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吐了?
孟舒知晓, 沈筹一向严以律己,醉酒已是过分,能醉到呕吐, 该是喝了多少。
她蹙眉沉思的模样, 落在许氏眼里,便成了另一个意思, “要不,我随宁姑娘一道过去吧?”
孟舒想了想, 点点头,万一届时就她和沈筹两个人,的确是不大好。
然到了那厢, 孟舒便知自己错了, 她们抵达时, 蒋大太太身边的刘妈妈正慌乱地在院子里命人围住整个景兰苑, 她们入内一瞧,就见柳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手边是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她哭得梨花带雨, 对着蒋大太太委屈道:“……是他, 是他想要轻薄我,我这才……”
孟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沈筹站在小榻旁, 靠近左胸口处赫然是一大块鲜红。
四目相对的一刻, 她看到沈筹平静无波的神情下有了一丝松动, 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孟舒看着他的伤口,亦有些慌乱,提了药箱, 还是快步上前,欲替沈筹止血,却被他给拦了。
他轻描淡写道:“不必了,不过皮外伤。”
沈筹不动声色将孟舒护在身后,看向柳氏的眼神沉冷如冰,“这是客院,我也只是好端端躺在这里休息,便突然挨了二奶奶一刀,我倒还想问问二奶奶,为何来此?”
柳氏语塞,“我……我……难道不是你故意骗我来,想欺辱于我吗?”
沈筹从容不迫,“那我是如何骗二奶奶来的,总不能是二奶奶被我握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吧?”
柳氏闻言面上登时失了血色。
沈筹眸光锐利如鹰,一字一句道:“譬如两日前,假山石洞中……”
“什么假山石洞?”
蒋大太太不明所以,但通过柳氏的神情,亦隐隐意识到不好,“妙仪,你……你做了什么?”
柳氏拼命地摇头,“没有,大伯母,你莫信他,妙仪什么都没有做。”
“二弟妹应是因那张纸条,而不得不来的吧?”
屋内骤然响起的声儿令众人都懵了懵,须臾,便见卧间那扇红漆庭院人物八围屏风后徐徐走出一人。
蒋大太太愈发一头雾水起来,她厉声问道:“长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蒋长风看着柳氏的眼神同样很冷,“回母亲,两日前,砚之突然告诉儿子,那日在花园闲走时,于假山石洞中听见了些许动静,且听嗓音,怀疑那俩苟且之人,正是二弟妹和……二叔。”
“你说什么!”
蒋大太太大惊失色,险些摔了去,被身侧的灵月一把扶住了。
沈筹亦剑眉紧蹙道:“师母,蒋家家事,按理学生并不该管,可那日,蒋姑娘的猫恰巧跑进了石洞中,险些撞破了二人的奸情,学生恐他们做贼心虚,会加害于蒋姑娘,这才安排蒋姑娘今日陪同我祖母前往温泉庄子避祸,同时提议静远兄暗中传递纸条给二奶奶加以试探。”
蒋长风接着道:“砚之说的,我本还不信,可那晚,我命人将头一张纸条悄然送给二弟妹后,二弟妹便因心虚,前往映薇院中,但映薇一无所知,自是试探不出什么,若非翌日,我借母亲之口,在府内传扬砚之丢失玉佩一事,又送去第二张纸条,恐怕你们便要设法对映薇下毒手了吧。”
蒋大太太本以为这只是家门丑事,帷薄不修,可不想竟还关乎她女儿的性命,许氏亦苍白了脸色,像看陌生人一般看向柳氏。
“妙仪,他们说的可是真的?”蒋大太太颤声问道。
柳氏仍只是一味摇头,“不是,当然不是,无凭无据,他们都是在胡说八道!”
蒋长风定定道:“是或不是,抓了二弟妹身边的婢子采荷过来,一问便知。”
听得此言,柳氏如轰雷掣电,一下懵了,身子亦骤然瘫软了下去。
看她这般,蒋大太太心里有了数,扶额头疼不已,但知此事早已非她能做主的了,便侧身嘱咐:“老爷这会儿应是和二老爷在书房谈事,灵月,你去,请老爷和二老爷一道过来,记住,定要一道过来!还有,老太太身体抱恙,此事,务必瞒牢了,不可让她老人家知晓。”
“奴婢明白。”
灵月重重颔首,小跑着出了景兰苑。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蒋家大老爷即蒋阁老蒋绍疾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个颇显得拖沓迟疑,一副贼人胆虚模样的蒋益。
看着屋内一片乱象,蒋绍蹙眉,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侧,简单将适才发生的事都给说了。
蒋绍面沉如水,凌
“兄长,。
“混账,
蒋绍一声怒斥,吓得蒋益一个哆嗦,但还是嘴硬道:“我做什么了,兄长莫要冤枉我。”
他话音才落,蒋益身边的小厮常德就被蒋长风的人五花大绑丢了进来。
蒋绍会意,居高临下道:“说吧,二老爷和二奶奶,有多久了……”
常德吓得舌头都快捋不直了,“快,快,快半年了……”
“常德!”蒋益面色一变。
常德颤巍巍看向蒋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二老爷,不是小的对您不忠,可是二奶奶的簪子小衣那些就藏在您书房的暗柜里呢,您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啊。”
蒋益不由睁大了眼,好一会儿,微颤着身子转向瞠目切齿,已然怒不可遏的蒋绍,竟是斩钉截铁地指向柳氏道:“兄……兄长,你听我说,都是她,都是这个贱妇主动勾引的我。”
明间响起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快步闯了进来。
众人抬首看去,就见蒋二太太站在那里,像是叫这话给了当头一棒,懵怔着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少顷,她目光在儿媳柳氏和丈夫蒋益间一个来回,骤然嗤笑一声,气冲冲而来。
孟舒在沈筹后头悄然看着,想着蒋二太太本就厌恶柳氏,这下恐是连杀了柳氏的心都有了。
然谁料她径直行到蒋二老爷跟前,在他猝不及防间,抬手就是狠狠一个巴掌。
清脆的声儿在屋内回响。
“畜牲,你在外头玩那些女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罢了,为何连妙仪都不肯放过!”
众人皆是一怔,似都对她的反应极其意外。
蒋益捂着脸懵了一下,随即怒目圆睁,反手照着蒋二太太的脑袋就是重重一呼,男子的力气自是女子不能比的,蒋二太太登时往后一个踉跄,捂着耳朵似有些发懵,若非许氏及时扶住,怕是要一屁股栽坐在地上。
“泼妇,竟敢打我!”蒋益怒吼道,“她一个寡妇,若非她主动勾引,我又怎会看得上她。”
“看不上我……”角落里,响起一声低笑,柳氏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蒋益的眼睛,“看不上我,那晚在祠堂又为何要趁着无人对我行那龌龊之事!”
“看不上,是,我家二爷风华正茂,芝兰玉树,若非你威胁,我怎会被迫与你这般老贼苟且。”柳氏胸口起伏,愈发激动起来,似要诉尽这段时日来所有的愤懑与煎熬,“你可知,每每与你私通,我都觉万分恶心,却也只能强忍着,努力将你想象成二爷的模样,缓解自己心中的痛苦。”
“可你不是二爷……”柳氏复又瘫坐下去,“可你不是我的二爷……”
她眸光骤然黯淡下去,整个人也像是抽去了魂灵,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未几,她蓦然勾唇笑了一下,旋即飞快自袖中取出一物,塞入口中。
蒋二太太惊慌失措地上前抱住她,“妙仪,妙仪,你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孟舒亦快步上前,想掰开柳氏的嘴,迫她吐出来药丸,可柳氏却是死死咬着唇,抬首凝视着自己的婆母,好一会儿,才愧疚地吐出一句,“母亲,对不起……”
听得这声道歉,蒋二太太泪如雨下,“你怎这么傻,既不愿意,为何不走,我日日刁难羞辱于你,就是想你借婆母恶毒之名,顺理成章地改嫁他人,你又为何要想不开,选择屈身于这个畜牲呢!”
孟舒惊讶地看去,她没想到,蒋二太太其实早已得知了柳氏和蒋益之事。
她并非厌恶柳氏,而是一直在想方设法让柳氏从蒋益的魔爪中逃脱。
柳氏摇了摇头,“不,母亲,我不能走,我不能改嫁,走了又如何能与二爷合葬。”
“失了清白后,我不是没想过自我了断,可他威胁我,说我若是敢死,便用自我这厢夺走的簪子污蔑我与旁人有染,就此将我赶出蒋家……”
柳氏还未说罢,便骤然呕出一口鲜血来。
蒋二太太慌了手脚,只能拉扯着孟舒求道:“宁姑娘,你救救她,救救她。”
孟舒替柳氏把了脉,却是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柳氏服的是剧毒,从一开始,她就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已然奄奄一息的柳氏扯住蒋二太太的衣裳,小心翼翼地问道:“母亲,我死后还能与二爷合葬吗?”
“能,能。”蒋二太太紧紧抱住柳氏,定定道,“母亲做主,让你们合葬,你永远都是长霆的妻子。”
心满意足的柳氏笑起来,但很快,她上扬的唇角同那微弱的嗓音一样,逐渐落了下去。
“可母亲,二爷他,会不会,嫌弃我脏……”
蒋二太太张了张嘴,甚至来不及回答这话,就见柳氏的手臂从她怀里无力地垂落下去。
彻底没了气息。
屋内响起隐隐的啜泣声。
蒋大太太背身用帕子抹着眼泪,许氏几乎哭得不能自已。
蒋绍父子一言不发。
连沈筹亦剑眉紧蹙,微微闭上了眼。
而面对柳氏的尸首,蒋益却像是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庆幸,“兄长,这人死都死了,人一埋,死无对证,那事不如就当做没发生过吧,终究是咱们蒋家的名声更要紧。”
这话,何其冷血!
孟舒都不敢相信,居然能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口中说出来。
“是你,是你害死了妙仪。”蒋二太太站起身,眼睛直勾勾盯着蒋益,她不知何时拿起了柳氏身侧的那把匕首,直冲蒋益而去。“混蛋,我要杀了你!”
刘妈妈眼疾手快,抱住了蒋二太太,另一婢子赶忙夺下匕首。
蒋绍心烦意乱,终是提声喝止道:“莫要闹了,真想让我们蒋家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他吩咐:“将二太太带回去。”
又转向蒋益,“你也一样,于书房中好生思过,不许踏出半步!”
蒋二太太和蒋益被带走后,蒋大太太看着地上柳氏的尸首,无措道:“老爷,这……”
“守院的下人嘴都牢吧?”蒋绍问道。
蒋大太太点点头,“老爷放心,皆是签了死契的。”
“用个轿子让人悄悄送回她屋里去,明早对外发讣闻,便说妙仪是因长霆之死,常年悲伤难止,郁郁寡欢,夜间因心口绞痛而亡。”
蒋绍说罢,忽而将视线落在蹲在那厢,正和许氏一道替柳氏擦拭嘴角余血的陌生身影上。
蒋大太太低声道:“那便是我先头跟老爷说过的,给母亲看病的姑娘。”
蒋绍蹙了蹙眉,似乎很不满意让孟舒这个外人得知了他蒋家的丑事。
“一会儿,让她去西厢,给砚之好生上个药,让砚之换身长风的衣裳再回去。”他顿了顿,“至于后头的事……”
蒋大太太心领神会,“我明白。”
待下人将柳氏的尸首抬上轿子后,孟舒才按蒋大太太所言去了西厢。
沈筹正坐在那张小榻上,听得动静,低低道:“我不知师母会将你叫来。”
孟舒尚未从方才之事中缓过劲儿来,她坐了片刻,才起身示意沈筹解了半边衣裳,打开药箱,替他清理伤口。
“此事,看来三爷筹谋已久。”她问道,“给二奶奶的那两张纸条上,都写了什么?”
“头一张只写了未时花园假山几个字,后一张昨日送去的,写了明日景兰苑。”沈筹道,“柳氏来时,以为我约她单独来此,是有所图谋,靠近床榻后,发现我睁开眼冷冷看向她,才察觉自己会错了意,恐慌之下,才拿出那把匕首捅向了我的胸口。”
误以为沈筹有所图谋?
孟舒面色凝重起来。
恐怕不止柳氏这般认为,毕竟男子以威胁的方式约女子私会,又能为了什么。
柳氏拿到那纸条时定然慌乱,未必没有问过蒋益的意思,但不同于蒋映薇那时的情形,他们定不敢轻易让沈筹在蒋府出事。
既是为色,那满足他便是。
蒋益当时定然是这般对柳氏说的。
所以柳氏才会去了景兰苑。
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
前世,蒋映薇的死,与后头为掩盖真相散播谣言的推波助澜,绝不可能是柳氏一个深闺妇人做得到的,定少不了蒋益的手笔。
孟舒的确同情柳氏的遭遇,但柳氏也的确不无辜,前世她想也是因愧对蒋映薇这个妹妹,过不了心里那关才郁郁而终的。
这辈子她的自尽,也算是赎了她上辈子的罪孽。
希望黄泉之下,她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吧。
沈筹的伤口的确不深,只是划开一道口子,且已然凝血,没什么大碍,孟舒清理罢,替他上了药,又将那药瓶给他,告诉他每日上两回便好。
收拾药箱时,她忍不住问道:“我有一事不解,以三爷的身手,当能躲过才是,为何还任由柳氏将你刺伤?”
“倒也没什么,只我觉得,我若安然无恙,此事顶多是蒋家的家事,遮掩过去便也罢了,可若我受了伤,蒋家就无法等闲视之。”
沈筹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好似早已想到用这点小伤换来什么。
对于前世,柳氏和蒋益有意将蒋映薇的死嫁祸到她的头上,孟舒自然是恨的。
她想,沈筹应也是如此,若无那事,他也不会失了恩师挚友,还无端被蒋家憎恶了那么多年,甚至因此影响了整个沈家的声誉。
他向来将沈家的荣辱看得很重。
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努力想在这一世同柳氏和蒋益讨回来。
不过,此事似乎还没有完……
孟舒在榻桌的另一侧坐下来,问道:“那蒋二老爷呢,他这个罪魁祸首,就这般轻易逃脱罪责,不受一点惩处吗?”
那蒋二老爷可谓占尽了便宜,凭什么就可以轻飘飘地放过他,让他继续逍遥自在。
就算他两年后会因贪污受贿东窗事发而被扔进昭狱,孟舒也觉得这两年里,每一天都像是在便宜他。
沈筹看她片刻,末了,却是淡声道:“此事,我会处理好。”
又是这话。
孟舒暗暗扯了扯唇角,笑了一下。
是,她都忘了。
她这前世的夫君是极有本事的,以往但凡遇着事儿,从来都是由他这个大房所谓的一家之主来拿主意。
这原是好事,可有时或正是因他太有主意,她才觉得她这个妻子于他毫无用处。
前世,她彻底心凉,在重生那晚写下和离书,她娘的死只是其中一个缘由,还有一个缘由,难道不就是因他的自作主张与隐瞒吗。
既她这个妻子的意见对他而言并不要紧,那她的存在便也没什么必要了。
沈筹不知孟舒为何垂着脑袋倏然静下来,他凝视着她的面容,只觉得这一刻安适如常,仿若回到了前世空暇时,与孟舒在疏影轩东次间的小榻上闲坐的时光。
他握了握掌心,少顷,忍不住伸手,欲整理她凌乱垂落的碎发,然指尖堪堪触着她的青丝,却见她猛然反应过来,身子骤然向后倾倒,双眸微张,面上皆是慌乱与抵触。
沈筹动作一僵,亦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清醒。
“砚之。”门外响起蒋长风的声音。
他径直推门而入,将孟舒打了个措手不及。
见两人隔着榻桌静坐着,蒋长风只觉这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末了,也只道自己多心,毕竟沈筹与这位行医的姑娘素不相识,难道还会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冒犯人姑娘不成。
“伤口如何?”他问道。
沈筹嗓音很低,“没什么大碍。”
孟舒起身静静冲蒋长风福了福,便背起药箱,快步自西厢出来。
蒋大太太身边的刘妈妈像是在外头等了她多时,见了她,忙上前挨到她身侧,将一物悄悄塞到她手中。
沉甸甸的,应是银两。
刘妈妈讨好地笑道:“姑娘是聪明人,该怎么做,您心里应当再清楚不过。”
孟舒的确清楚,这是拿钱堵她的嘴呢,她若是不拿,蒋大太太只怕夜里都难以安寝,她便也识趣地收入袖中道:“今日给老夫人看诊,老夫人热情,还留我吃茶用了点心,不想竟拖到了这个时辰。”
听得此言,刘妈妈满意地笑了笑,庆幸这位宁姑娘的确是个十足聪明人,“待府里忙过了,届时再将姑娘请来,给老太太灸疗。”
孟舒颔首。
小半个时辰后。
她坐着马车回了百草堂,就见医馆那厢空着,周大夫不在,药房的文掌柜见了她,走过来道。
“宁丫头,胜意坊有小儿调皮,自树上掉落摔断了腿,东家出诊去了,刚有人来看病,我正准备回绝呢,要不,你进去瞧瞧,刚巧是个老妇。”
孟舒点点头,掀帘入了医馆内特意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却是倏然一愣。
屋内的确坐着一个老妇和其随侍的婢女,但却有个年轻男子此时亦陪在老妇身侧。
着石青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庄重儒雅,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孟舒在季大夫家附近遇到的那位崔允衡崔大公子。
孟舒微惊了惊,但想到她此时蒙着脸,且与这位崔大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当不会被他认出来,便也稳住心神,上前问道:“不知这位老夫人,是哪里不适?”
“您是……大夫?”崔允衡蹙了蹙眉。
“并非大夫,只是平素在医馆打打下手,刚巧周大夫出诊去了,想是好一会儿才能回来,您若不介意,可由我先替老夫人检查一番。”
崔允衡思忖片刻,点头道:“那就劳烦姑娘了。”
孟舒走过去,凑近问道:“老夫人,您哪里不适?”
那老妇神色呆滞,闻声转头看来,却在看见孟舒的一刻眸光一亮。
“念君。”她激动地拉住孟舒的手,“你回来啦,你哥哥还说你回老家去了,是不是收到你哥哥的信,回来看望祖母了?”
念君?
孟舒并不知这位老夫人唤的是谁,但猜想应就是崔大公子嫡亲的妹妹。
前世,孟舒听说过崔允衡家中之事。
他的生父名为朱洵,乃是先帝时为使尚贼伏法而死谏就义的忠烈之臣,那时尚贼心狠手辣,在朱洵死后,甚至派人追杀他的家眷,欲斩草除根。
他的母亲与妹妹便是在被追赶之下走投无路跳河身亡,虽崔允衡与他祖母侥幸逃过一劫,但这位朱老太太却因一下失了儿子儿媳及孙女,心下难以承受,自此变得神志不清。
孟舒知晓这会儿需得哄着老太太才成,便顺势蹲下来,柔声道:“是啊祖母,哥哥说祖母病了,让我回来看看您,祖母您是哪里不舒服?”
孟舒的这声“哥哥”令崔允衡骤然抬眸看去。
“祖母肚子疼。”朱老太太同个孩子一般,噘起嘴,指着小腹的一处,“就是这里疼,闷闷涨涨,一阵一阵地疼。”
孟舒在朱老太太指着的地方按了按,确认道:“是这儿吗?”
朱老太太点点头,埋怨道:“我还有些濡泄,吃了好几日的药了,却怎也不肯好,你爹爹请来的大夫都是些庸医!”
爹爹?
孟舒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到,朱老太太如今住在崔阁老府上,她浑浑噩噩下,不会将崔阁老认作她的亲儿了吧。
她又替老太太把了脉,看了舌苔,心下隐隐有了猜测,只是……
她转向崔允衡,“可否请公子暂避片刻。”
崔允衡虽不解,但还是有礼地颔首,退了出去。
孟舒这才问了那随行的婢子几个问题,等她再出去叫崔允衡时,就见周大夫不知何时回来了。
周子贺问道:“丫头,诊断得如何?”
孟舒同周子贺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一侧后,孟舒将自己的猜想如数同周子贺说了,只言罢,仍是迷惑不解道:“老妇经断多年,已无法生育,还可能患此疾吗?”
周子贺笑起来,“自然,不但有,还有各式各样的症状,只是古今医书上的妇人病症,多与怀胎生产与产后症有关,针对的多是年轻妇人,关于年长妇人的这一类,却少有记载罢了。”
的确如此,前世孟舒看了那么多医书,却并未见过描述类似病疾的。
“丫头,你已然做得很好了。”周子贺夸赞道,“后头的事,便由我来吧。”
他亲自给朱老太太开个方,又嘱咐如何服用。
临走时,朱老太太还眼巴巴看着孟舒,问她怎不一道儿回去,孟舒只能半哄着,答她还想在外头玩一会儿。
崔允衡将祖母扶上马车,折身对周大夫道谢罢,视线却骤然落在孟舒身上。
这位崔大公子温和的目光和沈筹似从骨子里带来的清冷截然不同,但他看过来时,不知为何,那种笑容下藏着的难以捉摸仍是令孟舒心头一紧。
“今日多谢姑娘,我看我家祖母特别喜欢姑娘,过几日,可否请姑娘和周大夫一道,前往我家中替我祖母看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