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此时此刻, 周太莫名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命运的分岔路口上。
她并不是一个如何精明的人,否则也不会被渣男哄骗,差点将自己的股份也交出去。
她接手那间娱乐公司, 一开始只是想证明给Daddy、Mummy看,让他们知道自己真的已经彻底悔改了。
可如何做出一番事业来, 倒让她有些难做。
这女孩, 会是她的幸运星吗?
周太站在落地窗前, 水晶灯上的细碎金茫流动在玻璃上,她举起自己的右手, 吹了吹,那金芒竟吓得逃在她手戒上了。
迷人又缱绻。
好, 看来她一定要去见见她了。
对岸的汇旗大厦, 办公室里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一位职员习以为常地按下免提, “您好,这里是汇旗大——”
“那位穿着紫色小洋裙的女孩是谁?”
这道慵懒贵气、又丝毫不给人反应时间的女音,顿时吸引了办公室其他人的注意。
在其他人的注目中,职员第一百零八遍、声线依旧温和地回复:“您好, 她是大陆电视剧中尹雪芽的扮演者瓷年。”
周太仰起脸, 脸上有一丝荒谬。
她拧眉纠结了一下,又想到父母看她时那总是叹气的模样,立刻变了眼神。
去走一趟大陆又如何。
————
瓷年远不知港城还有位阔小姐看中了她,想要签她做艺人。
就算知道了, 瓷年也不一定就愿意的。
毕竟她现在身处首都圈, 还和宝岛大佬合作了多次。
《国子监少年神探》拍摄到了尾期,一件之前拍摄《金枝浮梦》从来没有找过几位小演员的事情落到了他们身上。
《金枝浮梦》本身就是演着演着忽然唱起来的戏,片头片尾歌曲自然就被戏份最多、最罗曼蒂克的男女主包圆了。
而现在拍的《国子监少年神探》,又大不相同了。
这部剧拍摄时间长, 案子就有十二个,分为十二单元,蕴君除了是编剧,还是位很会运作自己作品的小说家。
要不然她也不能火遍两岸三地。
她每年的版权费就是一笔天价,再加上每拍一部剧都会入股部分投资,剧组里最有钱的演员身家,也抵不过她一年的收入。
之前《金枝浮梦》算是她为母亲拍的剧,她只做一个普通的编剧。
而新剧,她要名还要利。
蕴君深知歌曲的传唱对一部优秀的电视剧有多重要,她想打造内地最经典的少年剧,就要有独具一格的歌曲风格。
十二个单元,随着不同案件的展开写风格相符的词曲。
而片头片尾曲则要带着国子监那无忧无虑少年意气的开朗气味。
不,还要有一首柔美抒情的盼观音。
蕴君呼了一口白气,走出去。
前些天汴京下了一场大雪,剧中那场谢熙扮观音的戏份也就提前开拍了。
谢熙在剧中出现过三次‘女装’,最后一次就是这场她扮作观音的祈福戏。
「隆冬佳日,城中白芒一片。
腊岁祈福,扮观音这事本怎么也轮不着谢熙。
但官家在宴上忽然点了安平王世子的名,官家也不知是酒吃得多了、还是确实觉得侄子眉间那颗红痣天生带‘福’。
“今岁就由你来为百姓祈福吧。”」
蕴君有关真实历史的电视剧一向魔改很多,就比如此时此刻,游街的群众里,官家的皇子们穿得比高明这个小衙内还不如。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误入的无辜群众,猛然就衬得衙内的演技看起来大爆发了。
蕴君这种唯主角论的拍摄手法,就导致了瓷年坐着的莲花台压根就不符合史实。
金雕玉琢,就为了这一刻,奢靡到毫无佛仙气。
她扮的观音,衣袍不似画像中那般洁白无暇,反而绣金线、着紫玉。
瓷年高坐在莲台上,起初她并没有睁眼,一直到她听到了莲台上的珠链飘了一下,清脆地撞上了她手中的瓷瓶时,才缓缓睁开眼。
她一睁眼,天上停了一会的雪忽然又飘了下来,一点点细雪落在她的长睫上,直把黑睫变了个色。
她这般懵懂无知的模样,和往常那位游刃有余的聪明世子完全不一样了。
有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各个角度都有摄像机把这一幕拍下来,而对面楼上有个更刁钻的角度里,那位专门拍瓷年的摄影师,则特地放大拍摄了她的半张脸和肩头衣袍绣着的金线同框。
一俗一仙的对比,是比美丽还要夺目的震撼。
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摄影师望着相机发呆。
他之前……怎么就浪费了那么多好机会。
他竟然浪费了这样一张脸,他竟然只拍了那些平平无奇的大头照。
该死啊!摄影最重要的要素已经摆在这了,他竟然一点也不肯动脑为自己拍下流传摄影史的大作。
摄影师这一刻非常地后悔,但又很庆幸。
还好还好,他还有机会跟在瓷年身边拍照,就算剧拍完了,还会有下部剧的。
他听到王导和蕴君女士商量过,反响好的话,这部剧还会出续集。
王德导演或许会被踹走,摄影师觉得他应该是能留下来的。
毕竟,整个剧组,还有谁是一直看着她长大的呢?
或许是忽然地灵感爆发了,摄影师一路狂奔在穿连着的二楼外廊上,他要用相机拍下所有人都不可企及的梦。
这遥不可及的梦中人在跳下莲台时,就已经自如地切换成了往日的表情。
一种对谁都喜欢的‘多情’样,好像在她眼中,她就没有不喜欢的人似的。
“蕴君奶奶,今天我一次性过了。”
然后剧组里真正的暴脾气老大蕴君,就会抱住她,她的妈妈就在旁边欣慰地看着蕴君对自己女儿说:“岁岁好棒!”
而旁边的大人演员们也夸她。
什么“岁岁演得越来越好了!”“咱们剧组的第三个小天才!”
远远在首都的瓷淮,在电话里听到岁岁说她被大家夸天才时,没忍住翘起了唇角。
宋老太太挂了电话,忽地发起了呆,开始回忆:“我年轻的时候,和岁岁这么大时,省城的每一处剧院戏院我都是熟客。”
“我常听戏,是因为我母亲,她和一个戏子私奔过,后来没成,戏子被打死了,又嫁给了我父亲。”
“母亲老是被父亲怀疑,她便也就破罐子破摔了,成天往戏院跑。”
“我找不到她,一开始我讨厌所有唱戏的人。”
“我觉得这是下九流,所以我总在戏院外徘徊,却从不进去,后来有个女孩见着我可怜,以为我是来等玩戏子的爹,她就总开导我。”
宋老太低了声,呢喃着:“她说她以后要去海城读大学,写戏剧,做个文人墨客。”
“孩子……,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太迁怒了,所以总也看不起那些梨园人。”
她迁怒的原由不过是——唯一的朋友也要花费大量功夫在戏剧上,她总要等她听完那场戏,才能好好挽着她说话。
可半个多世纪后,她又见到了这个没什么天赋也要往戏剧里扎的孩子。
她那样像郦淑,一个连音调都分不清,一个连表情都不能控制。
怎么能成艺术家呢,可事实告诉她。
郦淑可能也只是还没开窍罢了,毕竟她离开省城时,也才十六岁。
宋老太太说完,好像大梦结束了似的,她不再多言,转而看向瓷淮:“你总跟在岁岁身后,但再过两年就不行了,你爸妈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路。”
瓷淮没应声。
“岁岁是当艺术家的料,注定要走到万众瞩目下去,我们家不行,我们要低调。”
“你也不想家里出点什么事,那就好好听你爸妈话。”
“可我还小。”
“反正逢年过节,总能见到,对吧?”
宋老太太直接结束了这段对话,只是走之前,很爱怜地替孙子合上糖罐的盖子。
“吃糖多了不好,你怎么和你爸一样,离不开糖呢。”
吃糖多了,又胖又坏牙。这在瓷家是不允许的事情。
瓷淮移开眼神,没有应和。
片刻后,张婶来打扫茶几时,发现桌上那罐糖连带着壳都没了。
瓷淮揣着满满一罐糖,走在首都冬日的暖阳天,鼻头微红,表情沉稳,嘴中却不停地咀嚼着糖果。
咯吱咯吱响,又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
他一口咬烂那颗水果味的硬糖,在即将撕开下颗葡萄味的果糖时,牙疼忽然发作。
他捂着脸颊,蹲在地上。
这时候,他就想起了岁岁递给他的那块蛋糕。
奶油的甜香气是那么难忘,其实和谁做朋友,高不高调,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不过家里人一点错都不想让他犯。
可是吃糖会上瘾,就算牙疼到烂掉、烂到他的牙神经全部坏死,他也不会停下吃糖。
那和岁岁的来往,也绝不可能‘低调’下去。
他‘低调’一天,就有人要取代他。
但他更怕的是,他不去问,岁岁就忘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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