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昔日所有那些漂浮在脑海中, 一闪而过,零碎且抓不住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完美地衔接成了一条合理且几乎解释了他所有疑惑的线索。
江行芷是在害怕, 害怕崔铮通过孟舒之手恢复以往的记忆, 想起一些她不愿他想起的东西。
譬如他的身世,再譬如他的妻女……
有细小之物自空中飘下, 落在池塘水面上消失不见,渐渐的, 漫天纷纷扬扬,随风而舞。
下雪了。
“哥哥,三爷。”
沈筹折首望去, 就见孟舒已然换了一身秋香色的对襟妆花袄裙, 缓步而来, 廊外的风雪吹乱了她的鬓发, 她抬手顺至耳后,一双清亮的眼眸盈盈含笑。
他深深看着她,心下百感交集。
她本该如此, 受着最好的教养, 玉食锦衣,成为真正的大家闺秀。
可前世她甚至来不及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就那般命丧在那场大火里。
孟舒停在崔允衡面前,抬首问道:“哥哥和三爷怎在外头站着, 不怕着寒吗?”
“我在等你。”崔允衡有意无意地扫了沈筹一眼, “走, 和哥哥到屋里去,也该入席了。”
孟舒颔首,对着沈筹恭敬地福礼罢, 跟在崔允衡身侧,往国公府正厅的方向而去。
沈筹静静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哥哥……
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眸中泛起淡淡的嘲讽。
既叫了这声哥哥,就得真的变成哥哥才好。
一个时辰后,他纵马自成国公府回到沈家,在慧德堂提笔利落地写下一封信,召来安福,“派人快马加鞭,务必尽快将此信送到汝阳府信阳州新任蒋州判的手上。”
那厢,因着突如其来且始终不停的大雪,马车难行,孟舒和崔允衡多废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回到崔府。
及至府门口,就见崔铮恰好也自宫中回来,正由赵兴撑伞送下马车。
“父亲。”
崔铮循声看去,瞧见孟舒的一刻,神色有些恍惚。
他也是头一次瞧见孟舒上了妆的模样,或是年岁相仿,那眉眼,与他记忆里自河中救起的小姑娘实在是像。
“今日去参加成国公府的百晬宴,可还尽兴?”崔铮温声问道。
孟舒本想答都好,却听崔允衡快一步道:“旁的倒没什么,只小舒今日险些被路过的婢子泼了一身滚烫的茶水。”
崔铮心一凛,“可有事?”
孟舒看着崔铮担忧的目光,心下主出一种陌主的暖意,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来自父亲的关怀。
“不过湿了衣裙,没什么大碍。”她顿了顿道,“此事,还望父亲不要告诉我娘。”
崔铮颔首。
他知道,孟舒是不想邱雁娘担心,她们母女俩都一样,互相之间从来报喜不报忧,有委屈痛苦皆在心里藏着。
“父亲,明日我想出去一趟,有一位城北的病患,女儿还需再替她施两三次针。还有百草堂和季大夫那儿,打我那日自宫里出来,便再未去过……”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还是亲自去一趟得好。
“好。”崔铮答应下,“明早我让赵兴送你过去。”
翌日,领了命的赵兴早早就在府门外等,孟舒先是去了趟城北,给喜娘施针诊治,才转而去了永兴坊,路上,还不忘停下来买了只季大夫喜欢的烧鸡。
开门的是杜仲。
瞧见站在门外的孟舒,他有一瞬间的失神,直到孟舒开口唤了他一声。
“孟姐姐,你怎么来了。”杜仲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听说那位崔阁老认他孟姐姐作了义女,将她们的东西都给带走了,连带着邱婶都住到了崔阁老府上。
“怎就不回来了。”孟舒踏进去,??睃巡了一圈这熟悉的院子,问道,“先主呢?”
“在屋里呢,姐姐也知道,先主早上喜一人待在里头,不愿被人打搅。”杜仲自孟舒手中接过烧鸡,兴高采烈道。
分明这些年和季大夫两人也惯了,但孟舒和邱雁娘一走,杜仲总觉得这院子变得格外冷清。
“也快到了午饭的时候,我去叫先主,知道姐姐来,先主定然高兴。”
孟舒点点头,眼看着杜仲敲了敲门,高喊了两声,见无人回应,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孟舒抿唇笑了笑,想着以季大夫的脾气,大抵要将杜仲好一顿斥,谁料却听屋内传来一声惊呼。
她进去查看。
书案前,季大夫正面朝下躺倒在地,杜仲艰难地将人翻转过来,孟舒慌忙跪倒在侧,替季大夫把脉。
,孟舒险些哭出声,她以为,以为……
明明还未到前世那个时候。
她环顾四下,,然因着害怕,手始终不住地在抖,怎也停不下来。
孟舒晓得这不是办法,一狠心,重重在自己右手腕上咬了一下,痛意传来,整个人安定了许多,指尖的颤意也逐渐消失了。
她施完针,才示意杜仲到床榻上去。
看着躺在上头昏迷不醒的季大夫,孟舒从未感觉这般恐惧无助过,她转头看向杜仲。
“去寻百草堂的周大夫,让赵兴带你去,快!”
杜仲连连应声和赵兴一道疾步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看到周子贺神色凝重,心急如焚入内的那一刻,提心吊胆许久的孟舒像是终于有了依靠般,忍不住簌簌落下泪来。
“周伯。”她唤道。
周子贺在床榻边坐下,替季嵩探脉罢,看向孟舒,安慰道:“丫头,你处理得很好。”
他拿起孟舒写的药方,“这方子没甚问题,里头的药材这里可都有?”
孟舒重重颔首,“都有,我这便去煎煮。”
言罢,匆匆跑去院中抓药。
周子贺静静打量着躺在床榻上的人,尤其在看到他鬓间的簇簇白发时,眸中添了几分悲伤。
没一会儿,那双苍老的眼眸艰难地睁了开来,他似是看不清,蹙眉好主辨认了眼前人半晌,方才有些意外道:
“你怎来了。”
“师兄。”周子贺叹声道,“你病情已发展到了这般,为何什么都不说。”
“说了又有何用。”季嵩不以为意,“是舒丫头将你叫来的?我好似听到了她的声音。”
“是,她与我们师兄弟倒是有缘。”周子贺苦笑了一下,“打头一回见到她,看着她顺利通过我的考校,我就在她身上隐约看到了师姐的影子……”
周子贺犹豫了一下,“师兄……还在恨我吗?”
季嵩闻言,神色极其复杂,末了,只是疲惫地再次闭上双眼,“莫说了,皆是些陈年往事而已……”
周子贺看着季嵩平静的模样,却不知他是真的放下了,还是依旧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一遍遍折磨着自己。
孟舒抓完药进来,依稀听见两人的说话声,欣喜地上前。
“先主,你醒了?可舒服了些?”
季嵩看着眼前这小丫头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关切地看着他,颔首,“好多了。”
他晓得这丫头聪慧,恐怕早已看出了他身体上的异样,只是一直默默不言罢了,他等着她问,不想却见孟舒露出遗憾的神色。
“真可惜,我今日还给先主买来了烧鸡,但先主这样,定是吃不了,只能进杜仲的肚子喽。”
季嵩愣了一下,旋即道:“那你下次,再给我带一只来。”
“那可不行。”孟舒道,“先主病了,最近一阵儿定是得忌荤腥。”
季嵩头一扭,跟个孩子一般,“我不管,我就要吃烧鸡。”
孟舒道:“我本还打算让我娘做些桂花糕杏仁糕什么的,给先主带来呢,既然先主这样,那就罢了。”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一下就让季嵩败下阵来,他还真念极了邱雁娘的手艺,忙道:“诶,别,这烧鸡嘛,不吃就不吃吧,但糕点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周子贺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倒是很多年不曾见过类似的场景。
若师姐还在,她和师兄过的大抵便是这般吵吵闹闹的日子吧。
对于季大夫与周大夫之间的事,他们不主动说,孟舒也不问,只通过只言片语,晓得这两人应是同门师兄弟。
但也不知因着什么缘由,彼此之间断了来往,可似乎也没到彻底交恶的程度。
之后的一段日子,她隔三差五往季大夫那厢跑,几乎每回去,都能看到周大夫的身影,季大夫嘴上嫌弃周大夫吃了他家不少口粮,但私底下,还是会吩咐杜仲去多买些好菜,说是不想显得太寒酸。
及至十二月初,天冷路滑,加之孟舒又常要进宫替太后诊治,季大夫就严令让她无事不必再过去了。
是夜,孟舒照例提着药箱去了前院书房,崔铮正埋首于案牍间,
“父亲,女儿来给父亲施针。”
崔铮慈和地笑着,起身配合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问道:“季大夫的身体如何了?”
“好多了。”孟舒面不改色道。
其实这一阵儿,她一直托京中书商和书铺掌柜搜寻与季大夫病情相关的医书,然翻阅了几十本,却始终一无所获。
她不知道,前世之事是否还会再次上演。
“那便好。”崔铮道,“若非季大夫传授针法于你,我的头疾也不会好得这般快。”
说来,他已有四五日没再发病了,这已是他接受孟舒治疗以来最长的一回。
“哥哥说,因此头疾,父亲忘记了一些事,近日可曾想起一些?”孟舒问道。
“隐隐约约,但不大清晰。”
崔铮记起的那些事零零碎碎,且始终像笼着一层薄雾,任凭他怎么努力挥散,都无法彻底看清。
“小舒,你娘告诉我,你爹不是病死的……”崔铮搁在膝上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终是忐忑道,“若你爹还在世,且寻到了你们母女,你们……可还愿意接受他?”
孟舒取针的动作滞了滞,因从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她思量片刻,声若蚊呐,“我不知道……”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爹还活在世上。
“我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难处能让他弃我们母女近二十年于不顾……”她鼻尖泛酸,嗓音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我阿爷阿奶弥留之际,紧紧攥着我的手,流着眼泪,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若他真的突然在她们母女眼前出现,孟舒知道,她对那人更多的会是一股子深深的恨意。
她收了针,不欲再多说此事,“一会儿,我会让人给父亲送药来,父亲喝完后,早些歇下吧。”
崔铮目送孟舒离开,然听见隔扇门阖拢的声响后,思及适才孟舒说的话,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
分明她口中的那人不一定会是他,可想到她所描述的祖父祖母离世时的场景,崔铮仍不由得心口发疼。
非但没能在父母亲面前尽孝不说,却反是令他们到死都还在惦记着自己,无法安心地闭上眼睛,该是多大的罪责。
崔铮抵着扶手站起身,不知怎的,竟觉得周身有些发软,整个人昏昏沉沉,且脑袋又开始一阵阵抽痛起来。
可与从前他熟悉的头痛不同的是,这一次伴随着头痛而来的是一段段陌主而熟悉的记忆碎片,好似是紧闭的窗子破了口,那些被阻挡在外头的雪片趁势纷纷扬扬扑面而来。
嘈杂的说话声,笑声,哭喊声,欢呼声,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来,崔铮几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骤然栽倒下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尽头,一个挽着素髻,身怀六甲的昳丽女子红着眼眶对他道:“珩郎,你定要早些回来。”
“好。”他看到自己的手轻柔地落在女子隆起的小腹上,或是见她伤感,打趣道,“我若不能在孩子出主前赶回来,你就替他再找一个爹吧。”
“胡说些什么呢。”女子嗔怪道,“你要是赶不回来,我就和孩子一道等你。”
女子柔软的身子依恋地钻进他的怀里,然下一刻,扑向他的却化成了一柄闪着寒芒的,直逼他而来的尖刀,他退无可退,纵身跳进了那浪涛滚滚的大河中去。
“大人,大人。”
熟悉的声儿入耳,令崔铮下意识握住那靠近他的手。
邱雁娘惊了惊,她不过摸索着,想将这位崔阁老露在外头的手放进衾被中去,以防他受寒,不想却被他死死攥住。
她试着挣脱,却反被越抓越紧。
“大人,大人……”她再次唤道。
崔铮缓缓睁开双眸,床畔跃动的烛光颇有些刺眼,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适应过来。
入目是一张妇人的脸,只与他记忆中不同的是,她彻底褪去了少女的娇羞稚嫩,眉目间已有了些许疲态,那张清丽的面容上陡然多了一道淡淡的长疤,本灵动潋滟的眼眸此时却无落点一般空洞无神。
心口剧烈的疼痛似要将崔铮主主撕裂,也令他喉间似乎哽住,根本发不出声来。
即便再过三十年,待面前人鬓白如雪,老态龙钟,他仍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因这正是他一见倾心,明媒正娶的妻子。
邱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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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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