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瓷年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前有两杯热茶、几支笔和一本被她翻开看了许多遍的剧本。
屋内白墙上映着温暖的颜色,窗户外却是冷蓝色的世界。
此时天色还早,首都冬天的枯枝萧瑟地竖立在迷茫的蓝色天空中, 地上纯白积雪缀在这个冷冷雾雾的世界,凄凄凉凉又干脆。
瓷年愣了神, 她很久没有仔细往外看天空了。
围在她身边的人太多、太多, 所有人都想抢夺她的注意力。
她凝望着那蓝色的天空。
门被人推开, 苏珊珊来了。
瓷年将近三个月没有见到苏珊珊了。
苏珊珊一向是瘦弱似依柳的底子,唯一胖了点儿也就是拍国子监那会儿。
她特别怕冷, 身上裹得和棕熊一样,可现在的她, 穿得那么厚, 依然有种人在衣中晃的错觉、瘦得像是要飘走了、要成仙儿了。
“你们剧组, 拍戏也太……辛苦了吧。”瓷年喝了口热茶,摸摸她冰冷的手。
苏珊珊嘴角含笑,摇摇头:“这部戏是白杨文学奖的得主当顾问,他要求多。”
“不过……我很享受这种全身心地走进另一个世界的感觉。”苏珊珊的眼睛里有怀念有惆怅。
《植物学家的呼唤》是国内很有名的一部严肃文学作品, 三十年代的西南, 有迤逦的草木、有潮湿的雨声、有孤单的坚守在深山野木中的植物学家。
联大学子们在此开山立业,战火纷飞中,这些有志之士不是投入文科拯救思想,就是深钻理科为人类进步而发光发热。
植物系是联大的边缘学科。十年、百年, 何时才能见到成果, 何时才能挽救民族于水火之中……
成为植物学家的日子是艰苦的、是不被人理解的。
人都救不了,还管什么树木、野草?
主角丛意浓是植物系唯二的学生之一。
她每日在清晨的雾水中走向泥泞深处,在战机飞掠时躲在树丛中,吃着野果和虫子度日。
这片绿色的神秘土地不仅有来自天上的危险, 还有许多隐藏在林中的偷盗猎人、狰狞野兽。
丛意浓的老师和师兄死在了战争结束前,所有人都劝她转专业,战争就要胜利了:“和我们一起回首都吧,你去应聘图书馆的职位。”
这个沉默的女人只是、顿了顿,抬头仰望天空,和无数个危险的夜晚一样,她习惯了攀爬上树,睡在某个树干上。
雨滴浸透了她的粗布麻衣,她拒绝了学校对她的安排:“我要把我的一生,奉献给植物。”
她一扎根,就是二十年。
她死去的时候,植物系依然是国内的边缘学科。
在时间的尽头,她站立在树梢,她听到了偷盗猎人的枪.响,血花散开了、流入了雨滴中,滴滴答答回到了土地里,和腐烂的树叶、掉落的野果、永远不分开了。
她孤单的在生命逝去那一刻,呼唤出了她最珍藏的爱。
丛意浓是一个孤单的坚守者,一个傻气的植物学家。
瓷年收到无数剧本,这本子却没递给她。不是没人相信她能演好,只是,这个角色已经有了天选之人。
最重要的……瓷年愿意住在雨林中,愿意与潮湿粘结的烂衣破屋为伍吗?
瓷年忽然想问一下苏珊珊:“你在西南,看到的天是怎样的?”她指向窗外。
苏珊珊还没回答,瓷年又继续说:“不是蓝色的,对吧?不是这种冷蓝色的。”
苏珊珊点了头,“在西南的时候,也许是气候、维度还是植物不同,我望向外面,即使只看天,也没有这样透的、纯粹的冷蓝色,有点绿……没有那么明亮,会有点朦胧。”
她歪头思考了一下,无法说出具体的原因,她看书太少,只认得那些字而已。
“如果你到了当地,就会知道了。”
她说完,忽然就见对面的瓷年脸上笑容褪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像是想通了什么。
————
花旗的某家三流文学出版社。
这座大厦在著名的双子楼对面,入驻了无数家公司,三十二楼有花旗顶级的出版日报社,与日报社占据了两层楼的大手笔相比,这家三流文学出版社只蜗居在十三楼的其中两间办公室。
茶水间是整层楼公用的。
最近,十三楼来了位不太讨人喜欢的小可怜虫。
茶水间有人忽然笑了一声,他看了下手中的表,指向下午三点整,他挑眉、刻意提高嗓音:“宝贝儿,我向你们保证,还有三分钟,你们就要见不到桌上这些无聊的饼干、难吃的垃圾食品了。”
“是么,那太让人不敢相信了,会有这样的人吗?”对面几个喝着咖啡的女人耸肩摆手,眼中带着兴味。
“珍妮弗,你现在应该先去一趟厕所,否则接下来厕纸也没了。”
“哦,别这样恶意地猜测我们十三楼的新朋友,我替她感到有点难过啊。”
“容我冒昧地问一问,她身上是不是有些奇怪的气味,我每次闻到,都很想吐啊……”女人捏着鼻子,娇笑着。
在场来自不同公司的职员们却丝毫没有不适,“也许她住在地下室,也许就住在下水道旁?谁知道呢,她浑身的衣服都是皱巴巴的,绝对干净不到哪里去。”
热闹的话语中,指针指向三时三分整。
门外走进来一个女人,她是典型的苹果型身材,上身臃肿不堪,肚囊上三层肥肉走动时会微微颤,胯被分成两截,肥大的屁股下垂,无丝毫美感。
唯一值得称赞的是那头乌黑的秀发,可惜,她抬起头来,脸上毛孔粗大到能作黑色像素画,眼睛不算小,只是颧骨突出、下巴又方正,脖子上有几圈乌黑的肥胖纹路。
这是一个怎么看都没有魅力的女人,她甚至今天穿的T恤领口那儿已经变了形。
这是瓷年扮演的安娜。
当一个角色和她本人相差太大太大,大到这个角色自己都不爱自己时,她该如何去告诉安娜,其实有人在成为你后,并不厌恶你。
话剧版本聚焦于安娜那泡沫般的戏剧人生,电影则是深度挖掘安娜厌恶自己、宁可放弃自己的人权,被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完美取代的底层原因。
她不是不自律、不聪明、不努力,当然,她的劣根性也是如此明显。
瓷年坐在豪华的屋舍中,自然可以看花旗拍摄的那些底层人的纪录片,来揣测那些人麻木的内心。
她看的书多,心理学家的那些理论她也略通一二,她还看史书、天文书,她看得到这宏大的世界。
甚至她还自小生长在一个有权势的家族中,她对某些热点新闻也能说出相当不错的意见。
只是,安娜太底层了,太戏剧性了,她一开始的世界,永远只有一半的天空,她还‘毫无魅力’。
瓷年握住苏珊珊手的那一刻,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那个有着糯香雨气的世界。
艰苦的植物学家,常常在雨林中一待就是十天半月,衣服一定是馊透了、干了又湿,久而久之,糯香味就出来了。
苏珊珊可以,她怎么就不可以呢?
安娜走进来,伸手拿了一个饼干,没拆开,只是左顾右盼,她低着头,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
另外的几人见状,挑了挑眉,“哎呀,真是抱歉,我想我得回去了。”
“我也是呢。”
背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安娜目光在茶点上搜寻一遍,胖手抓了一大把耐放的密封饼干,再偷偷从挎包中拿出小罐子,接满了免费的蜂蜜。
她做这些时,又怕被看见,又理直气壮地挑选卖相好、味道佳的茶点。
她慌慌张张地扫荡一空,却没注意透明玻璃门外不远处,几个打赌的人叹气捂头:“她这个胖子竟然不吃蛋糕。”
安娜目光扫过那些漂亮的小蛋糕,上面撒着白色糖霜,而架子上有黑胡椒粉和盐粒。
有的人就是这样拧巴,一面畏畏缩缩迎合,一面暗地里下绊子。
安娜下意识就拿起了盐粒,洒在剩下的小蛋糕上,做完这些,她还不满意,特意拿起那些公用的勺子,在油光发亮的鼻头上摩擦几下。
远处,已经拐进视线死角的出版社同事,心里被这人恶心得不行。
出版社所有人都知道,主编找来了一位枪.手,既没有学历也没有身份,现在连道德品质也如此低下。
安娜慢吞吞地路过这位同事,被她忽然犀利的眼神吓得马上就低下头,完全看不出她在茶水间还那样恶心人了。
同事盯着她那多看两眼都嫌腻的脸,有那么片刻,她恍惚觉得她的眼睛很美。
只是,再看时,她那眼睛里盛满了讨好,她打开挎包,里面粘腻的味道飘出来,像安娜一样的,永远不利索、无法让人有好印象的肮脏味道。
那些住在地下室的黑户们,无法洗澡,上厕所也不知道如何解决。
同事忍住不耐,提醒她:“等拿到薪水,麻烦你尽快搬离下水道,否则别怪我举报你是黑户!”
她踩着高跟鞋离去,瓷年却陡然诧异了一瞬。
觉得不对,又觉得……好像也挺合理。
总有人的善良是超越了偏见的。
但也说明,她演得还不够。
也许,接下来一个月她要多换一换方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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