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美梦之美, 就在于现实中难得。
那些已经拿到首电录取通知书的97届表演班同学们,也做着最具星光班从此一飞冲天的美梦。
无论什么时代,华国人对学历高的人都有种骨子里的崇拜。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更是值得光宗耀祖的大事儿, 必须敲锣打鼓摆几天流水席。
到了现在, 下海经商浪潮席卷了太多地方, 考上大学也不包分配,大学生的名头没有那么响亮了, 但抬出水大、首都大的名头,所有老百姓还是会齐刷刷目送十里的。
就是这么夸张、就是这么直白、明晃晃地学历狂热。
相比之下, 其他学校就一般般了。
首电……这种演艺学校, 那就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专科院校’了。
每年高考, 一个城市里总有那么几个考上水大、首都大学的学神,这些人在那年暑假庆功宴上是当之无愧的话题中心,是所有同学们不能忽略的重要人脉。
至于班上那种走艺考偏门的同学,嗯……能考上大学的话, 那也算是个人脉。
小城市十几年都不一定有一个首电的学生, 所以当有同学在庆功联谊上报出录取学校的名字时,还有人没反应过来。
一直到那位同学淡淡微笑着说:“九月开学,我就能见到我的同班同学瓷年了。”
话音刚落,那些向来不太望过来的眼神, 都愣住了, 仿佛是才发现新大陆般。
“!!你说——首电就是瓷年的学校!你和她是同学?!”
瓷年这个名字比招生简章更好用,这些学生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他们以为做演员白日梦的同学,是真的能靠着瓷年的光环得到更多关注、更多机会。
瓷年那张脸, 就是金钱名利的象征,靠近她,就靠近了世人幻想的富贵。
明星啊……虽然大家都说那是一群浮躁的人,但混出名头的明星,挣得可比普通人多太多了。
一呼百应,多么风光。
他们是学霸又如何,万里挑一也有十几万。
“好啊!藏得真紧,不把我们当同学了是吗?听说你们是有校考的,你早就有把握了吧!”
“那倒没有,首电表演还有大专班和进修班,我也没有太大把握就能考上本科班和瓷年当同学。”
“来!喝一杯,敬我们努力又谦虚的大明星!”
“大明星必须喝一杯!”
这场庆功宴的主角,不知不觉就多了一个。
好学生,脑子向来转得快。
瓷年开学比林灵他们晚,趁着他们军训的时间去水大和首都大看过一次热闹。
那些好学生不仅学习好,处理人际关系也是如鱼得水,军训第一天,林灵这些‘低调’的人就被慧眼识珠了,联谊会没停过。
不过,军训时都是内部的联谊,到了军训结束,有了革命般友谊的同学们就商量着来个校与校之间的联谊了。
首都高校资源多到泛滥了,其他省没有的重点大学在这里有时都排不上号。
普通一本,那算什么?别来沾边。
学校里的边缘学院,那也走远点。
这场看重成分的联谊,在这个通信不发达的年代并不会让人诟病,人脉资源本就难维护,当然不能随便进来无关紧要的人了。
随便进来阿猫阿狗,水校低级人员,名校联谊还有什么含金量,他们如何以身作则引领全国名校学生风范?
当然,有时这个规则也异常松散,人性化闪光点无处不在。
作为主办人之一的林灵,手里已经有了联谊名单。
“岁岁,你去不去?不只有新生。”
瓷年坐在对面。
这是一家湖边的咖啡馆,时令鲜花将这方小天地装点地异常浪漫,此时瓷年正手撑着腮看湖中天鹅。
窗边风铃清粼粼响了响。
忽然,林灵心中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瓷年看着悠悠落下的泛黄树叶,转过头来,纤长的睫毛低垂、闪了闪,复又抬眸,然后眉心微微蹙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还记得那个水大后花园的李明吗?”
“我小时候的好朋友。”
“哈哈……当然、当然记得,你还说秋天要和她见面,她不是很忙吗?”
“噢,前些天刚回国的时候,收到了她的信,说你们开学后,她会担任这届物理系的课堂助教。”
瓷年翘起唇角,“那叫上她吧,我正愁没机会介绍你们给她呢?”
林灵瞳孔一颤,下意识喝了一口咖啡,“那太好了,做科研不能谁都不认识,对吧……”
“哎呀,这消息太及时了,联谊就是要找精英同学呢。”
“你这么想我好感动,我也觉得她应该有更多朋友。”
“对、对,而且李明是精英中的精英呀。”林灵拿着名单站起来,迫不及待就要去请人了,“岁岁,我去订场地了,你一定要来——”
瓷年安安静静地看着林灵走错了方向,也没管,独自坐在这个包了场的咖啡厅,看到天鹅醒了,才缓缓站起来。
瓷年这堆发小们,一定不算是世俗上的好人。
可瓷年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掌握了太多资源,踩分数线进水大和首都大的林灵、林寻,没几天就能让人完全忘记他们身上的‘低分’标签。
成绩只是走进名校的敲门砖,毕竟省状元一年也有六十多个,市状元就更是数不清了,水大还一向认为保送的才算大神。
李明是她朋友,瓷年是真心认为的。
给朋友介绍些资源,是很正常的啊,瓷年从来不吝啬释放真心与善意。
学术研究,没有‘赞助’,怎么走得下去呢。
————
李明记得那是一个有了秋意的凉爽天儿。
她第一次参加校与校之间的联谊,到得有些早,联谊地址不是师姐猜的那几家学校附近最紧俏的卡拉ok或者小酒馆。
是一家首都知名的高级会所。
——这场联谊的主办人颇有财力。
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在见到瓷年前,她向来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会所的侍应生领着她上了二楼,包厢里已经有了几个面目和善的同龄人,一开口,那股骄矜就藏不住了:【你好,我是首都某某中毕业的张……】【你好,我是海城某某中毕业的徐……】【我是番城国际中学的文……】
这是很简单,在她看来已经算不上恶意的问候。
李明不知道自己的回答算不算目中无人,只知道开口后他们安静了很多。
“我是钱明辉之前在外收的弟子,李明,毕业学校不算知名,你们大概没听过,我跳级上的大学。”
她心不在焉地说完:“哦,很高兴认识你们。”
包厢里的气氛有点怪,但亮出身份的李明不再是那个被看轻的普通学生,进来的人没聊几句,就会主动走过来打招呼。
有人想通过她认识钱明辉,有人想搭上她们组未来的项目,还有人想要问问她大师姐明年还招不招特招生。
嗡嗡嗡,很吵很吵。
很烦。
直到,人群中有富家子弟接了个电话。
“快来了!……”“谁?是我想的那个人吗!”“还能有谁,林大小姐说有神秘嘉宾,除了她,有谁能担当得起?”“上回见着她,还是金枝浮梦播出那年,听说子弟学校来了个隐世仙女儿,我和我姐马上就跑去看了。”
“真的假的!你早就见过她?”
“呵呵,首都见过她的人多着呢,尤其国子监播出前,大小姐成天跑,我们那会儿都有大小姐驾临‘史记’,就是大小姐老记不住我们。”
“诶——”有人忽然觉得不对劲,既然记不住他们,瓷年来联谊干嘛,不会是想认识新朋友了吧。
没人记得这场联谊有低级‘水校’人员与文盲不能进的潜规则了。
有不知情、不知道他们说谁的,只疑惑着到底是谁,这么大的阵仗。
苏珊珊……不太像,是瓷年!!?
李明却已经站到了小露台上。
会所外豪车如云,那些从车上下来的人脸上无不透露着一股子慵懒劲儿,一种挺无聊地故意松弛感,旨在让自己和其他普通人区分开。
李明不屑地看那些人,忽然,目光顿住了。
从车上下来的瓷年比那些人更猖狂、更慵懒、更讲排场。
身旁那个开着豪车过来的女生替她拎着包,那包很大,是个她偶然见过的高级超市的礼品袋。
瓷年……还是这么霸道,把身边人当跟班用。
她生不起一点讨厌的想法,莫名其妙心就偏掉了。
瓷年随意地撩了撩乱发,门口的侍应生忍不住捂住了小心脏,小心翼翼地要替她接过那个包。
“林灵,重吗?”瓷年眼神询问好友,她摇了摇头:“就几步路的事。”
瓷年就不再问了,反正这都是她愿意做的。
跟班们乖巧地为瓷年开路,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饶是刚刚接到消息已经有了准备,在场的学生们还是愣住了。
恍若仙人。
见了真面目,更难以回神,胸膛难以呼吸,窒息的感觉让人不得不暂时移开目光。
空间里短暂的同时安静,产生了一种死寂般的空旷。
明明有很多人站在这个巨大包厢里,可李明觉得,瓷年好像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其他人似乎都不存在了。
她额前的小卷发还是那样飘着,漂亮的紫黑眼眸渐渐笑成了月牙,黛眉微弯,露出贝齿,对着人群中的她忽然问:“你还喜欢巧克力吗?”
李明抿了抿唇、睫羽飞颤。
其他精英同学们已经收回了神,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位瓷年关注的人。
瓷年身后的林大小姐拎着那个袋子,跟在她身后,而瓷年还是一副微微笑着的模样,娇纵美丽。
实在是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她的笑容,还有嘴中吐出来的话。
“以前吃了你的巧克力,一直忘了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的。”李明迟疑几秒,还是点头。
“真的吗?”
“嗯。”
瓷年歪了歪头,场上的窃窃私语止不住了,实在不知道这位女生的来路。
人群自发围了一个圈,瓷年和那位女生在圈中心,而林大小姐他们几人稍往后站。
“那希望你喜欢这份迟来的礼物。”
瓷年说完,对面的女生目光变得不可置信、有了泪光,笑容凝固。
【难道……】
李明眼前泛起了雾蒙蒙的水,看见那纤细的手托起一个金色的盒子。
瓷年轻轻‘哎呀’了一声:“没办法啊,我太有钱了,很难买到更便宜的巧克力,只好给你买最贵的。”
“喜欢吗?”
明明那行漂亮的英文字符,和当年的巧克力是同一个品牌。
李明摇头又点头,有点哽咽,她想不到,这么多年没见,她竟然还记得……
女生慌乱地接过礼物,林寻墨镜下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整个人倚靠在灯柱上,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什么,他带头鼓起了掌。
他看得清楚,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招揽人的,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瓷年大概没有深入想过,只是下意识地对着老朋友起了一些怀念的真心。
然后呢……选了一个礼物,在众人的目光下,坚定地告诉那个被抛弃的人,我一直记得你;被抛弃的人本该理智的,但一下子就被这独特哄得晕头转向,忘了这么多年的隔阂,相信瓷年心中一直有她……
于是……从此就要为她卖命了。
学术界冉冉升起的天之骄子,利用好了,真是不错。
啧,那个连表情都管理不好的小女孩,怎么就变得这么会笼络人了。
这样他还怎么觊觎她呢。
包厢里的人见到这温情一幕,都瞪大了眼,完全不敢相信真实的瓷年竟然是这样的。
她明明是善良的天使啊!
她在公开场合不耍大牌,但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是大家都知道的超级大小姐。
以前见过她的人,都知道这位记性一般,向来不记等闲人。
可今天李明这种寒门书生都能被她刮目相看,他们……也未尝不可啊!
“大家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瓷年,这位是我朋友李明。”
不是!瓷年还需要自我介绍!那他们肯定得是外星来的,才会不知道她了。
“瓷年,你好,我是——”“等等,先坐下来吧,我准备了很多游戏。”学生会的干部插了一嘴。
有人不满,但学生会干部抬眼看,瓷年对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
点歌自然是瓷年来点,但她刚坐下,在中间的位置,不愿意再起身,瓷淮就坐在她旁边,顺势就站了起来,手中的外套顺理成章放在空位上。
他点了一首欢快青春的英文歌,节奏很快,特别适合学生会干部准备的游戏。
虽然安排得很好,来的人都能组上队,气氛很快就炒起来了,但最中间这块,玩游戏的氛围特别认真。
输了的人耍赖也没用,瓷年会哼哼笑两下,要他们下台,“走,来!换一个。”
谁也不想离开瓷年的目光,于是有人自告奋勇要以酒代罚:“我喝三杯,再来一次!”
瓷年自小就是人群中心,靠得不仅仅是脸,她的魅力是无比复杂的,瓷年没有这张脸,只要一直在爱意的浇灌下长大,也一定会是‘万人迷’的。
李明喝了一口冰酒,皱起鼻子想。
瓷年在的场子,冷不下来。
瓷淮仿佛酒醉了,微微侧了点儿身子,看瓷年弯眉一笑,从左手的指尖取下那枚尾戒。
那是一个银戒指,在她众多首饰中便宜得毫无特色,只有最顶上有一颗小小的紫色宝石,是当时她自己开出来的‘宝藏’。
此时瓷年举起那枚戒指,笑着说:“你们输了游戏的,谁能让这枚戒指在空中落下后,垂直站在桌面十秒,就可以再来一次。”
那位输了的男生做了个祷告的姿势,念念有词,格外搞怪,大家被他的举动弄得接连啧啧。
但戒指往上一抛,落下的那瞬间,竟真的站在了桌面,晃晃悠悠的,转了十多秒硬是没倒下。
“耶!”
那人跳了起来。
瓷淮不再酒醉,直起身子,修长手指往桌面的牌摸去,一只手拦住了他:“哥,不舒服就别硬撑了。”
最后,瓷年醉了,瓷淮闭眼时,她偷偷地尝了尝葡萄酒的味道。
不是喜欢的葡萄味儿。
车内很安静,没有谁比‘哥哥’更有资格送她回家。
月光洒在这张足以颠倒众生的美丽脸庞上,她皮肤是那样白、是那样薄,隐隐透出一点儿蓝紫色的血管,很有种病怏怏的味道。
这个妹妹,只有睡着了,才不会让人伤心、不会让人忽然心揪起来。
瓷淮身上的衣服有点皱了,出门前熨烫过,如今胸口那已经起了一团乱包。
他拍了拍,挥手间裸露在外的肌肉表皮却碰上了少女散乱的秀发。
瓷淮垂眸,冷冷直直的长睫一动不动。
“嗯……我没醉!”
醉鬼总是喜欢说自己没醉,瓷年酒品很好,半响才憋出一句话来。
瓷淮点了点头,回应她的话。
明明没出声,结果下一秒那人又猛地开口了。
“我的戒指……我的戒指……谁偷了,谁偷了我的戒指。”
月光下,那枚戒指的确不见了,瓷淮一惊,刚要开口,司机却已经上车了。
送瓷年回到家,别墅里的灯光亮起又暗下,瓷淮才让司机启动车子。
只是路上遇见一个颠簸,他低了低头,忽然在重新穿起来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那枚紫宝石银戒指。
他……也醉了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下周不上榜单,不过我还是会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