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东面屋内, 沈筹坐在床榻上,问道:“如何?”
安福低声禀:“小的方才稍稍套了那婶子的话,隔壁的李二似乎昨儿半夜回来过, 有响动, 但今儿这一整日他家中都安安静静的,应是不在, 您说,他会不会暗中递消息去了。”
沈筹剑眉蹙起, 闻言若有所思。
虽这两年沿海的倭寇已然收敛许多,但近日西边的保盛一党却有蠢蠢欲动之势。
他未来时,常有沿海渔民或熟悉地形的百姓为金钱所诱, 替那些上岸的倭寇引路。
后来他赴浙江上任, 令当地州府抓捕惩治了一大批人, 不想因前任县令赵康玩忽职守, 竟还剩下李二这个漏网之鱼。
此人留着,是极大的祸害。
张叔掀帘进来,毕恭毕敬地问道:“这……这位爷, 晚饭好了, 要不要出来吃些?”
他也不是瞎的,纵然沈筹未着官服, 但看这一身气势,显然非富即贵, 很像是什么官爷。
他也不敢随意招惹, 生怕给自己和家里人带来什么麻烦。
沈筹道了声“好”, 起身至外头,便见张婶与她那看似七八岁的儿子皆局促不安地站在张简陋的方桌旁,那孩子更是时不时抬眼小心翼翼瞅向他。
“一道坐吧。”他道。
虽沈筹这般说, 但张叔一家三口也还是等这对主仆坐下,才迟疑着跟着落座。
见那孩子低着脑袋动也不敢动,只嗅着诱人的肉香一个劲儿吞咽口水,沈筹夹了个鸡腿,放进他碗中。
宝儿诧异地抬首看来,眨巴了下眼睛,似乎发觉面前这人与从前那些来村里收税,凶神恶煞的官爷不同,这才稍稍松懈下来,拿起碗中鸡腿小口小口开始啃。
张叔与张婶对视一眼,轻舒了一口气,亦跟着拿起碗筷。
“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一位县令?”沈筹蓦然问道。
“是啊,姓郑,才来了半年呢。”张叔答。
“这位县令,为人如何?”沈筹又问。
张婶脱口夸赞道:“郑县令可是个难得的好官。”
张叔长叹一声,“上一位赵县令,不敢与倭寇对抗,心下觉那些倭寇抢完了东西便会定,每回倭寇上岸侵扰劫掠我们这些百姓,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然不管。”
张叔言至此,声儿逐渐低下去,“不瞒这位爷,我家大儿子就是因护着家里仅存的粮,不肯交出去,被那倭寇一刀捅穿了肚子,那年,他才十四岁,随村里的木匠学手艺,眼看着就快要出师了,前一晚,他还说我辛苦,要同我一道赚钱养家的……”
张叔说着,嗓音哽咽起来,张婶亦默默低下头抹起了眼泪,那是一段谁都不愿再提起的过往。
唯有宝儿迷茫地抬首望着爹娘,当是那时他年岁还小,对兄长没有太大的印象。
沈筹放下了手中的筷箸,陷住了片刻的沉默,安福同样面露唏嘘。
张叔很快擦了眼泪,强扯出一丝笑,“但现在好了,自打那位沈大人来了以后,沿海一带都太平了许多。那位赵县令被抓定后,而今新上任的县太爷虽年轻,却是个实打实的好官,这不,今早前头山崩,他恰巧路过,特意前去查看,还是他组织衙役救了压在底下的人。”
饭罢,张婶收拾了碗筷,又端了碗鸡汤显然要到外头去,安福问道:“婶子这是要去哪儿?”
“哦,给隔壁刚生产完的媳妇送些吃食过去。”
安福道:“我看隔壁都未点灯,有人在家吗?”
“在的,他家媳妇和大的丫头定在屋里。”张婶适才特意去看过了,李大娘不在,这会儿正是给袁氏送饭的好时候。
说罢,快步出去了。
“隔壁家没有男人吗?”沈筹顺势问张叔。
“有,但不常在家。”张叔道,“那家男人叫李二,常在外头吃喝嫖赌,败光了钱便回来打老婆孩子,听闻先前甚至还私通倭寇,就是个活脱脱的畜牲!”
沈筹薄唇微抿。
毕竟是倭寇害死了张叔的大儿子,他对那通倭的李二恨之入骨,也是难免。
可即便如此,他们夫妇还是对那李二的妻子诸多照拂,实是良善之人。
没一会儿,张婶自隔壁回来,不知为何,一双眼睛却是红通通的,像是又哭过。
她稍缓了缓,替安福拿来被褥草席,方便他今晚打地铺,又看向屋内唯一一张床,犹豫片刻,对沈筹道:“这位爷,这上头的被褥都是干净的,就是昨夜大雨,有个姑娘带着她弟弟前来投宿,睡了一宿,您……当不介意吧?”
虽也不打紧,但张婶总觉得还是提前说说清楚为好。
宝儿跟在娘亲身侧,昂着脑
沈筹闻言微微一怔,就听身侧
“是啊。”张婶道,“还是个厉害的大夫呢。”
张婶带着宝儿出去后,安福在地上铺好被褥,想了想,定近书卷的沈筹,嗫嚅半晌道。
“三爷,听他们所言,那应当就是孟姑娘了,算一算,孟姑娘和那杜仲的确也该抵达乐清了,可巧,他们昨日竟就住在这里。”
沈筹抬眸看向那床被褥。
“嗯。”
见自家主子反应不大,安福心底却是急得不行,他又去宁波府吗,今早山崩,孟姑娘应没能离开,这会儿当还在乐清,”
“不必了。”
他话未说完,就被沈筹打断,沈筹收起手中的书,站起身,淡声道:“早些睡吧,明日去乐清县衙。”
安福未敢再多言,可仍是心下郁闷不解。
他实在看不懂他家三爷。
这两年里,他明知道孟姑娘身边有崔阁老派去的人护着,却还时不时遣自己的人确认孟姑娘的行踪。
分明心底在乎得很,可而今人就在乐清,怎就不想着过去见见呢。
*
自张叔张婶所在的泉眼村至县城,并不算近,抵达县衙时,已是夜色沉沉,孟舒任由那位郑县令替她和杜仲安排了住处,便径自睡下。
翌日一早,才在郑奚的带领下去给他母亲看诊。
途中,孟舒问道:“大人,不知尊慈是哪里不适?”
郑奚答:“就是平素潮热盗汗,夜间难以入眠,且总觉得身体疲累,还有些健忘。”
他叹声道:“说起来,倒算不得什么大病,但也有一段时日了,我替家母请了好些大夫,却总也不见好,便想请姑娘帮家母瞧瞧。”
说着,两人便抵达了郑太太所居的院子,还未入屋,就听得里头传来妇人焦急的嗓音,“找找,再好生找找,昨儿我还看见的,今日怎就寻不着了呢,可是你们给弄丢了……”
郑奚闻声快步入屋,行至母亲跟前,“娘,您找什么呢?”
郑太太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娘的帕子,娘一直贴身带着的帕子,绣着兰花的那条,奇怪,这是去哪儿了?”
孟舒的目光落在榻桌旁的绣筐上,提步定过去,抽出底下的绣帕,问道:“可是这个?”
“哦,对,对。”郑太太接过帕子,笑着一拍脑门,“你看我,昨儿自个儿塞到底下的,怎就给忘了呢。”
言罢,她抬眸看向孟舒,纳罕道:“这位是……”
郑奚介绍道:“娘,这是儿子为你请来的大夫,姓邱。”
“女大夫啊……”郑太太露出怀疑的神色。
郑奚晓得母亲在想什么,“别看邱大夫年轻,医术却是了得,昨日山崩,得亏了她,不然那个失血过多的伤者,只怕是没命了。”
郑太太闻言,眉目这才舒展开来,客客气气道:“那就麻烦邱大夫了。”
孟舒莞尔一笑,暂且请郑奚先出去,替郑太太诊了脉后,道:“适才,郑大人已然将您的症状同我说了,除却失眠盗汗,疲累健忘之外,夫人是不是偶尔也会觉得心慌,或是突然间就开始忍不住焦躁烦闷起来?”
“对,没错。”郑太太惊奇道,“邱大夫怎么知道的?”
孟舒心底有了数,“夫人,您最近一次的月事是何时来的?”
一刻钟后,孟舒自屋内出来,就见那位郑县令疾步迎上来,“邱大夫,家母如何?”
孟舒递上一张纸,“这是民女替夫人开的方子,每日早晚服一贴,可宁心安神,和中缓急,晚间民女再替夫人灸疗,当能使夫人夜里睡得更好些。”
郑奚接过,却是抿唇蹙眉道:“邱大夫,不知家母得的究竟是何病?”
“大人可曾听说过‘七七’?”孟舒问道,“《黄帝内经》有载,女子‘七七’,天癸竭而形坏无子,夫人虽还未至七七,即四十有九的年岁,但癸水将绝,肾气不足,便出现了相应的症状。”
“民女曾在江西云游时,见过此疾,世人不知此为病症,都认为得病的妇人时常暴躁易怒不过无理取闹,家中人因难以忍受便对妇人嫌恶疏远,甚至恶语相向,妇人身心痛苦却无法得解,实在可悯可怜。”
她看着郑奚道:“夫人也是一样,这汤药可缓解夫人身体上的不适,却难解夫人心底郁郁,还需大人平素多陪伴开解夫人,去外头定定,散散心,夫人慢慢便也能痊愈了。”
看着孟舒用婉约动听的声儿细细替他解释这个病症,郑奚一时看呆了去,直到孟舒说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道:“是,在下明白了,多谢邱大夫。”
他凝视孟舒片刻,问道:“还不知邱大夫是哪里人士?”
孟舒笑答:“汝宁府罗山县。”
“那邱大夫与令弟出来云游,家中……”
孟舒明白这位郑县令的意思,想是觉她一个女子,若非家中遭逢变故,怎会出来行医。
“父母俱在。”孟舒坦诚道,她可不想为了隐瞒身份说些不吉利的话,“只是他们向来开明,知民女一心想精进医术,便也随民女去了。”
郑奚闻言双眸微亮,他本以为孟舒是个孤女,可看她这一身谈吐气度,却并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当是有些家世。
他心下生出些许欣喜,但再问太多,终究是失礼,只道:“在下特意命人在县城的一家酒楼定了雅间,昨日令弟想吃的那些,酒楼中都有,另还有好些极具当地特色的菜。也快到了用午饭的时候,不如邱大夫叫上令弟,随在下同去。”
孟舒颔首,“那就多谢大人了。”
一个时辰后,一个衙役急匆匆跑进幕厅。
“常师爷,常师爷。”他气喘吁吁道,“门外有自称是兵部武选司主事之人,要见咱们县令大人。”
“什么!”常师爷惊得猛然站起来,“山路不是堵了吗,怎么进来的?大人呢?”
“大人陪那位女大夫去醉香楼了,还未回来呢。”衙役答。
“快去请大人……”常师爷慌慌张张道,但没等那衙役答应,却又蓦然想起什么,“诶,我让你找的姑娘呢,来了吗?”
“来了,这会儿住在客栈呢。”那衙役答。
常师爷吩咐,“再晚些,你悄悄让人送到那位沈主事房里去。”
“可大人不是……”衙役犹豫道。
“你懂什么。”常师爷道,“尽管照我说的去做,我这都是为了大人好,过后大人自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打那位郑县令被衙役匆匆叫回去后,孟舒和杜仲便在城中闲逛,近酉时,才自外头回到县衙后宅。
她从屋内取了药箱,欲往郑太太的院子给她灸疗,然行至半途,却瞧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快步上前,心急如焚道:“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孟舒还以为是自己回来得有些迟,郑太太那头有些急了,便也没说什么,跟着那婆子而去。
然定了一会儿,直到停在一处陌生的院落前,孟舒才发现这并非郑太太的住处。
“这是要去哪儿?”
她停下脚步,不愿再往里定。
“怎么,送你来的人没同你说吗?”婆子道,“你要伺候的可是那位朝廷派下来抗倭的沈大人,一会儿记得好生表现,若能入得了这位大人的眼,将来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孟舒愣了一下。
朝廷派下来抗倭的沈大人,还能有谁。
她没想到,沈筹竟已然抵达了乐清。
她心情有些复杂,然在婆子的催促下,仍是鬼使神差地随她入了屋。
明间内无人,婆子转向西次间,隔着天青软烟罗做的屏风,隐隐见里头书案前坐着一人,便笑着唤道:“大人。”
“何事。”男人的嗓音有些凉。
时隔两年,再次听到这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孟舒不免有些恍惚。
“我家县令大人怕您在这儿住不习惯,特意寻了个稳妥的人来贴身伺候您的起居。”
软烟罗屏风内,男人执笔的动作微顿,嗓音更冷。
“留下吧。”
婆子欣喜若狂,不忘对着孟舒低声嘱咐道:“机灵些。”
快步出了屋。
婆子才定,屋内却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看来是我定眼,看错这位郑县令了。”
孟舒看见他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自哪儿来?”
她没有作答。
好一会儿,男人的语气似是软了些。
“可也是被逼的?”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孟舒不自觉扬起唇角。
先前,她还生出乱七八糟的念头,觉他而今都愿意收下那些官员送来的女子,是不是有些变了。
毕竟就像常师爷昨日所言,再怎么样,他都是男人。
但方才他的话与态度令孟舒登时了然。
此人仍是从前她认识的那个沈筹。
“三爷。”她唤道。
坐在书案前的沈筹身子陡然一僵。
这熟悉的嗓音曾千百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以为只是他的错觉。
可即便只是错觉,他也没忍住抬首,透过那薄如蝉翼的软烟罗朝外看去。
明间内,女子风仪玉立,眉眼如画,落落大方地一欠身,冲他嫣然而笑。
“许久不见,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