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姐, 太子殿下派人送了信来。”玉琴道,“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坐在桌前的谢徽宁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笔, 接过玉琴递过来的信, 展开信, 她目光渐渐凝起,看向玉琴:“你方才说送信的是个生面孔?”
玉琴点头:“是个生面孔, 不是扶风侍卫,但拿了太子府的令牌。”
谢徽宁放下信纸,轻嗯了声, 长睫低垂:“你先下去吧。”
落在案桌上的信纸是萧晏珩那熟悉的字迹:“邑京迷案已有线索, 暂离江州,不日即归。”
谢徽宁又看了两页账本,便有些思绪烦乱, 她叹了口气,合起案上账本, 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有些暗沉,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飘起细雨来。
“晚膳后待雨小些,出去走走罢。”
*
“小姐仔细淋了雨染了风寒。”晚膳后, 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妙棋撑着伞, 犹豫着劝,“要不还是等雨停了罢?”
谢徽宁睨了她一眼:“你家小姐我又不是以前那副病殃殃的……”
“什么?”妙棋眨了眨眼没明白,有些疑惑。
谢徽宁自知失言,咳了声:“没什么, 快走吧,你也整日里学你玉琴姐姐念叨。”
妙棋嘟嘴不满,另一边的青画笑着帮谢徽宁又整理了一下披风:“小姐,那咱们还是趁玉琴姐姐没回来之前,快些出门吧。”
主仆三人笑着往府中后院走,天色有些阴沉但还没完全黑下来,回廊上灯笼已接连亮起,连着雨雾透着朦胧的光。
廊下还有零星几个洒扫的奴仆,看到谢徽宁走过来都连忙躬身行礼。
“这雨似小了些,我们去那边的亭子坐坐。”谢徽宁伸手探出回廊,几点雨珠滚落在她葱白指尖,又很快落地。
妙棋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湿润的指尖:“玉琴姐姐说小姐年幼时每次下雨天都爱往外跑,总带着一身湿气回来。”
“那时…娘亲还在。”谢徽宁面上露出个怀念的笑,“阿娘总是会一边斥我调皮一边替我拭去雨水。”
“奴婢听娘说,夫人最是温和,是顶顶好的主子。”
谢徽宁点了点头,语气怀念:“那时,阿娘总会抱着我唱好听的歌谣,我还记得阿娘身上香香的软软的,笑起来总是很温柔。”
青画跟在右侧,默默的听着谢徽宁和妙棋说话,余光却瞥到一道火光,她心中一跳,大声斥道:“谁在那里!”
妙棋反应迅速,立刻往前一步,和青画一起将谢徽宁挡在身后,两个丫鬟警惕的看向那个方向。
亭子右侧靠近后院湖边的一块天然假山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走出一道身影。
青画拿在手里的羊角灯往前提了些,照出不远处的身影。
“谢伯?”谢徽宁微微睁大眼睛,“雨还未停,怎不撑伞就来此处?”
片刻后,几人一起进了湖边的亭子,谢徽宁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青画:“谢伯,你也坐。”
“老奴不敢。”谢伯连忙推辞。
谢徽宁无奈的笑:“您和我客气什么,快坐吧,妙棋,拿块帕子给谢伯擦擦雨水。”
谢伯推辞不过,只得坐下,又连声谢过妙棋。
“这天色渐暗,又飘着雨,谢伯方才在那处,是做什么?”谢徽宁拂了拂衣袖,有些好奇的问道。
谢伯唇瓣嗫嚅几下,垂下头低声道:“还请小姐恕罪,老奴方才是在给亡妻烧些纸钱,今日…是亡妻的祭日。”
谢徽宁怔了瞬:“…节哀。”
谢伯抬起头看向谢徽宁,轻叹一声:“亡妻已去多年,每年在这日,我总想再和她说说话。”
谢徽宁默了一瞬:“先夫人…是因病离世么?”
谢伯摇了摇头,有些浑浊的瞳孔里浮上一缕遗憾的痛色。
“如果小姐愿意听,老奴便和小姐说说那年的事,那年,老奴还只是这江州城外谢家村的一个普通村民,还不曾与老太爷相识。”
“我祖父吗?”谢徽宁微微睁大眼。
谢伯点点头,面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启元元年,七月二十二。
连日的暴雨使得沧澜河水位暴涨,七月二十二的凌晨,天色还未大亮,一声巨大的轰隆声惊醒了沉睡的一城人。
“不好了!决堤了!”
……
“连日的暴雨冲垮了堤防。”谢伯闭了闭眼,“在寅时,整座城睡的最熟的时刻。”
站在一旁的妙棋低低惊呼一声。
“很快,沧澜河的水浪就席卷而来,我被那声巨响惊醒时,外面已经一片嘈杂,我们的村庄是最靠近沧澜河下游的一处村庄。”
“那天,兰娘因为和我起了些争执,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谢伯搭在石桌上的右手下意识的用力,眼底不知何时满是猩红,“而她的娘家,就是沧澜河边上的那户。”
……
“兰娘!兰娘!”
暴雨如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突如其来的决堤冲垮了许多房屋,一片黑沉的天光下,尽是嘈杂的哭喊声,人们都在惊慌的逃命,往高处狂奔,只有一个人,逆着人流要奔向最靠近河岸边的那处。
“谢宏!你疯了吗!你想找死吗!”沿途有人拉住谢宏,在瓢泼大雨中怒吼着阻止他去送死。
谢宏一把甩开对方,双目血红:“兰娘,我的兰娘,她还在那里!”
再顾不上和对方说什么,谢宏逆着席卷的巨浪,发了疯似的找寻记忆里的方向,可那脆弱的房屋如何抵挡的住那般汹涌而来的水流。
……
“我没有找到她。”
谢伯闭上眼,眼角滑下泪,声音哽咽颤抖:“洪水爆发的突然,她或许还在梦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水龙带走。”
“我无数次后悔,为什么要在前一日与她争吵,我没有想到,我与她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争执。”
“她那日气恼的回娘家的身影,留在我脑海中二十年。”谢伯哽咽着潸然泪下,“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我那日甚至…都没有送送她。”
“……天灾无常。”谢徽宁心下涩然,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
妙棋无声的递过帕子,谢伯缓了缓情绪:“后来,我在那汹涌的河水中拼命找寻,却始终看不见兰娘的身影。”
“我本已绝望的想随她而去,却意外遇见了不慎被洪水卷走的老太爷,我便想着不能见死不救,不如救了人再随兰娘去。”
谢伯叹了声:“老太爷一直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可若不是后来老太爷发现了我想寻死,硬拉着我,劝阻我,将我留在谢府做管家,我也早就死了,细说起来,他又何尝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再后来,老太爷带着谢家举家迁往邑京,我执意留在江州帮他守着老宅,也想守着兰娘。”谢伯抬头看向谢徽宁,有些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光。
“因为一步错,就失去了这辈子我最爱的人,我永远无法释怀。”
谢徽宁坐在原地,看着谢伯离开的背影,有些佝偻,透着孤寂。
兰娘没有错,谢伯也没有错,不过是夫妻间最普通不过的一次争执,错的是天灾,错的是阴差阳错。
“我们也回吧。”谢徽宁垂下眸子,雨还在下个不停,似乎是没有停止的那刻一般。
*
用过早膳,谢徽宁站在窗边,看着黑沉沉的天色和愈发下大的暴雨,秀眉轻蹙:“这雨已经连着下了许多天了。”
玉琴站在谢徽宁身后,随着看向黑压压的天空,有些忧心:“这么大的雨,门房昨日出门去看,沧澜河的水位上涨了一大截了,沿河堤坝边也已经拦起来了高高的一垛沙袋,这雨也不知要下到哪日。”
“小姐小姐!”妙棋从外小跑进来,神色匆匆,“我方才去门房处打听消息,说是有军队从北边过来,要来支援江州军了。”
谢徽宁闻言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这雨一日大过一日,我总忧心这堤坝禁不住这等冲击,江州军兵力本就薄弱,现在可算好了,想来朝中陛下也知晓了,定会没事的。”
“也不知我报平安的信笺祖母有没有收到,希望她不要忧心。”
沧澜河边。
豆大的雨滴砸的人睁不开眼,一队军队正顶着暴雨不停的搬运沙袋加固堤坝,河堤已经被抬高数寸,雨势不见丝毫变小,沧澜河的水位又一日高过一日。
“大人,这雨越下越大了!”一个小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朝前面喊道,“沙袋快不够了,还要再加吗!”
被称作大人的那人将肩上的沙袋堆在堤坝边,也大声喊回来:“加!再加!”
不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伴随着疾呼:“大人!支援的军队来了!是北昭军!是沈琢将军带着一队北昭军来支援我们了!”
河岸边众人精神一震:“什么?北昭军!”
暴雨下,城门大开,约摸百人的一队精兵踏雨狂奔而来,领头的是着一身银盔的沈琢,头盔上一缕红色的簪缨在这暴雨中也透着英气。
江州知州府。
沈琢大踏步进来,身上的盔甲还在往下滴着水,江州知州陈知州连忙迎过来:“沈将军!真没想到是您过来,劳动您大驾,我江州水患这下定可安然度过了。”
沈琢和他寒暄一句,目光落到坐在堂上的另外一个人:“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萧晏珩侧目看过来,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孤向父皇请旨,希望调一队军队支援江州水患,没想到来的倒是本该在北边的沈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