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温慈月到了自助餐厅。将近十一点钟, 餐厅早就关门。魏寒冬早早来到,吩咐厨房做了几道菜,温慈月到的时候,热菜正上桌。魏寒冬占着一个位置, 看向她。
“我已经让人去查监控, ”他将餐盘摆好, 替她放好碗筷, “庄园不养心思不正的人, 把他们辞退了怎么样?”
温慈月随便应了一句,看到角落有人,像是丁绯。魏寒冬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出温慈月有要离开的意图, 抿了抿唇, 按住她的碗筷, “一起吃个早餐,你不是还答应了要去看礼裙吗,其他的事回来再说。”
“我可没答应, ”温慈月急着赶过去,“你别闹, 这件事很重要。”
魏寒冬没说话, 垂了眼。
温慈月端着餐盘走过去,随着她走近, 丁绯的背影越来越僵, 她心底有了成算,待绕到丁绯面前,她直接把餐盘放到桌上,和丁绯斜对面坐着, 没动筷。
丁绯快要僵成一块石,终于忍不住,颤了颤睫毛,难过地注视着她。
温慈月想了想,还是没敢和平常一样,叫她小绯,她说:“丁绯,昨天的事……”
她还没进入正题,一颗泪珠忽然从丁绯睁大的眼睛里滑落,啪嗒砸在桌面,紧接着是一颗又一颗,在桌面洇出一滩。
丁绯也不擦,就那么望着她。
再怎么自欺欺人只是利用,看着女孩红着眼眶的样子,温慈月的心还是软了软,她想了想,坐到她的身侧,丁绯的脑袋跟着她转动,一双染着泪的眼始终落在她身上。
像是失望,像是难过,又像是别的什么,复杂的情绪全都揉杂在那双一向温软的眼眸里。
“丁绯……”
“为什么不叫我小绯,”丁绯咬着唇,鼓足勇气说道,“就因为我喜欢表哥,你就再也不跟我好了吗?”
温慈月一时有些懵,但她很快说:“小绯。”
温慈月容光焕发,黑发随意挽起,一张漂亮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脸,还有细白的脖颈上,一抹蚊子血般的咬痕,不是很明显,却还是让丁绯一眼看到。
她不是小孩,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此刻,她控制不住脑海飞出的画面。温慈月穿一袭吊带裙,皮肤又白又嫩,让人忍不住想到她攀住男人的画面,还有她的黑发张扬铺展,一脸浓艳的表情……
想到这些,丁绯有些不舒服,但仅此而已。
她更多的是想孟元霆在礼堂旁的教室偷拍她时,独属于温慈月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那是女性的怀抱,带着独属于女性的温度和柔软,丁绯在那个怀抱里,像是得到了久违的某个渴求的东西。
“我在大家眼里,是好命的女孩,年幼就被接到姨妈家,被当成丁家的小姐抚养长大,我有哥哥疼护,有享受一切的资本……”
温慈月眨了眨眼睛,静静聆听。
丁绯的姥姥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比起普通人要好上那么一些,起码吃喝不愁,也有富养孩子的资本,丁家两个女儿,小女儿高嫁,大女儿低嫁。大女儿出嫁早,嫁给了爱情。
大女儿的老公靠着老婆带来的本钱做生意,不仅亏空,还欠下一屁股债,那时候大女儿刚刚生产,拖着疲惫身躯给他擦屁股,不仅没得到回报,还得了一个瞧不起他的名头,招致拳打脚踢。
大女儿忍着,当年本就是执意要嫁,苦果强忍着往下咽。可女儿也被牵连,有次吵的狠了,那男人竟然抱起小孩就往地下摔,被大女儿接住,不然就死了。
丁绯就是在爸爸的怒吼和妈妈的哭声中长大,后来有次回姥姥家,被姨妈发现丁绯胳膊有青,姨妈问她怎么回事,丁绯没说话,忽然哭起来,于是事情明了。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有人在压迫中爆发反抗,有人在压迫中活成了一粒卑微的泥,连反抗的情绪都没有,只有在触及到珍惜之物时,才像是回光返照蹦跶几下。
丁绯的妈妈就是被压进泥里的人。
等娘家一家人知道这件事,上门替她讨公道的时候,丁绯的妈妈已经浑身是伤,完全看不出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倒像是被抽掉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她没能活多久,还是死了。当时丁绯只有五六岁,被接进了丁家。
“姨妈爱我,哥哥疼我,还为我改了姓,我成了丁家名正言顺的小姐,可是假冒伪劣就是假冒伪劣,我学不来礼仪,更不是聪明小孩,甚至连学业也是倒数,姨妈把我转到最好的贵族学校,她每天问我的情况,我根本不敢告诉她,我被同学孤立……”
丁绯流着泪,“姨妈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我妈妈去世的时候,姨妈哭晕过去,后来经过抢救才活过来,我不敢告诉她,如果被她知道我在学校经历的事,她会难受的……”
事情是曾经发生过的,再多的不认可和谴责毫无意义。
温慈月只是望着她,回应了一声,示意她一直在听。
丁绯抽噎着,说道:“我鼓起勇气请求他们不要再欺负我,零食分给他们,换来变本加厉的索取,他们说我是丑小鸭,就算被接到丁家,也变不成白天鹅,那段时间,如果不是怕姨妈伤心,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玉瑶帮了我,那群人在学校里无法无天,可她还是护着我,为此受到他们的殴打。”
丁绯毕竟是丁家的女孩,他们只敢搞情绪上的暴力,不敢对她造成实质上的威胁,但是面对小富阶级的李玉瑶则是为所欲为。
“他们欺负我,我能忍,可他们打玉瑶,我告诉了哥哥……”
其实再回想和魏寒冬初见的时候,丁绯没有任何救赎的感觉,有的只是恐惧,像是柔弱的兔子畏惧长着可怖牙齿的狼,那时魏寒冬住来丁家,独来独往,黑发遮住眼,阴郁、冷漠,就连丁雪邻和他说话,也得不到几句回应。
她真的是喜欢吗?
为什么每次碰到魏寒冬,她只会害怕?
每次的心跳和颤栗,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本能的恐惧?
丁绯面露迷茫,温慈月轻声问:“所以,无论李玉瑶做过什么,你都能原谅?”
丁绯点头。
“无论玉瑶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她爱孟元霆,哪怕孟元霆侮辱我,我不想再见到她,但是玉瑶开心,我愿意把我的想法排后,去满足她。”
温慈月无法再认同,不再看女孩哭红的双眼,淡声讽刺:“听起来真让人羡慕,如果我是李玉瑶,知道你的想法,还有功夫为难别人?想方设法成为你哥的老婆,再把丁家的产业握在手里,这才是要紧的。”
话落,先不提丁绯的反应,后背一道阴冷的目光就让她受不了,她下意识扭身,撞进魏寒冬寒意凛凛的脸,他怎么还坐这儿?
温慈月无暇管他,因为丁绯接下来说:“……姐姐,你听我说完。我厌恶孟元霆,看到他就害怕,可我只能忍着,玉瑶知道我胆小,可她只是道歉,为孟元霆开脱,可她再开脱,如何能掩盖他对我做下的事?那是很难磨灭的阴影,我不如姐姐强大,夜晚做梦,都被困扰。”
“……幸好和姐姐住在一起,我们在同一间房间里,我总能得到更多的安定。于是,我给玉瑶设了一张分数标,如果她无视我的感受做出伤害我的事情,我就给她减分。”
温慈月来了兴趣,“哦?那她现在还有多少分?”
丁绯抿唇,还是很伤心。
“没有了。”
丁绯不是傻,她只是像蜗牛一样藏进厚重的壳。
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李玉瑶的目的?
李玉瑶弱化孟元霆的恶行,故意在真心话大冒险套出她暗恋魏寒冬,借此威胁温慈月。
后来又设计温慈月醉酒,送她进魏寒冬的房间,完全不考虑丁绯的感受。一个是她暗恋的人,一个是她依赖的姐姐。曾经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熟知对方弱点的好朋友,难道不清楚她在这场由她亲手设计的戏码里会如何崩溃吗?
温慈月的专业成绩并不好,倒不是说她头脑不聪明,而是她很难对别人的经历共情,而心理专业又是最需要同理心的专业,如果一个专业人士,都无法对求助者共情,如果能帮到别人?
她完全是靠着课本的知识点,勉强得了不算低的成绩排名。学校的实践模拟课,得到的分数倒也不低。
可面对丁绯,不知是从她那儿得到的好处打动了她冷硬的心,还是女孩哭得格外楚楚可怜,温慈月难得在课程之外,毫无目的地安慰道:“人都是会变得,曾经的爱护是真,如今的忽视也是真,如果把自己的命运系在别人身上,是很危险的事。谁都无法保证别人不会变,哪怕是自己。”
“姐姐,”丁绯说,“我很想成为你。”
“……怎么说?”温慈月问。
丁绯垂了眼,有些自厌,“如果磨难压下来,我只会哭,自厌自弃,可是如果是你,你不会抱怨,更不会掉没用的眼泪,只会想办法渡过去,成为更强大的人。”
“倒也不是,”温慈月对着她眨眨眼,“也不必硬过,还可以绕过去。”
丁绯笑起来,两眼还盛着两汪泪泡。
“那……”她殷切地说,“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你依旧叫我小绯,我还叫你姐姐,好不好?”
温慈月没说话,丁绯的眼泪立刻就来了,温慈月好笑地望着她,说道:“但是我话说在前面,我跟李玉瑶和孟元霆过不去,想让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计较,不能够。”
丁绯点点头,“我知道的,失望攒够还任由对方伤害,那样的人不值得同情,我不想跟我妈一样,被压榨索取完最后一滴血……”
“你能这样想就好,”温慈月总结发言,“我要吃饭了,肚子已经抗议很久了。”
丁绯总感觉还有一件事没说,但温慈月已经开始吃早餐,她想了想,可能是不重要的事,就抿了抿唇,点了一份和对面相同的餐食,一起吃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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