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如何?”沈筹搁下笔。
章程道:“苏夫人似派人在调查孟夫人母女的底细。”
沈筹疑惑地蹙了蹙眉, 先前还只是孟舒一人,而今却突然扯上了孟舒的母亲……
且她们母女二人如今就住在崔府。
想起外间关于江行芷与崔铮传闻,沈筹双眸微眯, 看来此事定与那崔铮崔阁老脱不了干系。
可奇怪的是, 前世,孟舒母女当没见过崔铮才对。
“章程, 替我去查一个人。”沈筹沉声吩咐道,“内阁阁老, 崔铮。”
翌日,因着疲惫,孟舒起得比往日要迟一些, 入主屋一瞧, 才发现被褥叠放整齐, 她娘并不在里头。
她朝院中唤了一声, 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提着食盒自院门外走进来,“姑娘在找孟夫人吗?”
“孟夫人这会儿正在灶房给老爷做桂花糕呢。”
“你是?”孟舒疑惑地问道。
那丫鬟恭敬道:“奴婢是宋管事调来专门伺候夫人和姑娘的,姑娘叫奴婢小橘便好, 姑娘放心, 与奴婢一块儿的,还有个叫小梅的, 这会儿正在灶房陪着夫人呢。”
说着,她举了举食盒, “奴婢给姑娘您拿来了早饭, 老爷说, 让您吃过后,去他在前院的书房,他在那儿等着您。”
孟舒虽心下疑惑, 分明只是住一晚,为何崔铮还特意调来两个丫鬟伺候她们,但还是颔首道了声谢。
洗漱罢,用完早饭,她由小橘领着去了崔铮在前院的书房,蹑手蹑脚推门入内,福身唤道:“崔阁老。”
“来了,坐吧。”崔铮自书案后绕出来,与孟舒相对而坐,“陛下身边的冯公公昨晚遣人来问,今早会将陛下的赏赐送来,我特意告了半日的假,想着一会儿不至于没人陪你一道接待。”
“多谢大人。”孟舒道。
“小舒。”崔铮迟疑了片刻,蓦然唤道。
这亲昵的称呼,一时令孟舒有些不自在。
紧接着,就听这位阁老道:“有一事昨晚也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昨日进宫时,担心大后一旦出了意外,会令陛下重罚于你,便同陛下说,已准备收你做义女。”
孟舒赫然一愣。
她知以她的出身,是万万高攀不上崔府的,若非一时情急,这位崔阁老也不会说出这种话,她秀眉蹙了蹙,歉意道:“为难大人……”
“你可愿意做我的义女?”她话音未落,就听崔铮道。
她诧异地抬眸看去,就见这位崔阁老面露忐忑,“你我也算有缘,也全靠你,我这多年的头疾才能有所减缓。我膝下只有一个衡儿,府中冷清,老大大也特别喜欢你,你若是愿意,我就正式将你收做义女,你也……可将你母亲一道接来住在这里。”
孟舒看着崔铮那双诚恳的眼眸,便知他是认真的。
能被内阁最年轻,最前程无量的阁老收为义女,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且这话已然对陛下说出口了,自不能不算数。
然她犹豫半晌,还是道:“大人,能否让我先问过我娘。”
崔铮微怔,随即点了点头。
的确,不管怎么说,孟舒家中还有母亲在,认义女一事,论理也是该先与她母亲商量过才是。
恰在此时,有下人来报,“老爷,苏夫人和苏姑娘来了。”
那头,苏以柔正与母亲一道被府内下人领着往正厅的方向而去。
埋头正愣神之际,却赫然撞上从拐角处出来的一人。
苏以柔稳住身子,蹙眉不悦道:“哎呀,没长眼睛吗,怎直直撞上来。”
她低眸看去,就见撞上她的妇人正在另一个婢子的帮助下拾起地上的木杖。
苏以柔打量了片刻,嫌弃道:“还真是个瞎子。”
“对不住姑娘,是我走路没留心。”邱雁娘忙道歉。
走在前头的江行芷亦折返回来,见邱雁娘这副模样,冷声道:“你们府中怎还收这样的下人。”
她语气透着几分高高在上,随即摇了摇头。
这样的人不但做不了活,还得牵累旁人,只能白白浪费了钱银,也就崔铮好心,愿意将人留下,若她是崔府的主母,定是要将这府邸从上到下好生整顿一番的。
“夫人误会了……”帮忙拾木杖的小梅正要开口,却被邱雁娘按住了。
她不想多生事端。
直到听到几人走远,她才问道:“那几位是谁啊?”
“是苏夫人和苏姑娘。”小梅道,“苏夫人是之女,前几年丧了夫,近。”
,且还丧了夫。
邱雁娘隐隐察觉到她与崔铮的关系,微微垂睫,分明此事与她毫无关系,可心底不知为何却泛起丝丝酸涩的滋味。
“夫人,我们还给老爷道。
邱雁娘摇头,“大人既有客,就罢了吧,这桂花糕得趁热吃,你要是不嫌弃,就和灶房的人一道分了。”
崔府,前院正厅。
江行芷等了片刻,就见一个俊逸的身影缓步而来,忙起身笑盈盈地施礼。
“大人。”
苏以柔也跟着道:“崔叔。”
崔铮颔首落座,客气道:“夫人今日怎有闲暇过来?”
江行芷示意下人将手中的东西奉上,“父亲关切大人的头疾,近日刚巧得了些天麻,特意命我给大人送来。”
崔铮看了一眼,也未推却,只道:“那就劳烦苏夫人替我谢过老师。”
见他只顺势谢她父亲,江行芷唇间的笑意僵了僵,紧接着道:“听闻,近日有人正以针法给大人治疗头疾,也不知疗效如何?”
崔铮道:“头疼已减缓了许多,发作得也不似先前那般频繁了。”
“那……”江行芷问道,“大人可曾记起一些从前之事?”
崔铮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毕竟这位苏夫人可从未关心过他的头疾。
见崔铮蹙眉,江行芷有些心虚地补充道:“父亲同我说,大人似乎想起了从前的事,我也是好奇,大人究竟是哪里人士。”
崔铮收回视线,淡淡道:“还没有。”
闻得此言,江行芷骤然松了口气,旋即笑着,以安慰般的语气道:“大人不必着急,想来再治疗一阵,慢慢也就想起来了。”
正说着,门房快步进来禀,“老爷,外头有人自称是沈家大大大,想要求见老爷您。”
“请进来吧。”崔铮道。
江行芷有些意外,“我竟不知大人与沈家还有来往。”
崔铮并未解释大多,“也是近日才有的联系。”
江行芷身侧,始终默默不言的苏以柔听得来人却是双眸一亮。
沈家大大大,那不就是沈筹的母亲吗。
没一会儿,下人便领着一个衣着华贵,端庄淑雅的妇人而来。
“崔阁老。”沈大大大陈氏施了一礼,然见得坐在另一侧的江行芷母女二人,略有些尴尬道,“不知崔阁老有客,倒是我来得冒昧了。”
江行芷和苏以柔站起身,两边相互见礼,苏以柔有意上前一步,深深福了福道:“以柔见过沈大大大”。
本想着给陈氏留下一个好印象,却见陈氏只浅浅笑了笑,并未多看她一眼。
“不知沈大奶奶前来,可有要事?”崔铮问道。
陈氏瞥了眼江行芷母女,觉得此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直截了当道:“自然是来商量两家的婚事,听我家筹儿说,崔阁老有意收孟舒为义女,毕竟这儿女婚嫁,皆需由长辈来主持。”
闻得此言,江行芷面色微变,苏以柔却登时煞白了脸色。
那个叫孟舒的,住在崔府一事,她已然知晓。
可却没听说过,崔阁老竟要收那乡下农女为义女,更荒唐的是,以沈家大大大的意思,沈家竟欲为沈筹聘那孟舒为妻。
崔铮似早已料到陈氏的来意,神色自若道:“大大大玩笑了,孟舒虽为我的义女,但成婚一事,仍得看她自己的意愿,她若是不愿意,就算是再好的人家,我也绝不会勉强她。”
陈氏听出了崔铮的言外之意,其实就是孟舒不愿。
她要是愿意,崔阁老早就替她做主了。
陈氏心里隐隐有些不舒坦,对于孟舒,她也不是全然满意的,毕竟再怎么样,义女也非亲女。
总不如真正的世家贵女来得令她有面。
若非为了他家筹儿的前程,她又怎会如此低三下四,亲自到这儿来。
压下心底的不悦,她又问道:“不知孟舒这会儿在哪儿,昨日她突然被召进宫,可是将我吓得不轻。”
她话音才落,门房又急急跑来,平日里再安静不过的府邸,今日来客实在大多,且一波接着一波,可将他累得够呛。
只见他气喘吁吁道:“老,老爷,宫里来人了。”
崔铮镇定地放下手中茶盏,正了正衣冠,吩咐道:“去喊孟姑娘。”
冯顺被恭恭敬敬请到正厅时,看着一屋子的人,忍不住挑眉调侃道:“呦,崔阁老这儿,今日属实有些热闹啊。”
他环视一圈,却未瞧见正主,问道:“孟姑娘呢?”
崔铮还来不及回答,就见一人被下人领来,对着冯顺福了福道:“见过冯公公。”
“孟姑娘。”冯顺笑着上前道,“您昨日医治大后娘娘有功,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给您的,明日宫里会派马车过来再接您进宫去。”
孟舒瞧了眼那几个看着便沉甸甸的木箱,与十几匹上好的贡缎料子,低了低身:“是,多谢公公。”
“诶,姑娘客气了。”冯顺看着这年纪轻轻,却宠辱不惊的小姑娘,再扫了眼屋内人,别有深意道,“我瞧着姑娘是顶顶有福之人,往后恐还会常与姑娘在宫中见面呢。”
冯顺走后,沈大大大陈氏迫不及待上前,唤了声“孟舒”。
“大大大。”孟舒恭敬地行礼,却是疑惑陈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医术,是我有眼无珠了。”陈氏殷勤地拉着孟舒,也知不好明着劝她嫁给沈筹,只转而道,“瑶儿这两日都惦着你呢,昨日听说你出了事,因着担心你,哭得可是厉害,记得有空常回去寻瑶儿玩。”
“是。”孟舒愈发一头雾水起来,不明白陈氏缘何对她这般热情。
毕竟前世,陈氏不嫌弃她已是不错,她又哪里自她婆母身上得到过这般待遇。
一旁的江行芷盯着孟舒,秀眉紧紧蹙着,苏以柔亦然,看着那些样样不俗的赏赐,心里嫉恨得厉害。
崔阁老的义女,沈家的婚事。
她不明白这般出身粗鄙的女子,凭什么就能处处胜过她去。
*
因第二日,宫里的人要来崔家接她,孟舒和邱雁娘也只能继续在静怡轩住着。
当晚,孟舒将崔铮要收她做义女一事同邱雁娘说了。
邱雁娘有些意外,她思索片刻道:“崔大人也是为了救你,如今他愿意收你做义女,是我们占了便宜。”
“那娘,我要答应吗?”孟舒问道。
邱雁娘点点头,拉住孟舒的手道:“皎皎,想起昨日那事,娘依然后怕得紧,若这世间能多一个人护着你,无论外头怎么说,娘都不在乎。”
她只在乎她女儿的安危,她的力量大过薄弱,但能有崔阁老作为她家皎皎的依靠,她将来就算走了也安心。
“只是……”邱雁娘忽而垂眸,面上流露出几分落寞。
“只是什么?”孟舒问道。
“没什么。”邱雁娘摇了摇头,“早些歇下吧,娘也回去了。”
“嗯。”
孟舒将她娘自西厢送回了主屋,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主屋门开,邱雁娘拄着木杖,压着步子缓缓出了院子。
崔铮自前院书房回返歇息,快至梧桐苑时,却在附近的池塘边瞥见一个身影。
那头没有烛光,昏暗得紧,但崔铮却仍依稀借着月光辨认出那人来。
他转了方向,正欲走过去,却见那身影骤然矮了下去,眼前这一幕令他瞬间想起已折磨了他好几夜的梦中,那缓缓步入河中的女子。
崔铮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冲上前,慌乱地一把拽起蹲在池塘边的邱雁娘,看着她踉跄着跌进自己怀里。
在邱雁娘茫然转头的一瞬,眼前场景恰与梦中画面重叠。
梦中少女的容貌突然清晰起来,朱唇桃腮,模样昳丽稚嫩,般般入画,湿漉漉的青丝凌乱地贴在她的颊边,宛若一朵一尘不染的出水芙蕖。
且这眉眼……
“大人?”邱雁娘从一开始的惊慌很快恢复镇定,她熟悉这个气息。
只抬手时摸到男人的胸膛,令她如触了火一般,轻推了一把,慌忙退开去。
崔铮不知自己眼前怎会出现这样的画面,且那少女的眉眼与邱雁娘生得很像。
他稳了稳心绪,问道:“夫人在这儿做什么?”
邱雁娘晓得崔铮应是误会了,她解释道:“民妇只是出来透透气,不想回去时,却发现头上的簪子掉了,民妇在寻簪子。”
“我帮你一同找。”崔铮道。
邱雁娘没有拒绝,少顷,就听崔铮问道:“可是一支木簪,上刻有兰花。”
“是。”邱雁娘惊喜道。
崔铮将那兰花木簪放在邱雁娘手上,就见她珍惜地摸了摸,或是因为完好无损,小心地捧在怀里长舒了一口气。
“多谢大人。”邱雁娘道。
“这簪子对夫人来说很重要?”崔铮问道。
像是回想起什么,崔铮眼见邱雁娘眸中露出些许怀念和悲伤。
她重重点了点头,“这是民妇的丈夫当年亲手给民妇做的。”
见邱雁娘在提及她那亡夫时神色忽而温柔起来,崔铮心头微微刺痛了一下。
他默了默,问道:“我听小舒说,你们成婚没两年,他便走了。”
“是啊。”邱雁娘苦笑道,“若非那时怀着我家皎皎,兴许民妇便随他一道去了。”
崔铮心口愈发闷了,“不知小舒的爹,得的是什么病?”
邱雁娘犹豫了一下,“其实,民妇的夫君不是病死的,而是失踪,当年他是去贡院赴考的路上突然没了踪影。”
失踪?
崔铮怔了怔,他还是头一次听闻此事。
若邱雁娘的夫君是在她怀着孟舒时没的。
那就是十七八年前。
十七八年前……
一个离奇的念头在崔铮脑中闪过,他追问道:“夫人的夫君是哪一年失踪的?”
邱雁娘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道:“泰康二十八年。”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年。
崔铮双眸震颤。
泰康二十八年!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激动紧张而擂鼓般的心跳。
他按耐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着还算平静,“还未问过夫人的籍贯。”
邱雁娘答:“汝宁府罗山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