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那下手的, 或是见伤错了人,一时吓得六神无主,拔腿就往后跑。
孟舒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筹, 冷静道:“这里离永兴坊不远, 我带三爷去季大夫那儿。”
“不。”沈筹拦住她,目光坚定, “去附近的医馆。”
孟舒只当他是怕自己这副样子吓着她娘,思忖片刻, 点了点头,幸得附近的确有一家小医馆。
眼看着医馆内的大夫替沈筹剪开衣裳,处理好伤口, 孟舒才在沈筹躺的小榻旁坐下, 取出丝帕轻柔地替他擦拭着额间因疼痛而渗出的薄汗。
她本也只是因他替自己挡了刀而心生愧疚, 但见沈筹幽幽睁开眼, 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静静凝视着她时,心下仍不免生出几分异样。
毕竟这还是自上回茶楼那事后,他们头一次见面。
她很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莫不是又偷偷在后头跟着她, 没有死心。
却听沈筹低声道:“我今日约了静远兄,本想替他践行, 不想半路遇到了你,你近日, 可是与人结了仇怨?”
原是如此, 孟舒为自己心下冒出的想法感到羞愧, 她摇了摇头,如实道:“但前几日,我就觉有人在背后偷偷跟着我。”
原来那时并非她的错觉。
沈筹剑眉蹙起, 他沉默了许久,“孟舒,其实我一直怀疑,前世疏影轩的那场大火并非意外。包括你娘坠崖,怕是有人在背后一手设计。”
孟舒倏然一惊,她看着沈筹面上的镇定,知晓他定查到了确凿的线索,不然不会说得如此笃定。
她不由想起前世之事来,“那晚,我派雪兰送信给三爷,三爷迟迟没有回来,是因在调查此事?”
沈筹轻点了点头。
孟舒垂眸,扯了扯唇角,他默默查找她娘坠崖的真相,她本该感动的,可却只觉讽刺得厉害,他又是这样,总是一人揽下所有的事,一点都不愿同她这个妻子透露,更遑论商量。
她心口隐隐有些不舒服,但这会儿并非计较这个的时候,她肃色道:“可若真是如此,那人害我和我娘的缘由会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沈筹到底没说出江行芷的事,毕竟那是江家,孟舒势单力薄,就怕遇了危险,只嘱咐道,“你近日好生待在季大夫那儿,莫要乱跑,我会暗中派人保护你和你娘。”
孟舒重重点点头,知晓眼下不是逞强与沈筹保持距离的时候。
“三爷这般,怕是不好挪动,我方才已让医馆的伙计去沈家报信,想是过一会儿沈家就会派人过来接三爷。”
沈筹望了眼窗外,“你且先回吧,天色不早了,迟了你娘会担心的。”
孟舒晓得他是好心,但见他此时面上几乎毫无血色,不管怎样,她都不能昧着良心一走了之,毕竟是他救的自己。
“无妨,我总得看着他们接走三爷,才好安心回去。”她将榻上的薄被拉高了一些,柔声道,“三爷,歇息一会儿吧。”
沈筹颔首,慢慢阖眼休憩,他失血过多,此刻的确疲惫得厉害,但片刻后,他睁眼,就见孟舒自一旁架上取了一本医书,正坐在他身旁慢慢翻看着。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淡淡的药草香。
此情此景,令沈筹生出这段时日来鲜有的心安,再度阖眼,任由自己睡去。
一个时辰后,孟舒自那医馆赶回去时,就见她娘提着木杖,正在院门口焦急地徘徊,直到听到她一声唤,才快步上前。
“皎皎,今日怎回来得这么迟。”
邱雁娘拉住孟舒的手,鼻尖动了动,一下就慌了,“你身上怎么有股子血腥气,你受伤了?”
“没有娘。”孟舒道,“是今日医馆来了个伤者,我给他处理时,不小心让他的血脏了我的衣裳。”
她不好对她娘说她今日遇了刺,让她娘担心。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邱雁娘嘴上说着这话,但一双手还是不住地上下摸索着,确保孟舒真的安然无恙。
院内响起一阵脚步声。
孟舒抬首看去,就见季嵩肃沉着脸死死盯着她。
孟舒心虚地抿了抿唇,活像个做错事被长辈当场抓住的孩子,须臾,才开口问道:“先生还未睡吗?”
“季大夫不放心,也一直在等你呢。”邱雁娘道。
季水,先去换身衣裳,再出来把晚饭吃了。”
孟舒忙答应,扶着她娘回屋去了,沐浴罢又吃了饭,才敲,喊了声“先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
孟舒缓缓挪进屋去,先生教的针法,给一个因产后惊”
季嵩闻言这才抬首看来。
见他剑眉紧蹙,孟舒还以为免不了要受一顿斥,谁料,却听季大夫嫌弃道:“丫头,你心眼怎就这般实,你不说我哪里会晓得。”
孟舒诧异地看着他说出这话,又紧接着道:“我先前不让你用,是觉你针法不精,届时救人不成反给自己招致祸患。”
“但眼下,你愿意用便用吧。”
孟舒听出季大夫这是解了她的禁,登时欣喜道:“多谢先生。”
她定睛看去,才发现季大夫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即便努力抑制着,却仍看得出端倪。
她不知季大夫的病情究竟发展到了哪种程度,可也不敢明着询问,生怕伤了季大夫的自尊。
她思忖片刻,道:“待先生将针法都传授给我后,可是要继续云游?”
季嵩握笔的手一顿,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与黯然。
“兴许吧……”
但转瞬,他便眉头一竖,“你这丫头,还未大有所成就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同我说说,今日你是怎么替那妇人施的针,可不好丢了我的人……”
翌日一早,孟舒取了瓶先前季大夫给她的,未用完的伤药去往沈家。
自打上回沈老太太寿辰至今,她已有一个多月不曾来了。
可沈筹毕竟因她而伤,她不可能视而不见,到了沈家,她惴惴不安地去了东院寿昌阁看望沈老太太。
她已然做好了被沈老太太和沈大太太怨怪的准备,谁料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开口便是,“舒丫头,听三哥儿说,此番他遇刺受伤,可多亏了你。”
孟舒听得一头雾水,分明沈筹是替她挡的刀,怎就成多亏了她呢。
“是,是。”沈大太太红着眼儿亦道,“那日筹儿是去见长风的,半道行到僻静无人的巷子时,叫歹人所伤,若非你经过发现了他,只怕是要出大事。”
孟舒这才听出,应是沈筹为护她对旁人撒了谎。
她勉笑了一下,只能顺势道:“我也是偶然路过,并未做什么。三爷他……伤势如何了?我自季大夫那里带了药膏,疗效极佳,想着三爷或是能用得上。”
“正在慧德堂养着呢。”沈老太太道,“你过去看看吧。”
孟舒微微一惊,毕竟再怎么说,她和沈筹孤男寡女地处在一个屋檐下,到底不好。
她本也只想着让老太太帮着把药给沈筹送去而已。
沈家大太太陈氏同样变了脸色,忙道:“母亲,筹儿这会儿应是还睡着呢。”
“睡了一夜了,这会儿也该醒了,何况看看罢了,就让黄妈妈领着舒丫头过去。她跟着季大夫学医,也好顺道替三哥儿瞧瞧伤势。”
沈大太太皱着眉头,显然不愿意,但听了这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孟舒亦只能福了福身道:“那老夫人,孟舒告退。”
她前脚刚走,大太太陈氏立刻不满道:“母亲,你这样,若让旁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是孟舒救了三哥儿,旁人能误会什么。”沈老太太不以为然地在小榻上坐下,“何况,我还是挺喜欢孟舒那丫头的,我看呢,她是咱三哥儿的福星。”
什么福星。
陈氏霎时想起鹤栖观那道士说的话,觉得老太太莫不是糊涂了,就因着此事,想胡乱攀扯姻缘。
“母亲夸大了,就是偶然路过罢了,怎就扯上福星不福星的。”陈氏道,“她救了筹儿,我自会备好厚礼谢她,至于旁的,到底是一码归一码。”
见陈氏这般反应,沈老太太在心下摇了摇头。
“我不过一说,就让你慌成这样。”她叹了一声,“老大媳妇,你也莫将三哥儿看得太高,可不是每个姑娘都上赶着要嫁给他的。”
陈氏闻言也不好再跟婆母顶嘴。
心下却是极不服气,就孟舒那般,什么都没有的乡下丫头,若是晓得能嫁给她家筹儿,还不得巴巴的,哪里会拒绝。
但就算沈家与蒋家之事没成,她也绝不会让孟舒生出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来。
那厢,孟舒由黄妈妈领着入了慧德堂。
看着眼前熟悉的院落,她莫名有些恍惚。
自重生以来,她还是头一回来此,前世沈筹不在时,她不知来了多少回,在里头翻阅了多少字帖和医书。
院中洒扫的安福快步迎上来,恭敬地唤道:“孟姑娘,黄妈妈,三爷在里头呢。”
他嗓门倒是不小,说话的声儿在院里盘旋,孟舒只觉安福含笑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提步入了正屋。
绕过屏风,果见沈筹披着外衫,握着书卷靠坐在那张罗汉床上,神色恹恹。
“三爷。”孟舒上前福了福,“三爷可好些了?
沈筹扯唇淡淡笑了笑,“好多了。”
孟舒看着他勉强的模样,可丝毫不像是他说得这般。
她自袖中取出药罐搁在床头的桌案上,“这是我自季大夫那厢取来的药,三爷早晚抹上一回,应会好得更快些。”
她话音才落,黄妈妈忽而道:“老奴突然想起,老太太特意命灶房替三爷炖了一盅滋补的汤,想是快好了,老奴这就去端来。”
言罢,也不等沈筹答应,快步出屋去。
孟舒一时懵了懵,不想黄妈妈竟留她和沈筹两人单独在此。
她转过头,与沈筹四目相对的一刻,只觉尴尬得紧,默了默道:“三爷今日可换过药了?要不我替三爷换个药吧。”
沈筹点了点头,“那就劳烦你了。”
他坐直身子,抬手欲解开衣袍时,似是牵动了腰间伤口,登时倒吸了一口气,剑眉蹙起。
孟舒见他不便,下意识道了句“我来吧”,俯身替他抽开中衣系带,褪下半边衣衫,察觉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一块儿时,才隐约感受到不对劲。
她清晰地看见沈筹喉结微滚了滚,呼吸逐渐粗沉起来。
孟舒陡然想起,前世她与沈筹的最后一回,便是在这张罗汉床上。
她甚至记得,她因受不住沈筹的没完没了,一度用手攀住床头企图逃跑,却被他自背后掐住腰肢,轻而易举地拽了回去。
那些旖旎之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更何况他伤在腰侧,孟舒只消稍一抬眼就能看到沈筹孔武有力的上半身,她耳根烫得几乎快烧起来,一时头也不敢抬,唯有一个劲儿告诉自己,眼前这人和医馆的病患没什么不同。
沈筹眼睫微垂,将孟舒的窘迫神色尽收眼底,他看着她如醉酒般酡红的双颊,稳了稳呼吸,亦想起前世在慧德堂的那一晚。
他想那日,他应是欢喜的,毕竟那是他们成亲三年来,孟舒头一次在那事上主动。
不管是因为他,还是为了孩子,至少她都带着那么几分心甘情愿。
前世,母亲不是没有因子嗣一事多番催促过他,甚至想施压孟舒逼他纳妾,他知道孟舒心里没有他,对他纳妾一事也丝毫不在乎,可即便如此,他也从头到尾没生过这个念头。
他不急着要孩子,前两年,也始终觉得孟舒若是偶然怀上了自是好事,或是能让母亲对她多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若是没有也无妨。
可那一晚,他将筋疲力尽的孟舒搂在怀里,看着她香汗淋漓,猫儿似的乖顺依赖地伏贴在他胸前,头一回开始想象他们两人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孟舒替沈筹缠好干净的布条,抬首便见男人眸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她叫他看得不自在,忙退开了些,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道:“多谢三爷,替我隐瞒。”
沈筹当然知道孟舒指的是什么,“你遇刺一事太过离奇,还是暂且不要让旁人知晓得好。”
“嗯。”孟舒颔首,忽又站起来,朝外头看了一眼,“黄妈妈也不知何时回来,我待在这儿太久,到底不好,还是先回去了。”
沈筹看着她这副局促的样子,点头低低道了声“好”。
言罢,挪了挪身子,有些艰难地试图下榻去。
孟舒见状,忙拦了他,“三爷这是要去哪儿?”
“也没什么,只是有些口渴而已。”沈筹道。
“三爷莫动,我替你倒杯水来。”
孟舒转身自桌上倒了杯温水递到沈筹手上,见他饮罢,蹙着眉头似是伤口疼得厉害,又将他小心扶靠在床头。
“三爷好生歇息,我……我过两日再来探望三爷。”
见沈筹点头,她福了福身,快步出了慧德堂。
然才行至院中,她就后悔说了自己还会再来的话,她本没这个打算,可适才看沈筹那般,话也就不自觉脱口而出了。
可他那伤……有这么严重吗?
虽的确伤得不算轻,可沈筹因着习武,身体比旁人更加强健,他精力有多好,孟舒那几年来可谓深有体会。
不该如此虚弱才对。
然她蹙了蹙眉,又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
毕竟无论如何,沈筹都是因救她才受的伤,她又怎能不知感恩不说,还无端端做出那些无礼的揣测呢。
待孟舒离开后,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人疾步而来,一把推开慧德堂的门,急匆匆唤了声“砚之”。
行至屏风后,就见沈筹正坐在床榻边,神色自若地翻阅着手上的书册,哪里有半点方才疼痛虚弱的模样。
蒋长风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在旁坐下,“听说你遇刺了,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事呀。”
他自顾自倒了杯水饮下,“你这又是做了什么,这般招人恨,看样子,对方是想要了你的命啊。”
沈筹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会是谁对我下的手?”
蒋长风愣了一下,思索片刻道:“昨日你约我去酒楼,说要给我践行,但路上突然就出了事,倒像是有人要除了你,莫不是江阁老那儿的人?”
沈筹不言,恐怕卢阁老一派应都是这么想的。
“伤你的人抓到了吗?”蒋长风问道。
“放了。”
“放了?”蒋长风诧异道,“你这招莫不是欲擒故纵?”
见沈筹不答,蒋长风扫了眼他腰间的伤,疑惑道:“以你的身手,当不会被伤到才对,看来对方的武艺格外高强啊。”
“那倒没有……”沈筹笑了笑。
他只是觉得,若他受伤,那背后指使之人就得背上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
想必此刻,不但朝堂中中因他受伤一事,猜议纷纷,无端给父亲带来嫌疑的江行芷当也已彻底慌了手脚。
当然,他亦不乏私心。
沈筹看着手边那似乎还残存着孟舒温度的药罐,似是自言自语般道:“我从前觉得你娶你家夫人的手段卑劣又无耻,绝非君子所为……”
无端受了一顿贬蒋长风愣了一下,还未回过神,就听沈筹接着道。
“但我而今明白了,那不是卑鄙,而是有的放矢,施谋用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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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翻译:卑鄙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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