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揭穿赵芝兰的真面目(一) 风云变幻,
东水的夏夜是被丰沛雨雾围绕的梦。
一轮弯月悬于莲湖之上, 一阵风吹来,水波轻柔,扭曲光影, 人一走进, 氤氲的水汽便勾着人一同坠入梦中。
而在这场梦的最深处,是那位迷人的女郎。
耶律长渊从东水侯府的莲湖潜进去, 掠过安静的湖面,飞过长长的廊檐、最终悬停在明月阁二楼窗外檐台之上。
檐台宽不过指长, 耶律长渊如同矫健的猿猴一样跳来、蹲下身, 靴尖踩在外檐边, 手掌抓在头顶窗檐借力,那么大只猿猴,活生生将窗户堵的密不透风。
但这猿猴还颇有几分礼节,并未直接翻进去,而是蹲在其外,屈指轻敲窗骨。
阁楼的灯早就熄灭了, 里面的人好似已经睡了, 但是当窗骨被敲响的下一息, 阁楼内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就是“嘎吱”一声响。
女郎显然等他多时了。
下一息,窗户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女郎探窗而望,身形堪堪止住,但发丝却裹着香气袭来,“呼”的一下扑打到耶律长渊的面上。
耶律长渊被那香气遮了眼,眼珠僵了两息,才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女郎。
女郎应该是刚沐浴完, 半干的发丝垂散在肩膀,身上穿了一套就寝时候的翠绿色棉裙,外面裹着一件乳白色的外裳,翠白淡色交映之间,是一张艳丽夺目的脸。
她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一缕月光透过耶律长渊的肩膀斜射下来,照在她身上。
阁楼无灯火,一身都是月。
耶律长渊定住的这两息,便听见阁楼里的顾瑶姬拧着眉道:“我问,你答。”
唔——好霸道。
耶律长渊维持着单手抓上方窗沿的姿势,理所应当的点头回道:“顾二姑娘请问。”
“今日钦差为何来我府上?”
“顾都尉手底下的武器库被盗,钦差同郡守一起来问话。”
顾瑶姬紧紧拧着的眉头松了些——耶律长渊说的是实话,没有骗她。
“武器库是谁盗走的?”她又问。
耶律长渊想了想,又道:“白峰。”
顾瑶姬彻底放下心来了。
她道:“那白峰在何处?”
只要抓到白峰,她父亲身上背着的冤案便迎刃而解了。
“官衙之中确实有白峰的消息,今夜还有逮捕白峰的计划。”耶律长渊对顾瑶姬倒是掏心掏肺,顾瑶姬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今夜,若是我没有收到姑娘的消息,我现在应该在官衙准备出去搜寻。”
今日晚间,顾瑶姬让丫鬟传信给他,说约他晚上相见,因为顾瑶姬不能出府,所以只能是他过来赴约。
“你今晚还要去搜寻?”顾瑶姬的耳朵颤了颤,像是竖起耳朵来的小狐狸。
耶律长渊“唔”了一声,点头道:“如果在子时之间,能回到官衙的话,我确实来得及参加搜寻。”
顾瑶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是亥时中,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心口处像是多了头小鹿,在顾瑶姬的胸口处顶来顶去,她的血液躁动的冲过血管,又顶上头颅来,使她口干舌燥。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浑身是劲儿不知道往哪儿使但脑子没跟上的岁数,更巧的是,她又真的有些本事,所以颇有些千里走单骑的胆量。
她便道:“将我也带过去,我也要去搜寻。”
侯府生死存亡之际,她不情愿待在这府门里等着,总想出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叫旁人瞧一瞧她的本事。
还没有真正见识到这个世间的人,总是对门外的一切都抱有幻想。
脱离父母羽翼下,外面的世间似乎诡谲莫变,步步危机,但是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掺和一脚,想要踏入未知,亲自去试一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太年轻,也不怕摔跟头。
她太年轻,想一出是一出,要是碰上别人,肯定把她拒回去了。偏偏,蹲在这的是耶律长渊。他不仅不会拒,他还织出来个兜网,引顾瑶姬进来。
只见这人慢悠悠的“噢”了一声,似乎有些为难:“这怕是不太好带你,钦差办案,闲杂人等皆要避退。”
“你说过,只要把这个给你,什么都答应我。”顾瑶姬从袖口里掏出来那块玉佩,像是逗狗一样在耶律长渊的面前晃了晃,道:“你将我带过去,我便将它给你。”
玉佩莹润,在她身上待久了,也透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晃到耶律长渊的面前的时候,这人儿真像是狗嗅东西一样往前蹭了蹭。
顾瑶姬立刻将玉佩收回来,贴身放好,一副绝不可能提前给他的样子。
“好吧。”耶律长渊毫无底线的妥协了。
他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艳红色的唇瓣一抿,其上似是有淡淡的水光流过,只见他口舌一颤,道:“今夜,我便带顾姑娘出去转一转,还请顾姑娘换身衣裳,到了地方后,一切听我指挥。”
顾瑶姬想了想,点头应下,转头“啪”的一下将窗户关上,带起来的风吹动耶律长渊发丝的同时,隔着门缝飘出来俩伶俐的小字:“等着。”
耶律长渊依旧蹲在窗口等着。
窗户就是个很普通的木窗,用的应当是东水常见的水香木,遇水不腐,覆淡淡沉香,其上雕刻出四个正正方方的小格子,格子以薄薄的丝绢覆盖,遮挡住耶律长渊的目光。
耶律长渊无端的升起几分期待来。
这种期待很奇怪,和以前期待别人打起来,有事儿没事儿看看热闹不同。
以前看别人打的时候,他的人虽然离得很近,但是心里的很远,不管闹出来多大的事儿,他都是隔岸观火,只觉得热闹。
可是现在,这团火烧到了他的身上。
火苗顺着他的衣袍爬上来,缠绕在他的胸膛间,近了会烫,远了会冷,要命的是,这团火不能为他缩控,而是由顾瑶姬所控。
但顾瑶姬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可以在顷刻之间烧死他,也可以在顷刻之间冻死他,她掌握着另一个人的命脉,但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这种“被操控”的感觉让耶律长渊觉得新奇。
就像是顾瑶姬明知道出府去找白峰很危险,但她依旧想要去一样,耶律长渊此刻明知道和顾瑶姬靠近会很危险,他依旧忍不住凑过去。
人在面对真的吸引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没有任何能力抵抗的。
就像是现在,他只能这样僵在窗檐外,定定地望着这扇窗户。
不知道过了几息,木窗终于被人从其内打开。
一位俊俏的小公子出现在了窗口前。
小公子穿着一身利索的墨色武夫袍,头发高高吊起,上束了一根红绳,一张面在月色下散着泠泠波光,开窗户的瞬间,狭长的丹凤眼正同耶律长渊对视上。
这一对视,顾瑶姬发觉这人还维持着刚才她关窗之前的动作,好像是蹲在窗口就没动过似得。
等她再一次望来,他才从丢下一句“走吧”,随后从窗上翻下去。
顾瑶姬同他一起从窗上翻下去。
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这是顾瑶姬第一回 走墙檐。
耶律长渊大概是翻墙走瓦走惯了,总能精准的找到每一个最适合翻越的墙,带着顾瑶姬在自家里当贼。
——
他们从侯府中溜走的时候,因为要躲避侯府里巡逻的侍卫,所以不可避免的在侯府里绕了几个圈子。
二人绕到汇泽院的时候,顾瑶姬的步伐变得格外轻。
这房顶上的砖瓦仿佛都沾了娘亲的气息,让顾瑶姬一眼望去都觉得心口发紧,她落脚的时候轻而又轻,像是一只小猫儿一样,踮着脚儿、弓着腰,走过了东厢房的屋顶。
恰在此时,屋门外有嬷嬷端着吃食进去,耶律长渊听到动静立刻俯身蹲下。
顾瑶姬紧跟在他身后,一个心惊没蹲稳,直接趴在了他身上。
他身上很硬,像是一尊硬邦邦的大石墩子,手肘部分好巧不巧正磕到顾瑶姬这张美丽的脸上,顾瑶姬梆梆给他两拳,用实际行动表达她的不满。
耶律长渊大概也是心虚,一点也没反抗,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任由顾瑶姬打。
——
此时,廊檐下的周嬷嬷正走进外厢房之内。
“夫人——”
经过外间,踏入内间,周嬷嬷便瞧见李千姿正坐在床榻旁边,为躺在床榻上的顾平江擦唇。
李千姿刚刚为顾平江喝过了药,大夫说最快一个时辰,最迟今夜就会醒来。
李千姿望着床榻上昏迷的顾平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略有些空洞失神。
听到嬷嬷的声音,李千姿回过头来,看向周嬷嬷,道:“拿下去,我吃不下。”
周嬷嬷只好收回。
周嬷嬷从内间退出的时候,李千姿好像听头顶上的瓦片响了一声,但她现在沉在一堆麻烦事儿里,只当是野猫儿走过,没有心思往外去想。
她的目光沉在顾平江的身上,凝望着昏迷的顾平江。
望着望着,她生出一阵疲惫来,干脆倚在床柱上,垂着眸小憩片刻。
——
兴许是太累了,一闭上眼,李千姿便沉沉的坠入梦乡之中。
她又回到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佛庙,还是那个背影,还是一盏盏灯,灯下写了好多她的名字。
这个梦她已经做过千百次了,可是每一次到了梦中,她都会忍不住上前去看这个人的脸。
她又一次上前,想去抓到这个人的手臂,看到这个人的脸。
她以为这一次也抓不到,每一次她冲上去的时候,这个人都会喊一声“我恨你”然后就消失,但是偏偏,这一回她上前去抓的时候,这个人没有消失。
不仅没有消失,他还回过头来,让李千姿瞧清楚了他的脸。
在梦中看清楚是谁的脸的时候,李千姿心口都停跳了。
这个人怎么是——
——
在看清楚这张脸的瞬间,李千姿从混沌之中惊醒。
惊醒的时候,李千姿整个人是躺在床榻之上的。
柔软的床铺包裹着她,她的腰上还横着一只手——这只手骨节均匀无茧,肌理保养得宜,正是顾平江。
意识到她是太困、做梦时候睡着睡着滚到床榻上,同顾平江躺在一起的时候,一股恶心感扑面而来。
就像是吃了一口果子,然后在果子之中发现了一条虫子一样,这种感觉让她后背都冒出一阵虚汗来,胃像是被人用力抓了一把,反胃的都快吐出来了。
李千姿猛地从床榻之间起身下榻。
而就在她起身下榻的同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疲惫疑惑的声音:“千姿——这是怎么了?”
李千姿回过头来,便见顾平江混混沌沌的睁开了眼。
这人——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醒了,李千姿只能强压下心口处的厌恶,抬手轻轻拂过顾平江的眉眼,做出一副温柔关怀的模样,将这一整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先是顾平江昏迷,后是钦差上门,然后是萧郡守想押顾平江下牢狱,随后是李千姿据理力争,然后是钦差亲自查看,随后——
“随后他们说找到了白峰的消息,先短暂离开了。”李千姿道:“只是不知道,现在他们有没有抓到白峰。”
顾平江听闻李千姿说这些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心口。
在这里,正放着一把钥匙,贴合他的心脏。
这钥匙就在他身上,白峰又是哪里来的钥匙呢?
顾平江想不通。
而正在此时,李千姿转头对着门外道:“去将天三唤来。”
“唤天三做什么?”顾平江拧着眉看向李千姿。
天三是李千姿的陪嫁,众多亲兵之中的一位。
李千姿的亲兵以“天地玄黄”排位,每一个位上有四个人,加起来十六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我怀疑府内有奸细。”李千姿轻声道。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顾平江的死穴,让顾平江整个人都跟着僵了一息。
他也这么怀疑。
因为他的钥匙丢的莫名其妙,只是他刚刚苏醒,暂时还摸不到边角,而李千姿占尽优势,已经开始着手布局。
“我想从侯爷身边的人开始排查一下。”李千姿道:“打仗的调令是前日才下来的,那个时候,侯爷的官印才能打开武器库,奸细也是在这个时候盯上侯爷的,也就是说,前日到昨日这段时间中,奸细得到了侯爷的钥匙。”
“侯爷不妨想上一想,从前日到昨日,是谁出现在侯爷的身边,做了什么反常的事,当时侯爷没有放在心上,现下想来,却觉得古怪的。”
李千姿意有所指。
说话间,天三已经到了。
天三光看外表,是个很老实的中年人,进房中跪下之后,声线沉稳的和李千姿禀报。
自从顾平江晕倒之后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天三都老老实实的说。
一是大管家,在顾平江晕倒之后迎客,后还亲自带人出去找白峰下落,一直在为了顾平江奔走,瞧着没什么问题。
二是夏掌事。
“夏掌事今日晚间从府中出去了一趟,属下亲自跟着他,发现他是去了一家茶楼,同几个人私下见了一次,但是属下不认识这些人,只记住了这件事,将此事传回给主子。”
天三话音落下后,顾平江和李千姿对视一眼。
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去茶楼,除了传递消息以外,怕是没有其他的了——还是很重要的人,非夏掌事本人不得见。
而且,就在顾平江想到夏掌事可能去传递消息的一刹那,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昨夜——
昨夜在书房之中,他同赵芝兰两个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他也是...脱了衣裳的。
他说错了。
他的钥匙,不是从来都没有被人动过,只是被人动过,但他并不曾想过是对方。
只是现在李千姿这兜兜转转的一提示,反倒让他想到了。
“去。”顾平江脸色泛白的站起来,道:“先别惊动夏掌事,去将昨夜守门的人叫来。”
李千姿已经猜到了顾平江要做什么。
但是她并不阻拦,而是顺从的将顾平江扶起来,去了前厅。
顾平江点了昨夜守门的人,按着时辰问:“昨夜戌时末,有那个丫鬟回了府门?都报上名来。”
守门的人挨个儿报上名,顾平江命人将他们所说的丫鬟挨个儿查了一遍,最后查到了一个厨房送菜的小丫鬟。
两个守门的人说,送菜的两个小丫鬟是一起的。
顾平江将这送菜的小丫鬟单独关到一间厢房之中严加审问,这场审问甚至是他自己进行的,连李千姿都没让进去。
——
厢房中没有其余人,顾平江拿着一把剑,逼着这丫鬟问:“赵芝兰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你带她进来的?”
之前赵芝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说过,赵芝兰太过思念他,所以找了一个丫鬟,塞了点银子,求小丫鬟带她进来的。
他希望这个丫鬟承认,说是赵芝兰找到她,然后她带着赵芝兰进来的,这样,赵芝兰就和夏掌事没关系了。
这样,他的钥匙就不是赵芝兰偷的了。
但可惜,这小丫鬟胆子小的很,顾平江一把剑逼过来,小丫鬟立刻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回侯爷的话,都是夏掌事安排的,奴婢不知道,夏掌事让奴婢带她一起进来!”
顾平江只觉两眼一黑,一口血从胸腔底下翻涌出来,“噗”的一口吐出。
竟然,竟然真的是赵芝兰!
这个噩耗瞬间砸碎了顾平江对赵芝兰的爱意,同时也砸碎了顾平江对他自己的自信,他以为赵芝兰是爱他才会来看他,结果呢?赵芝兰只是为了要他的钥匙!
愤怒涌上脑海,他“啊”的一声怒吼,扑上前去,一剑狠狠刺向那小丫鬟的心口!
小丫鬟惊叫一声,当场死去,而顾平江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的跨出厢房门。
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下,李千姿正等在那里。
见顾平江吐血跑出,李千姿一脸惊慌的上前相迎,匆忙扶住顾平江。
“侯爷,你这是怎么了?”李千姿满脸关怀。
顾平江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去将大管家叫过来。”
说完,顾平江晕倒在李千姿的怀抱中。
顾平江昏迷之后,李千姿脸上的关怀、担忧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一脸冰冷。
她面无表情的抽手,命一旁的丫鬟扶着顾平江回房,后又命人去将大管事请回来。
李千姿派出去的人去请大管事的同时,耶律长渊也带着顾瑶姬出了侯府,回了官衙之中。
——
白日间,白峰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一个旧友的府门口,似乎是想进府,又在进府之前察觉到有人蹲守,所以白峰转头就跑。
其余人匆忙去追后,看着白峰进了一处山林,说来也怪,这东水最多大江大河,白峰一个水边儿长大的,真想跑、直接跳河不就得了吗?可他不,他偏偏要往山里跑。
但别管他去哪儿,他进了山,后面的追兵就也得进山,所以现在,官衙之人要进山林中搜寻。
东水本地的官衙的人要去搜,鹤刀卫自然也要去搜,谁能搜到就是谁的功劳,每个人都挨个儿划分出了一片地盘,各自要去各自的地方去搜寻。
山路崎岖,没有马可骑,一群人只能拿刀开路,在山间找。
若是拿大海捞针来作比喻的话,他们大概就是大桶捞珠,虽然方法笨了点儿,但是这个人就藏在这儿,他们只要花费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就一定能找到。
耶律长渊将顾瑶姬打扮成了一个鹤刀卫的小旗,还特意给了她一张半截面具遮面。
她虽是女儿郎,但个子高挑,又有一身好功夫,穿上飞鹤服雌雄莫辨,再一戴面具,更是分不出男女。
乍一看就是一个俊俏男儿郎,塞到一群飞鹤服里面并不显眼,其余的鹤刀卫一个比一个精明,瞧见了也当没瞧见。
顾瑶姬就这么混进了鹤刀卫的人堆儿里。
她觉得很新鲜,手里握着飞鹤刀,瞧见草木砍两下,瞧见灌木丛砍两下,瞧见什么都要砍两下。
耶律长渊也不急,就这么笑眯眯的瞧着她,等她那股新鲜劲儿过了,就带着顾瑶姬进山搜查。
搜查可是个麻烦活儿。
山中四处都黑,昨日山间又下了雨,不知道那一处就是个泥窝窝,东水又滋生蛇虫鼠蚁,当脖颈痒的时候一定要当心,那里面有可能是一只蚊子,但也有可能是一条蜈蚣。这天还黑乎乎的,人右手拿刀,左手拿火把,还要仔细了别将草木点了,所以步步艰难。
耶律长渊手下一共带了二十个人,搜这片山要搜上一整夜,没点脚程的人够呛能撑下来。
搜山的时候也是两人一行,顾瑶姬正好分配给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最开始带顾瑶姬进山的时候,就察觉到顾瑶姬不会走山路。
走山路要借力,要会找落脚点,要会避开地上的蛇窝,顾瑶姬都不会,她偶尔一脚踩空,又赶忙将自己撑住,踩的最歪的一回是踩进了一坑泥水里,她憋着一张脸,没说话,把脏兮兮的脚拔出来,又接着走。
千金大小姐,就算是学了一身武艺,也仅局限在侯府之中和人对战、出门被一群亲兵簇拥着抓奸夫中,她估计还是头一回身体力行的来吃苦。
但是顾瑶姬倔。
她不会她就学,耶律长渊怎么走她就照葫芦画瓢的走。
耶律长渊知道她在学,便暗暗发力,用最正确的姿势引她走,顾瑶姬学了之后发觉真的很省力,便跟在耶律长渊身后一直按着耶律长渊的步伐走。
耶律长渊悄无声息的一脚踩进了一个泥坑里,又不做声的拔出来。
顾瑶姬跟过去,一脚踩进去的时候,惊呼一声:“怎么回事?我踩进泥里了!”
耶律长渊“嗯”了一声:“我也踩进来了。”
顾瑶姬这才发觉,这人为了让她踩进泥里,竟然自己也踩进去了!多讨厌个人啊!
她一时恼怒,上前对着耶律长渊的后背又是“梆梆”两下——他刚刚默不作声的在她面前发力、教她怎么走的时候她还觉得他没那么坏来着!
耶律长渊的背厚而宽,被打出了“砰砰”的回音,他也不恼,连头都不回,只有喉咙里冒出来一个闷笑。
多讨厌个人啊!
顾瑶姬闷头走到了耶律长渊的前头,不再按着他的脚印走路。
她走在前面的时候,耶律长渊就在一旁看着她。
他知道顾瑶姬自己能走下来。
他早就知道顾瑶姬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她骨头里藏着一股子犟种的劲儿,这路越是难走,她越是要走。
耶律长渊跟在她后面看她,越看越觉得惊奇,越看越觉得可爱,倔的别具一格,连把泥点子甩出去的嫌弃表情都那么有趣。
耶律长渊正看的舍不得挪开眼的时候,树林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走在最前头的顾瑶姬抬头一看,便见一个绿衣男子连滚带爬的跑下来,近前时候,露出来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顾瑶姬下意识的一脚蹬了过去。
对方“哎呦”一声倒在地上,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顾瑶姬愣愣的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指着他问耶律长渊:“这是白峰吗?”
耶律长渊盯着地上的白峰看了一会儿,慢慢扯了扯唇角,道:“是——随随便便,我们就抓到他了呢。”
——
当一件看起来很难的事情完成的手到擒来、过于顺利的时候,你就要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了。
我的运气真的有这么好吗?老天爷有这么爱我吗?我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但是大多数人是来不及想这些的,当你穷困潦倒、走在路上突然捡到一两金子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藏起来,心说我运气真好,而不是怀疑你被人陷害。
就像是顾瑶姬,她完全沉浸在她抓到“白峰”的喜悦之中,蹲在白峰身边看来看去,随后昂头看耶律长渊问:“把他抓回去,就能洗刷我父亲身上的罪名了吗?”
当然,父亲的罪名没那么重要,别连累她和她娘亲才是关键。
顾瑶姬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耶律长渊正靠在一颗树旁。
他慢条斯理的从身后的百宝袋中找出来一个通信的烟花弹,往头顶上一放,只听“嗖”的一声,烟花弹在头顶炸开,炸出一道艳红色的烟花。
艳红色的烟花照亮了顾瑶姬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耶律长渊半个身影都隐匿在树下阴影中,瞟了她一眼后,低声回道:“我答应你,会为你父亲洗刷身上的罪名。”
当时烟花正“砰砰”的炸,将耶律长渊的声音都压下去,顾瑶姬没听的太清楚,等她再想问的时候,周遭已经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
信号弹是专门召唤同僚的,当信号弹发射,要么是遭到了埋伏,要么是找到了目标,周遭的同僚都会以最快速度冲过来。
当人多的时候,顾瑶姬默默的扶了扶脸上的半截面具,不再说话了。
耶律长渊则同旁人道:“将人带回官衙内细细审问。”
就此,众人回程。
耶律长渊命人先将白峰带到官衙去,他自己则送顾瑶姬回顾府。
——
当时已经临近寅时,顾瑶姬和耶律长渊折腾了一整个后半夜,但二人都不见疲态。
耶律长渊是熬夜熬惯了,鹤刀卫就是个拿命换前途的地方,顾瑶姬是太兴奋,一点都不累。
她人生第一次小试牛刀就获得了一个超大的胜利,别人都找不到的白峰偏偏就叫她找到了,她难免兴奋。
重新翻回二楼之后,顾瑶姬将袖口里的玉佩抽出来,甩给依旧蹲在窗口的耶律长渊,道:“喏,给你,我们之间的约定结束了。”
耶律长渊这个人除了特别爱捉弄人以外,也没有那么很讨厌,最起码他说话算话,说要带她去就真的带她去,所以顾瑶姬也不耍他,答应了他的玉佩也利利索索的给他。
那枚还含着体温的玉佩从顾瑶姬的手里落到了耶律长渊的手里,耶律长渊拿起,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还穿着鹤刀卫的衣裳,面上的面具已经摘下来,随意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胭红色的唇瓣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隐隐可见一点亮晶晶的小舌。
“好。”耶律长渊的目光从其上扫过,莫名的顿了顿,随后道:“多谢顾二姑娘割爱,在下感激不尽——日后若有什么要事,随时吩咐便是。”
一句话说完,耶律长渊便从窗上向后倒下去,等顾瑶姬去关窗的时候,人已经瞧不见了。
顾瑶姬凑过去时,只瞧见了远处微微透亮的天光。
新的一天快来了,她得赶紧躺下,免得被早起的丫鬟发现。
顾瑶姬便将窗户关上,再将鹤刀卫的衣裳藏在床底,最后心满意足的倒回到了床榻上,在床上滚来滚去,顺便用力抻了抻劳累了一夜,有些酸麻的腿脚。
她现在无比期待“明天”的到来,等白峰落网的消息传来,他们侯府就可以安全了。
这都是她的功劳!
顾瑶姬团起床榻上的被子,坠入了一个完美的梦乡。
——
说来也巧。
顾瑶姬回到侯府、躺在榻上睡着的时候,汇泽院中昏迷的东水侯顾平江也醒来了。
顾平江醒来的时候,李千姿和大管家都围在床榻前,二人面上都是一样的关心担忧。
“侯爷——”
“侯爷?”
二人呼唤之中,顾平江勉强撑起身子,对大管家道:“你,带人去将夏掌事抓了,在牢狱之中审问一番——他是府上的奸细。”
大管家骇然变色。
今日他才同夏掌事说过府上的事情,若夏掌事是奸细的话,那他们侯府的秘密恐怕都流传出去了。
“快去。”顾平江道。
大管家赶忙告退。
“侯爷——”大管家走了之后,李千姿拉着顾平江的手,流泪道:“你怎么还吐血了?实在是将我吓死了,方才那丫鬟到底说了什么?”
顾平江握着李千姿的手,思虑半晌后,咬着牙道:“没什么事——我要去做一件事,你不要问,在侯府里等我回来就是。”
顾平江和李千姿成婚这么多年,也常单独出去处理各种公务,朝堂嘛,总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李千姿明白,所以她从不去查这些。
眼下听顾平江这么说,李千姿便忙声应下:“夫君尽管去,我会处理好侯府的。”
顾平江便慢慢站起身来,撑着病躯,一路出了府,上了一辆马车。
上马车后,顾平江道:“去渔舟坊。”
处理完夏掌事,他要去找赵芝兰的麻烦了。
马车在坊间绕来绕去,直奔渔舟坊而去。
——
而顾平江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去之后,李千姿也乘坐另一辆马车,坠在他后头,一同去了渔舟坊的方向。
——
辰时初,渔舟坊。
晨曦刺破云霄,笼罩东水万户。
一个普通的一天又开始了。
渔舟坊的街坊邻居们一大早便开始拾掇,有的生火做饭,有的早起漱口,一片人气之中,有人悄声问:“赵家院子门口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巷头这边往里面看,便见到院子最深处的一户人家门口,倒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郎。
正是昨日从侯府之中被丢出来的顾了之。
——
昨日,顾了之给顾云松下药一事被戳穿,人被打了二十杖,然后丢出了侯府,在顾平江的示意之下,扔到了赵芝兰院子的门口。
赵芝兰就让他在门口趴了一日一夜。
——
直到今日,赵家院子的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
顾柔儿身穿昂贵的绸衣、从其中走出来,瞧见顾了之时,忍不住皱眉,先看了一眼外面正在探脖子偷看的邻居,又回过头冲着院子里的赵芝兰道:“娘,你到底要不要他进来?”
顾柔儿回头的时候,便瞧见赵芝兰正咬着唇,一脸愤恨的站在院中。
她当然不想让顾了之进来,可是在碰触到女儿那双眼的时候,唇瓣抖了抖,又没能说出来那个“不”字。
昨天白日时候,顾了之被丢在这里,顾柔儿听见动静、出来问清楚缘由之后,就立刻叫人将顾了之丢出去。
顾柔儿的意思是,随便丢出去哪里都好,只要不脏了他们家门口的路就行,反正长安城那么多死人,多顾了之一个不多。
幸而,当时赵芝兰及时开口,将顾柔儿劝住了。
但赵芝兰也不想开口将顾了之捡回来,毕竟赵芝兰心里还恨着顾了之,所以赵芝兰不让顾柔儿将人扔回去,也不愿意将人捡回来,就那么别别扭扭的将人丢在了门口,待了这么一夜。
直到今日,顾柔儿要出门,再见到顾了之时,那股厌恶几乎压不住了,回头便冲着赵芝兰发问。
赵芝兰知道,顾柔儿心里恨顾了之,若是她说“不”,顾柔儿一定会立刻找人将顾了之丢出渔舟坊,说不准直接扔到乱葬岗里弄死去。
果不其然,顾柔儿下一句就是:“他认贼作母,出卖你我,娘还想留他吗?”
顾柔儿可时刻记得当初在萧府前,顾了之将她硬生生抓回去,当着萧府众人的面儿呵斥她,使她丢尽颜面的事,更记得在祠堂之中,顾了之站在李千姿身侧,那副意气风发、谁都看不起的模样。
那时候顾了之将她们母女抛下、自己去攀高枝的样子是多么的快活,多么的风光!顾了之踩在她们脸上骂的时候又是多么的狠心!
一想起那些痛,顾柔儿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柔儿。”见顾柔儿真要将顾了之扔出去,赵芝兰脸上反倒浮现出几分讪讪,她放软了声音,竟然开始替顾了之求情,她道:“他好歹是你弟弟,就算是做错了事情,那也是你弟弟。”
顾柔儿面上涌起几分恼怒。
她很难不恼怒!她恨弟弟,但是更恨母亲,哀其不幸怒其软弱!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欺负赵芝兰?就是因为赵芝兰没有那个狠心!
她很想骂母亲一句,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到母亲一脸拘谨讨好、搅着衣角看着她的时候,那些骂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开始听她的话、怕她生气。
顾柔儿鼻梁微微发酸。
她知道,别人都欺负她娘,所以她不能再欺负娘了。
她唇瓣抿了又抿,将口中的话抿的圆了些,慢吞吞的吐出来,尽量不伤到母亲。
“随便你,这样的白眼狼——”她说:“反正我不会再管他死活。”
说完,顾柔儿从院门口踏出,踩在昏倒的顾了之的身旁,一路走出了小巷。
她确实没空管顾了之,因为今日,她要到萧府去找萧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