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瓷年抬头望太阳, 它高悬于空,它之下,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是人的一生。
人踩在影子的起点, 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人始终能看到, 影子是跟着人自己的。
长玉站在史书之笔的顶端, 亲眼看见笔下缓缓写出废帝的一生……不, 寥寥几段荒唐事。
那种感觉,是……巨大的割裂感!
穿越古时, 长玉第一眼看见的人,外表和她没有什么不同, 不是同学所说的:【历史书上说原始人的头都是扁的, 那古代人肯定也很丑。】
【对!离我们近的就好看一些, 毕竟我们可是几千年来最先进的时代了。】
【咦——这么说,四大美女其实就是丑人里挑出来的几个普通人呗!】
【那我们要是回到古代,必定是天才加仙人。】
可这场宴会,万人之上的皇帝会知道, 她这个普通的后世人都能站在史书之笔的顶端批判他吗?
所以长玉忽然有了巨大的割裂感。
因为废帝没有站在万人之上, 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而做出正确的选择,但她依然能够以后世人的身份来‘批判他’。
后世人看史书,往往喜欢马后炮叫嚣着。
【这个废帝, 他看不出来大臣都想要他的命吗?】
【对, 这种皇帝没脑子,我们小学生都知道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瓷年站在这,陡然发现。
她竟然可以凭借剧本上的几行字,想象出一个属于陆长玉的真实世界了!
剧本中书写陆长玉的同学们, 只是一个背景板,不会出现这么丰富的表情、言语。
更不会有评价废帝的幼稚猜测。
幻想藤蔓……终于生根发芽了——
这种感觉无比美妙,以至于狂风怒卷,将女孩身上的鹅黄色曲裾吹得瑟瑟如飘云,发髻上的步摇清铃铃响、瓷年也没有丝毫不适。
长安宫殿群内地面的黄沙随着突如其来的大风卷入空中,镜头前方披上了一层滤镜。
废帝坐在高台之上,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殿上气氛已经紧张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而那蛮族大汉完全不知似地、冲着废帝举起酒樽:“陛下,敬您。”
在场所有人都围观着这位皇帝陛下,在他要拍案起身的前一刻,一旁的太后缓缓开口:“皇帝——”
司徒大人也摸了摸胡子:“陛下——”
在场的蛮族使臣看轻这位皇帝,看轻这个年年有交战的汉人皇朝。而皇朝之内,太后不喜这位私自活下来,抢了儿子命格的傻庶子,几位托命大臣也无人能忠心这位无明君之质的皇帝。
废帝只好坐下来,眸中有了一丝困扰。
就在这时,那位天外来的小神女,废帝唯一的朋友——陆长玉登上了大殿。
瓷年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开窍的感觉,她并不知晓如何将那种领悟到的情绪在脸上用表情发挥出来。
只每走一步,就在心里提示自己。
她冷冷开口:“葛更度使臣!这里不是北漠,战败的软弱之人,也有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放肆!”
陆长玉别过头,看向这位真正万人之上的太后:“太后娘娘,您就如此懦弱、懦弱到由着这位战败的走狗在此犬吠吗!”
“黄口小儿!孤是为了两邦之好。”
陆长玉点点头,转过去看那位已经青筋暴起的使臣:“使臣若要接公主回草原,记得检查一下其人是否真是我祟朝的长公主,是否太后娘娘金尊玉贵的和乐殿下。”
“两邦之好,当最为真诚。”
和亲的公主自然不会是太后亲生女儿,蛮族喜欢的是公主的封号,喜欢的是公主带来的大批粮食。
不过,当面被指出,两边人的面色都冷了下去。
在蛮族使臣即将开口时,太后手执拐杖、在地面上重重地顿了下——“两邦之好,何必为难一介女子。”
隔着幕帷,陆长玉好像看见了废帝第一次带着她见太后时的景象。
那位手握天下大权的女人,在宫殿的一角,为自己的女儿留了一个秋千,上面扎满了花,陆长玉被废帝推上去,随着他的力荡起来,看到了长乐宫之下的万千宫阙。
那时是那样美好,太后初见她,并没有多么不喜。
祟朝明明有一举击败蛮族的实力,陆长玉知道历史上,这个蛮族部落终将消失,并且就在这位太后活着的时候。
可太后娘娘,你好懦弱,你要祟朝的百姓依然跪地迎接这些蛮族来的人。
陆长玉不懂历史有多么复杂,只知道,一味退让并没有用。
她站在那,任由狂风将衣裳吹起,废帝抿了抿唇,眼前是模糊的色彩。
宴会后,和乐公主忽然受伤,宫中巫师言:“西月冲撞了公主殿下,怕是三年内都不能近西方一步,三年后再启程才为上计,”
蛮族大度地理解了,于是请求归草原,来日再求娶高贵的公主殿下。
太后没有任何挽留,赠与了公主和亲的部分粮草给使臣,言明两邦依然友好。
只不过,陆长君告诉妹妹,城外的祟朝军士训练日益紧密。
“怕是那场历史上的大战就要来了。”
比起长玉这个小学生,陆长君自然知道更多细节。
这一幕戏的结束就停留在长玉的背影上。
张旺岳喊结束的时候,其实内心是很震惊的。
这种大场面,他早就做好连拍十条保一条的准备了。
但瓷年本身并没有卡住,说不上多么惊艳,但已经达到了商业片演员的中上水平。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白昀卓,都很惊讶。
开拍前有个短暂的围读会,在谈角色的时候,白昀卓就发现这个小妹妹,看台词很细腻,但让她去想象人物本身的发展、和身边人对她的影响。
她是想象不出来的。
能够成为好演员的人,知识不一定懂得多,但是看到文字时,代入感往往很强。
白昀卓第一次演戏时,便能捏造更多的人物来丰富自己的角色。
剧本上给配角的只有寥寥几个字,但他要捏造出配角的父母、朋友、邻居,他爱吃的东西,他惯常的习惯。
只有自己把人物的世界创造出来了,演戏时才能让人感受到“你”站在这,不是一段文字飘在这。
他穿着废帝的服饰,冕旒上的珠串随着他鼓掌的动作跳动,他真的像是那位废帝为朋友喝彩一样,特别开心地说:“长玉,你真的好了不起。”
“哎呀,没有没有。”瓷年很喜欢那一刹那的灵感。难怪喜欢演戏的人最后都会疯魔,因为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电影第一场戏就这样开门红——”张旺岳对着四周的演员说:“你们接下来也争取这样。”
“嗯……不过,贺繁,你过来。”
张旺岳冲着贺繁和胡编剧招了招手,然后才说:“岁岁,刚刚你这场戏演得很不错,那种磅礴的宿命感出来了。”
“我想了想,你们都是好演员,那剧本可以再改一下。”
徐情在一旁愣道:“往哪个方向?”
他们这可是轻松的商业片。
“穿越穿越,你们不能改变历史,但可以有微小的变动,比如你和赫观的戏份,可以再纠缠一些。”
“你带着妹妹和本该死去的皇帝回到现代,而赫观却被留下,他成为历史上最传奇的权臣后,为你修建宫殿,为你寻遍天下最好的绣娘制作霓裳羽衣,但……你回不来了。”
张旺岳对着贺繁说完,又对着瓷年和白昀卓说:“长玉曾经到过祟朝,那是另外一个时空,废帝被废之后软禁在温泉宫,那天晚上兵乱,他仓皇出逃时,遇见了一个睡在荷花池中的婴儿。”
“废帝想到了自己,也是这样被娘送出宫,才得以在祟朝后宫碾轧之中活下来。”
“他以为你是被软禁在此后妃的女儿,心生怜悯,带着你从暗道逃了出去,并将玉佩给了一位农妇,托她照料好你。”
“这是你身上那神秘不受控制的穿越之力的影响,导致你在幼时无声无息就到过一次祟朝了,接下来就是你回到这个祟朝,成为了废帝史记‘唯一’的女儿。”
“后来,你们回到现代,就看到了出土的那件霓裳羽衣。”
“啊——我有想法了。”胡编剧在一旁听了,脑子里忽然冒出许多宿命纠缠的情节。
不知道她到底想了什么,反正张旺岳越说越觉得这个电影还能拍第二部 ,改动之后更让人难忘了。
瓷年没想到,只是第一场戏发挥好了,他们看着戏就能冒出这么多新想法。
这就是普通木头演员,和演技不错的演员,带给导演不同的发挥欲望吗?
瓷年忽然觉得,《国子监少年神探》她是不是还能演得更好,更让人难忘,不止是因为人设出彩,更是因为她本人赋予的魅力。
她盯着一旁的贺繁,把她盯地后背冒汗。
林念青拎着一瓶汽水过来,等他们讨论完了,才走进来:“岁岁,喝点水。”
“这宫殿里竟然还有小卖部,汽水都是刚冰好的。”
“哇,妈妈你太厉害了,我都没有看见。”
“刚刚妈妈还打了个电话回首都,蕴君女士家里的帮工接的,说她飞去汴京看考古了。”
瓷年此时还不知道,蕴君之所以去汴京,是因为得到内幕消息。
汴京考古,把谢熙挖出来了!
那个十一岁早亡的安平王世子,容色殊丽,貌若仙人。
《国子监少年神探》第一部 大火之后,蕴君便想抓紧把第二部剧本写出来,可东洲爆红实在是超出预期了。
蕴君不想毁掉这个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说起来小学时候,班上人真的认为古人很丑很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