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屋里正沉默着,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大家都往门口看了过去。
麟哥儿笑着喊道:“爷,奶。”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苏暖茹看着霍杨树和贺婆子的表情, 猜到他们刚刚应该已经听到了。
“爹娘,这两位是京城来的长威侯和夫人。”
霍杨树和贺婆子知道侯爷是官身,连忙下跪行礼。
“快别这么多礼。”姜夫人上前去拦住了贺婆子, “我儿如今能活着多亏了你们, 是我们应该感谢你们才对。”
霍杨树和贺婆子直起身来, 二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长威侯朝着二人行了一礼:“多谢,我夫妇二人此次带了些薄礼, 感谢你们救了我儿。”
霍杨树:“不用谢, 我们一直把寒夜当亲生儿子养的。我和娘子身体不好, 这些年与其说是我们抚养寒夜,倒不如说是寒夜在照顾我们。”
长威侯:“你们救了他, 他照顾你们也是应该的,侯府为会你们延请名医看病。”
霍杨树:“不用了, 有阿茹和寒夜的照顾, 这几年我和娘子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姜夫人忍不住说道:“能不能让寒夜跟我们回去?”
霍杨树和贺婆子沉默了。
长威侯:“他是大将军, 我们长威侯府是武将之家, 回去之后他能有更好的前程。”
霍杨树平日里瞧着不言不语,事事都听霍寒夜和苏暖茹的,可在关键时刻,他却有了自己的想法。他看向霍寒夜, 道:“寒夜如今已经成家了, 他想去想留都随他。”
贺婆子眼眶顿时红了,眼泪也落了下来。儿子在身边这么多年,她是真的不舍得。可她也知道儿子不是她生的, 她不该强留下儿子,只能让儿子跟着亲生爹娘走。
霍寒夜撩开衣摆,跪在了霍杨树和贺婆子面前:“当年是爹娘救了我,也是你们把我抚养长大,我这一辈子都会侍奉爹娘,不会回京。”
世上鲜少有人能抵挡得住名利的诱惑,霍寒夜就是其中之一。旁人想尽办法要和侯府扯上关系,他身为长威侯的长子,面对这泼天的富贵却丝毫不动心。
长威侯脸色难看,姜夫人哭了起来。
场面再次陷入尴尬。
麟哥儿看看他爹,又看看屋里的其他人,嘴一撇,也要哭了。苏暖茹连忙将他抱了起来,抬手抚摸着他的背。
在整件事情中,长威侯和姜夫人没做错什么,霍杨树和贺婆子也没做错什么。但是,霍寒夜留下会伤了亲生爹娘的心,他离开又会伤了霍杨树和贺婆子。
四人此刻情绪都十分激动,再说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倒不如留些空间,都缓缓情绪,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折中的法子。
苏暖茹:“爹娘,马上到午时了,铺子里正需要人呢,咱们先去铺子里看看吧。”
眼下的局面很是尴尬,一时也没有定论。霍杨树和贺婆子又一向听苏暖茹的,她这么一说,两人立即就答应了。
苏暖茹又看向长威侯和姜夫人,道:“侯爷和夫人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没能好好休息,不如先去厢房里休息一下,我去饭馆里叫几个菜,你们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长威侯看着冷着脸的儿子,也知道没什么好结果,长叹一声。
姜夫人的哭声弱了些。
苏暖茹最后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霍寒夜,把儿子递给了他。
“我去给侯府和夫人收拾房间,你问问侯爷和夫人想吃什么,去我爹饭馆里叫几个菜。”
“好。”霍寒夜接过儿子,站了起来。
霍杨树和贺婆子去铺子里了,苏暖茹去收拾厢房。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霍寒夜看向长威侯和姜夫人。
“你们想吃什么?”
长威侯还没从被儿子拒绝的打击中回过神来,黑着脸不说话。
姜夫人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嗓子还有些哑:“吃什么都行,你随便叫几个菜吧。”
霍寒夜:“嗯。”
姜夫人看着儿子怀里那个跟儿子长得十分相似的孙子,道:“要不你先把孩子给我吧。”
霍寒夜的主意一向正,也不会轻易对陌生人放下防备,可在面对长威侯和姜夫人时总是多了些莫名的信任。刚刚他拒绝了他们,此刻不忍心再次拒绝,他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你在家里玩,爹一会儿就回来。”
麟哥儿似懂非懂,脸上是懵懵懂懂的表情,搂着霍寒夜的脖子不松手。
霍寒夜:“糖醋里脊。”
一听这话,麟哥儿顿时笑了起来,松开了霍寒夜的脖子,兴奋地拍巴掌。
霍寒夜将儿子放下,去厢房跟苏暖茹说了一声,离开了家。
儿子虽然在堂屋,但苏暖茹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次侯府跟着来的人可不少,肯定能看好儿子。
等收拾好之后,苏暖茹去了堂屋,这时霍寒夜还没回来。
“侯爷,夫人,我先去铺子里了。”
姜夫人正抱着孙子,听到这话,道:“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苏暖茹:“这会儿铺子里忙,走不开,让相公和麟哥儿陪着你们吧。”
姜夫人想了想,觉得她们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便没再强留:“行。”
见苏暖茹要走,麟哥儿挣扎着想要跟她离开。
长威侯和姜夫人有些舍不得孙子。
苏暖茹上前,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麟哥儿,娘要去铺子里忙了,你跟着爷爷奶奶,一定要听话,知道吗?”
麟哥儿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苏暖茹朝着长威侯和姜夫人福了福身,离开了霍家。
她走后,长威侯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夫人:“这姑娘确实不错,行事大方,有分寸,比许多高门贵女都强。”
长威侯一脸骄傲地模样:“我儿亲自上门求娶的,怎么可能会差。”
姜夫人笑了:“对,寒夜眼光不错。”
虽说两家身份地位差距很大,但只要儿子喜欢,儿媳品行好,他们也不会有异议的。
霍荷花见苏暖茹回来,上前问道:“嫂子,你和我哥要离开了吗?”
苏暖茹笑着道:“想什么呢,谁说我们要走了?”
霍荷花:“我娘说他们都是京城的大人物,比知府的官还大呢。”
苏暖茹:“你别担心了,这件事还没定呢。”
霍荷花松了一口气。
苏暖茹看了一眼快要空了的盘子,问道:“枣糕快卖完了?”
霍荷花:“快了快了,你都不知道有多好卖。”
苏暖茹:“那你在前面看着,我去后面再做些。”
霍荷花:“好。”
另一边,霍寒夜把饭菜叫来后就抱着儿子离开了。
长威侯和姜夫人哪里能睡得着,两人吃过饭后,坐了一会儿就从霍家出来了,他们二人来到了码头。
麟哥儿喜欢看船,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霍寒夜抱着他去码头看船了。
长威侯去找他们父子俩了,姜夫人没跟过去,她来到了特产铺找苏暖茹。
李妹子和杨妹子都忙完离开了,后厨只有苏暖茹一个人在做糕点。
苏暖茹朝着姜夫人行礼:“侯夫人。”
姜夫人:“不用这么多礼。我叫你阿茹可好?”
苏暖茹:“好,这里乱糟糟的,恐怕会弄脏夫人衣裳,您不如去一旁的房间坐着。”
姜夫人环顾一周,道:“你这里弄得挺干净的,不乱。你继续忙你的就行,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苏暖茹:“好,夫人若是不嫌弃,您也坐下吧。”
姜夫人:“嗯。”
两人落座后,姜夫人道:“我听说你从前是在京城长大的?”
苏暖茹:“对,我小时候跟着爹娘住在京城。”
姜夫人:“就没想过要回到京城去吗?侯府在京城有许多铺面,你可以开个更大的铺子。”
苏暖茹:“说实话从前的确想过的,刚回到村子里的时候非常不适应,一直想回去。后来在码头开了铺子,也想着多攒些钱,将来再去县城,甚至去京城开个更大的铺子。”
姜夫人:“哦?为何现在不想了?”
苏暖茹笑着说:“我好像喜欢上这里了。青山村有山有水,风景很好,人也朴实,没那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用担心不小心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来之前侯府自然是打听过苏暖茹的事情,姜夫人想到苏家的遭遇,道:“萧家和姜家都是侯爵,你们回到京城不会有人再敢找你们的麻烦。”
苏暖茹听明白了姜夫人的意思,道:“我知道。在相公立了战功成了将军时,我就知道不管我在哪里开铺子都不会被人欺负了,可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我喜欢如今安逸的生活。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周围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好,大家在一起过着简单的生活,我觉得很满足。”
姜夫人看得出来儿子很喜欢儿媳,想从她这里劝说一下的,但通过刚刚的谈话,她看得出来苏暖茹是真的不想回京城了。
苏暖茹见姜夫人不说话,多说了一句:“相公也不喜欢京城的生活,他若是喜欢的话当初打了胜仗面圣时就留在京城了。”
姜夫人长叹一声:“还真被你们祖母说对了,我们来时你祖母就说过了,寒夜轻易不会跟我们回京的。”
听到这话,苏暖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又继续做糕点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姜夫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
午时是小饭馆最忙碌的时候,苏富生虽然听说了霍家的事情,可他这会儿抽不开身,没能去对面问问。等到过去午时这一阵子,人渐渐少了,苏富生在柜台算了算账,想着算完了就去对面问问。
没等他离开,这时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苏富生以为是客人登门了,抬起头看向了来人。看到来人,他微微一怔。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他想到了霍家今日发生的事情,所有的事情结合在一起,他终于想起了此人。
他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朝着长威侯行礼:“草民见过侯爷。”
长威侯:“苏掌柜不必多礼,数年没吃过你做过的饭菜了,今日吃了似乎比从前味道还好了些。”
苏富生:“能得到侯爷喜欢是草民的荣幸。”
长威侯:“不用这么客气,咱们如今也算得上是亲家了。”
听到亲家这个词,苏富生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之所以着急去霍家问,就是担心侯府势大,看不上女儿。只是,女婿究竟是如何抉择的他不清楚,所以也不好接这话。
“侯爷抬举我了,您里面坐,我给您沏茶。”
长威侯去了里间,苏富生让伙计在外间招呼着,自己也去了里间。
长威侯开门见山:“你的事情我查过了,当初你找了启王这个靠山。启王逼着你给晋王饭菜里下毒,你没同意,这才遭到了报复。后来皇上登基,晋王那边的人又觉得你是启王的人,为了讨好晋王,逼着你离开了京城。之前寒夜救了晋王殿下,想必晋王那边的人不会再为难你。以后有侯府为你撑腰,你生意定能顺风顺水。”
在码头做生意的这几年,苏富生的心态早就发生了改变。不管是启王还是晋王,对他而言都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了。但长威侯一片好心,他也要识趣:“多谢侯爷。”
长威侯是个直性子,不似姜夫人说话委婉,见苏富生不接他的话,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回京城去吧,重新开个酒楼,侯府做你靠山。”
苏富生:“多谢侯爷抬爱,草民志不在此,只想经营好这一间小饭馆。”
长威侯皱眉。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那些武将们想靠着侯府往上爬都没人给搭梯子,那些商户想背靠侯府也没有门路。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不上进,不愿去京城,偏偏喜欢待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
“你当初离开的时候不是挺气愤的,现在怎么不生气了?你要是想报复那些人,侯府也不是不能替你出气。”
苏富生:“草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草民现在就想着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青山村治理好,将来能够在村子里安享晚年。”
长威侯眼睛一瞪:“你比我还小几岁呢,说什么安享晚年,不如趁着年轻再去闯出来一番事业来。”
苏富生不是从村子里出去的,他一直生活在京城,曾经走到过高处,也从高处摔下来过。站在高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而在低处也没有那么差。
“草民累了,不想再去攀登高峰了。”
长威侯气得不行:“你就不想想你儿子?你儿子如今是秀才,将来是要科考做官的。”
苏富生:“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若是那块料,凭着自己的努力也能考上举人进士,若是考不中,回来经营小饭馆也不错。”
在京城见惯了很多官员前一日高高在上,后一日就锒铛入狱。也见多了忠臣没有善终,奸臣活得长久,苏富生没那么执着于让儿子走仕途。走仕途固然很好,当个富家翁也不错。人这一辈子很短暂,怎么过都行,随心就好。
长威侯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和夫人想着通过苏暖茹和苏富生来劝劝儿子,结果这父女俩根本就不上进。他气得端起来桌上的茶一口饮尽,结果茶太烫了,烫得他张不开口说话。
苏富生连忙提醒:“侯爷慢些喝。”
长威侯气得瞪了他一眼,想骂苏富生两句,又碍于姻亲关系,把那些难听的话憋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