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自从有了白耳, 果然如崔君墨所料,分散了许多景哥儿黏在沈幼菱身上的注意力。
如今,景哥儿得了新玩伴, 每日散学归来, 第一件事便是去百兽园照顾白耳。
这日午后, 景哥儿蹲在白耳的笼前, 碎碎念:“白耳, 我今日陪你晒了这么久的太阳,你可暖和些了?”
自从他从父皇口中得知, 白耳以前居然生活在雪山之巅,便觉得这些年它一定是冻坏了, 遂每天都来陪着白耳晒太阳, 希望它可以暖和一些。
说完, 他微微前倾, 凑近笼子,继续说道:“待会儿我便要去要听太傅讲学, 不能陪着你了, 你乖乖在这里等我。等我散了学,便来陪你, 给你喂肉肉。”
听他如是说,白耳只是高贵的睁了睁眼,浅浅扫了眼前蹲坐的小人儿一眼。
景哥儿见它有回应, 欣喜的眉眼弯弯的, 轻声夸赞:“真乖。”
很快, 曼冬便走上前来,轻声提醒他:“殿下,时辰不早了, 皇后娘娘吩咐奴婢来提醒您,该去文华殿了。”
景哥儿闻言,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笼中的白耳,随即轻轻应了一声:“我知晓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衣角,将沾染尘絮拂去。
之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个内侍,轻声道:“走吧。”
声音稚嫩,却隐隐有了储君的威仪。
两名内侍闻言,躬身垂首的应道:“是,殿下。”
很快,他小小的身影,便缓步踏出了百兽园,一步步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
景哥儿来到文华殿时,殿内已经热闹起来了,十余名孩童早已悉数到齐。
除了崔元恺以外,年岁大多在五六岁上下,都是些朝中重臣家的公子。
殿内原本的说话声和翻书声,在景哥儿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戛然而止。
方才还各自为政的孩童们,赶忙收敛姿态,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景哥儿站在殿中,小小的身躯挺拔端正,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躬身行礼的一众孩童,神色平静的开口:“都起来吧。”
此刻的他,和在父皇母后面前稚气天真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谢殿下。”一众孩童齐声谢恩,而后纷纷起身,躬身垂首的回归各自座位,端正坐好。
景哥儿缓步上前,走到殿中最前方那张独一无二的书案前,从容落座。
本来沈幼菱没想让儿子这么早便来文华殿的,但崔君墨却说:“他身为皇子,身负江山社稷之重,本就和旁人不同。”
“如今,他开蒙已稍晚,若再耽于嬉乐,暂缓课业,日后如何治理天下?”
沈幼菱虽然心疼孩子,但是也知道,景哥儿身来便肩负着为君之责,万般不舍之下,也只能咬牙应了。
还好,崔君墨思虑周全,将和景哥儿年纪相仿的年哥儿,崔元恺找来,给景哥儿作伴读,让他不至于太过孤单。
随后,崔君墨又力排众议,重新请回德高望重的李阁老重回朝堂,为景哥儿传道授业。
此刻,李阁老缓步走入殿中。
他年逾花甲,须发花白,却依旧风骨凛然。
入殿之后,他率先对着前方端坐的景哥儿深深躬身,恭声行礼:“老臣参见殿下。”
景哥儿见太傅行礼,立刻端正身形,语声温和:“太傅请起。”
“谢殿下。”李阁老缓缓直起身,抬眸看向端坐案前的小皇子,眼底掠过一抹赞许之色。
世人皆道皇家子嗣多娇纵,可这位小皇子,年岁稚嫩,却举止端方,进退有度,没有一丝天家的骄矜戾气,实在难得。
心念微动,李阁老敛了敛神,便不再耽搁时间。
他走上前方高台,将书卷轻轻置于案上,铺开卷页,清了清嗓音,开始正式授课。
今日所授内容,乃是儒家经典《礼记》。
书文晦涩深奥,纵然是一众五六岁的世家公子,听来也颇为吃力,不少人已开始走神。
唯有景哥儿,自开课以来,始终坐姿端正,目光专注地望着台上的李太傅,认真聆听。
稚嫩的面庞上,满是超乎年龄的沉静。
课业讲到中段,李阁老缓缓合上书卷,目光温和地落向前方的景哥儿,出声提问:“殿下,今日讲授君道之始,老臣敢问殿下,何谓仁君?”
一语落定,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之中。
一众孩童纷纷屏息凝神,望向小皇子,暗自为他紧张。
景哥儿闻言,只是微微垂眸。
他年纪尚幼,还不懂许多大道理,可母后自幼便常常告诉他,为君者,当心存善意,体恤百姓。
他静静思索片刻,抬眸望向李太傅,声音清脆:“回太傅,仁君,便是对百姓好。”
简单直白,无华丽的辞藻堆砌,却一语道破了仁政的内核。
李阁老闻言,点了点头,眼底的赞许之色愈浓。
他本不奢求一位三岁稚童能通晓经世大道,只愿其端正心性便可。
未曾想小皇子天资卓绝,一语直击仁君核心,可见其天性纯良,更有过人的悟性。
果然龙子凤孙,天生不凡。
小小年纪便心存万民,来日潜心教化,必能成为一代明君,大淮江山后继有人,实在可期。
李阁老心中暗自感慨一番之后,便开始继续教学。
许久之后,随着一声:“散学。”
李阁老合卷起身,离去。
之后,一众孩童纷纷起身,陆续和前方的景哥儿躬身行礼,恭谨告退。
景哥儿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的开口:“退下吧。”
待人声散尽之后,景哥儿的神色才稍稍放松。
他起身,缓步踏出殿门,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之上。
他先去了趟百兽园,和白耳待了一会儿之后,才回到凤仪殿。
他回到凤仪殿时,沈幼菱正坐在软榻上,假寐。
听到他来,沈幼菱赶忙起身,温柔的望向他。
“母后。”景哥儿快步走入殿中,迈着小短腿跑到软榻旁。
沈幼菱见状,温柔的牵住他的小手,眉眼含笑的询问道:“景哥儿回来了?今日念书累不累?”
景哥儿轻轻摇头,顺势挨着她坐下,脖颈蹭了蹭她的衣襟:“不累。”
沈幼菱闻言,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询问道:“今日太傅都讲了些什么?”
景哥儿将头伏在她腿上,闭目休憩片刻,而后清脆出声:“太傅今日讲了《礼记》,教我们为君之道,还问了儿臣,何谓仁君。”
沈幼菱闻言,眉梢微扬,轻声问:“那景哥儿可听懂了?”
“听懂了。”景哥儿点了点头,小脑袋在她腿上轻轻蹭了蹭,“儿臣告诉太傅,仁君,就是对百姓好。”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暖,唇角的笑意绽开,眉眼间满是欣慰。
她俯身,轻轻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柔声夸赞:“我的景哥儿真厉害。”
得到母后的夸赞,景哥儿心头很是骄傲,愈发亲昵地依偎着她。
片刻之后,原本闭着眼睛的景哥儿,忽然睁开眼,微微抬起脑袋望向沈幼菱,轻声问道:“母后,那父皇,是仁君吗?”
沈幼菱看着他不染尘杂的眼眸,郑重颔首:“自然是。你父皇勤政爱民,护大淮山河安稳,是当之无愧的仁君。”
景哥儿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忍不住轻声追问:“那……做仁君,是不是很累?”
一句话,让沈幼菱呼吸微微一滞。
她垂眸望着腿上稚嫩天真的幼子,望着他尚且懵懂纯净的眉眼,沉默片刻,郑重的开口道:“是,做仁君很累。”
“身居帝位,受万民供奉,便注定要担常人难担之责,受常人难受之苦。”
“既然享用了万民的供养,便要为百姓负重前行,守一世太平,这是荣耀,亦是责任,不可推卸。”
这番话,道理深沉,远超三岁孩童的认知范畴。
景哥儿趴在她的腿上,静静的聆听,似懂非懂的揣摩着其中深意。
他隐约知晓,原来父皇看似尊贵无上,背后却要这般辛苦。
原来受人敬仰的仁君,从来都不是轻易便可做到的。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嗓音稚嫩,语气却格外认真的开口道:“那景哥儿以后,也要像父皇一样,做一个仁君。”
小小年纪,他尚不知前路艰辛,却已然在心底立下了为君的初心。
赤诚,坚定,动人至极。
沈幼菱望着他眼底的光亮,温柔应声:“好。母后信你,来日必能如愿。”
只是他如今尚幼,沈幼菱还是更希望他拥有旁人所拥有的童年,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说完,沈幼菱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今日累了一天,便先去玩会儿吧。玩累了,再来写功课。”
“好”,景哥儿应声,从榻上滑了下来,转身便蹦蹦跳跳地跑出殿门。
沈幼菱端坐软榻之上,目光追随着门外那道鲜活灵动的小小身影,唇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
只是内心却忍不住划过一丝怅然,她的孩儿,今年才不过三岁。
寻常人家三岁稚童,终日嬉戏玩闹,懵懂无忧。
可她的景哥儿,却已经要学“何为仁君”了。
别的孩童三岁识嬉乐,他三岁识责任。
这般沉重如山的责任,压在他稚嫩的肩头,他可能受得了?
他日,他年岁渐长,负重前行时,他会不会疲惫?会不会遗憾?会不会觉得,这一生,太过辛苦?
身为帝王母,她盼子成才,盼他成为千古明君,护大淮盛世绵长。
可身为寻常母亲,她只愿孩儿一生无忧,岁岁安然,不必辛劳,永远这般喜乐无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