娘责罚。”
沈幼菱闻言,微微一怔,不解的开口:“康乐,此事本是景哥儿贪嘴,与你何干?”
沈康乐闻言,脸上的神色越发窘迫。
他苦笑一声,便将昨日宴席之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道来。
原来昨日宴席之上,景哥儿瞧见盛放果酒的琉璃盏,被那馥郁甜香勾动了好奇心,不止自顾自饮了一口,还将果酒递到了试图阻止他的沈康乐面前。
小小的孩子板着一张小脸,学着崔君墨说话的腔调,一本正经对着康乐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且饮了这杯吧。”
沈康乐身为外戚,面对小殿下这般说辞,自是不能抗旨,只能硬着头皮饮下。
只是没想到他饮下去没多久,便和景哥儿,双双醉倒在地。
听完这番经过,沈幼菱不由得愣住,转头看向榻上尚有虚弱的景哥儿。
景哥儿自知无理,小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垂着脑袋,手指不安地绞着身下的锦被,不敢抬眼望向众人。
沈幼菱心底那点怜惜,一时间皆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仅仅放他坐镇生辰宴一会儿,他便学着帝王的口吻,拿君恩的说辞去逼迫旁人饮酒。
如今他尚且年幼便如此,若是不加管教,日后长大,岂不是会更加妄自尊大?
这些年他们只教他如何为君,好像忘了教他为何为人了……
沈康乐见沈幼菱神色凝重,连忙又躬身宽慰。
“阿姐也不必太过苛责小殿下,终究只是戏言而已,小殿下也并非有心要为难微臣。”
话虽如此,可沈幼菱心中清楚,戏言背后,藏着的是孩子懵懂的认知。
他生于皇家,自小听惯看惯君臣的那套,便懵懂地以为,皇子的身份,便可以随意驱使旁人,哪怕是亲人。
这份念头若是放任滋长,定是后患无穷。
她温声嘱咐沈康乐先回去歇息。
随后,心中已拿定主意,是时候好好教育景哥儿一番了。
又过了两日,景哥儿身体终于痊愈,又恢复成往日那个精力旺盛的模样。
可沈幼菱却并没有就此翻篇。
这一日午后,崔君墨处理完政务,便来了景哥儿居住的景和殿。
沈幼菱也早早的到此,一身暗红色常服,端坐在殿中。
殿内侍奉的宫人都识趣得退到殿外,偌大的殿内,便只余下他们一家三口。
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景哥儿原本还想上前和母后撒娇,抬眼一望,便看见母后端坐于梨花木椅上,神色肃穆的看着自己。
这是自他出生有记忆以来,母后第一次,用这般严厉的神情对待他。
他心思敏锐,立刻便嗅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在距离沈幼菱一步的地方停下,收敛了笑意,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
随后,他垂着双肩,恭恭敬敬对着沈幼菱躬身,忐忑的开口:“母后,儿臣知错了。”
见沈幼菱不语,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继续认认真真反省道:“儿臣不该因为一时好奇,便贪饮果酒,将自己喝得不省人事,让父皇和母后为儿臣忧心。更不该逼迫小舅舅,把小舅舅也灌醉了。”
说完,不等沈幼菱开口训话,他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走到殿内一侧的墙壁跟前,转过身子,小脸面对着墙壁,脊背挺得笔直,开始面壁思过。
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立在墙边,模样看着乖巧又可怜。
只是这般自作主张的领罚,并没有缓和沈幼菱脸上的神色。
她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只冷声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景哥儿听见母后发问,立刻转过半边身子,一双漆黑的眼眸十分认真地望向沈幼菱,严肃的开口道:“母后,儿臣在面壁思过。儿臣已经知晓错处,之后,儿臣还会向小舅舅负荆请罪。”
沈幼菱见他这般,心中五味杂陈。
孩子知道认错,固然是好事。可令她更担忧的是,他既已知道是错事,居然还要犯,这比不知错,还要令人害怕。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崔君墨。
帝王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玉冠,轻敲着手中的戒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景哥儿一看见那戒尺,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
他快步走到崔君墨面前,仰起小脸,眼神虽有怯意,却依旧坦荡,脆生生开口:“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辜负了父皇的信任和重托,请父皇打儿臣的手心,儿臣愿意受罚。”
说完,他微微抬起胳膊,将一双白嫩的小手摊开,掌心向上,直直的伸到了崔君墨的面前。
崔君墨垂眸,望着伸过来的那双小手,目光沉沉。
殿内静得可怕。
下一瞬。
“啪!”
一声脆响。
戒尺结实的落在景哥儿摊开的掌心上。
崔君墨这一戒尺下去,是真的用了力,不过一瞬,那白皙柔嫩的掌心,便迅速浮起一道红痕,痛的景哥儿往回缩了一下,生理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般模样,看得人心头不由得一揪。
可景哥儿只是咬了咬下唇,硬生生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稍稍抖了抖方才挨打的那只手,又一次,坚定地将一双小手重新伸到崔君墨的跟前。
他眼眶通红,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倔强的开口:“父皇,儿臣知错。犯错便该受罚,儿臣不哭。父皇,继续打吧。”
沈幼菱站在一旁,看见那道刺眼的红痕,心口被扎得生疼,疼得她几乎想要开口阻拦。
可她只是死死的攥住袖中的手,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溺爱不是疼爱,今日若是心软放过,便是害了孩子。
崔君墨看着眼前强忍痛楚的幼子,眼底掠过一丝怜惜,但面色却依旧冷峻。
他将手中的戒尺再度高高扬起。
景哥儿见状,心里顿时一紧,屏住呼吸,猛地闭上双眼,不敢去看再度落下来的戒尺。
可预想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随后,只听见极轻的一声响动,戒尺只是虚虚的,擦过他的掌心。
景哥儿错愕万分,连忙睁开紧闭的双眼,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满是不解,抬着头怔怔望向父皇。
崔君墨将戒尺丢在一旁,随即屈膝,缓缓蹲下身来。
他放低自己的身形,与景哥儿平视,随后伸出手,轻轻握住景哥儿那只发烫泛红的小手。
随后沉声道:“你那日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本身并无错。”
“身居君位,赏罚自当分明。可你要记清楚,真正的仁君,权柄从不是拿来欺压自己的臣民的。”
崔君墨盯着景哥儿的眼睛,继续说道:“手握权力,首要约束的,当是自己。立身,立德,懂得克制心中的欲望,懂得体恤旁人,方才配得上百姓给予你的身份,懂了吗?”
景哥儿眼眶通红的望着父亲,抿紧嘴唇,认真听着每一句话。
沈幼菱也跟着蹲下身来,来到孩子的另外一侧。
她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抚过孩子的小脸,目光柔和的继续说道:“还有康乐,他是你的小舅舅,是你的长辈,不是供你驱使的下人。”
“你要学会尊重他,明白吗?”
她顿了顿,看着景哥儿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缓缓说道:“往后与人相处,要学会平等待人。对待亲人,对待朋友,都该心存敬重,好好说话,不可仗着身份肆意摆布旁人。身份是你的庇护,不是你恃强凌弱的依仗,你可明白?”
殿内安静了下来。
景哥儿垂着脑袋,两只小手被父母轻轻握在掌心,掌心火辣辣的痛感还在一阵阵传来。
他回想着母后与父皇说的每一句话,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不该拿着皇子的身份,为难小舅舅。往后儿臣一定好好待人,不再胡乱耍皇子的威风。”
“改日,儿臣定当要好好向小舅舅赔罪......”
看见孩子是真的听进去了道理,并非只是嘴上敷衍认错,沈幼菱才终于放了心。
她心一软,伸手将景哥儿搂进怀中,温声道:“景哥儿还小,不懂正常,父皇和母后会慢慢教你。”
景哥把小脸埋在沈幼菱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崔君墨站在一旁,看着母子相拥的一幕,也被感染了,伸手轻轻揉了揉景哥儿的发顶。
是夜。
待景哥儿睡熟以后,沈幼菱和崔君墨悄悄来到景和殿。
崔君墨小心的掀开锦被一角,拿起景哥儿那只受罚的小手。
沈幼菱则指尖蘸取药膏,一点一点,轻柔将药膏涂抹在孩子泛红的掌心上。
二人默默做完这一切,又仔细替景哥儿掖好锦被,才又悄悄退出景和殿。
回到凤仪殿,沈幼菱躺在崔君墨的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许久之后,才幽幽开口:“崔君墨,你说……我们的景哥儿,将来会不会,在哪一日,终究还是走歪了路?”
皇家子嗣,生来便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权利。
小小年纪便懂得拿君恩去逼迫旁,今日尚且能够及时管教,可来日漫漫,诱惑无数,她实在难以不去担忧,怕权力腐蚀了孩子的心性。
崔君墨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中,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轻声道:“你不必如此忧心,世间哪里有生来便不会犯错的孩子。”
“他身边还有有我们,在他犯错的时候及时修正便好。”
沈幼菱闻言,将脸颊更深地埋在他的怀中,轻轻应了一声“嗯”。
接着,她身子微动,在他怀中又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烛火摇曳,崔君墨低头,轻轻的吻了吻她的唇角,带着安抚的意味。
沈幼菱缓缓闭上双眼,回应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