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太子与听蝉与李慈与皇位 宫斗/李慈
三年前, 太子初到西洲时,便遇到了一队逃难的车队。
据说是西洲某县发生了战乱,西蛮人入侵县城, 县官守城而死, 整个县城的人都开始逃命。
他们身后追着西蛮人,也追着落草为寇的流民, 整个车队危机四伏,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 不知道是被谁杀的, 整个车队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 他们碰见了带领军队的太子。
那时候的太子可不像是现在瘸腿寡言,三年前的太子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要打一场胜仗,然后风风光光的回到长安,登上帝位。
在率兵出征的路上看见自己的子民颠沛流离,他身为太子, 自然要庇佑他们。
他不仅庇佑他们, 他还放下话来, 要带他们重回他们的县城,要替他们将县城打回来。
那个时候的太子,几乎是所有人眼中的朝阳,他果真如同他说的一样,将攻占这小县城的西蛮人全都赶走,将他们的家园夺了回来。
在这过程中,太子遇到了听蝉。
全家被杀的富家少爷,家中钱财要么被西蛮劫掠,要么被自家奴仆抢走, 他什么都不剩下,一朝沦落成了乞儿,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又伤了腿,就缩在角落里等死。
若是寻常人,死了也就死了,这战乱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死人,尸体扔到田野里,也没人来找,但偏偏,听蝉生的特别好看。
比女人都好看的脸,偏偏长在一个男人的身上,便使他多出来两分奇异的、雌雄莫辨的美,有这样一张脸,说句难听的,他死都死不干净。
几个闲汉围着他转了两天,见他真没人管,便以“替他治病”为理由,要带他回家——虽然是个男人,但是长这么漂亮,玩儿一下也不是不行。
这种闲汉平日里游手好闲,根本没女人瞧得上他们,人人喊打,到了战乱时候更是
听蝉虽然是个富家少爷,常年被娇养,但也并不是傻子,他看见那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连话都说一句,转头就跑。
但可惜啊,他伤了一条腿,跑也跑不快,拙劣的一跑一拐。
那几个闲汉瞧着好笑,便跟着他,偶尔踢他一脚。看他狼狈的跌在地上,摔的直哭,又抽噎着爬起来的样子,几个闲汉觉得有趣,便哈哈大笑。
太子就是这个时候遇见他的。
牛乳白皮的小少爷,裹在一身粗糙的布衣里,眼眸鼻尖儿哭的红彤彤的,被人踢一脚、摔地上,嘴一撇,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但是又不敢哭,被吓得艰难爬起来,狼狈的往前跑。
太子骑着马经过他的时候,他恰恰好好抬起头,太子又恰恰好好垂了眸。
风吹过太子身上的锦袍,也吹动听蝉额间的发。
居高临下、掌握西洲命脉的太子,和濒临死亡、随时都会变成一具尸体的落难少爷就这么相见了。
后来,太子勒马,将其救下,本打算带回到难民营安置,但是瞧着听蝉这张脸又觉得把人放到难民营也不安生,干脆让人带在身边。
听蝉在生死关头得太子庇佑,能像是人一样活着,自然要感激太子,所以也想办法回报太子。
他自己亲手绣的手帕,不怎么好看,他做的吃食,说实话很难吃,他缝制的香囊——更不必提了!
这些东西放在太子眼里跟垃圾一样,太子生来什么都有,怎么会在意这些东西?
但听蝉那双眼睛太澄澈了,里面满满都是感激,太子一时心软,接了。
接了一回就有第二回 ,接了第二回就有第三回,接了第三回就有无数回,最开始太子只当发发善心,但是后来,太子对他的善心渐渐变了味道。
太子开始想要更多。
在一个深夜里,太子赐给了他一个吻,从此,听蝉就是太子最忠诚的信徒。
再后来,就是太子战败,被困西洲,那时候太子差点死了,是听蝉拼死救下了太子,太子见过听蝉最狼狈的样子,听蝉也为太子舍生忘死过,他们是最亲密的伴侣。
最亲密的伴侣,永不背弃,永无算计,只有彼此——太子抱紧了听蝉。
朝堂昏暗,母皇厌弃,兄弟冷酷,妹妹的温情之中也带着算计,只有听蝉,只有听蝉是他的。
“殿下又想起了西洲?”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量,听蝉昂起头,看向面前的太子。
自从三年前战败、断腿、失父后,太子的日子便一落千丈了。
他也曾想过叱咤万里,做千古一帝,可是残酷的战争给了他重重一击。西洲的失败吞掉的不只是他的一只脚,还有他身为皇储的野心,与摄政朝堂的壮志,很多时候,不是太子不能争,是他自己不想争了。
他被磨难磋平了骨头,已经失去了与人争锋、斗的你死我活的锐气,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老龟,自己缩在壳里,舔舐伤口。
而听蝉就是他的壳。
没错,他们两个都清楚,不是听蝉离不开太子,是太子离不开听蝉。
他需要这么一个人,能在寂静的深夜里,陪着他熬过去。
听到听蝉提起西洲,太子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悲怆。
失去父亲的痛苦缠绕着他,整整三年,一点不曾忘。
察觉到太子脸上的痛苦,听蝉眉眼中浮现出几分心疼,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过太子的面庞:“殿下——”
殿下啊,太过柔软的殿下,太过温和的殿下,太过善良的殿下,该如何在这个坚硬的、冷酷的、恶毒的世道里活下去呢?
剥开太子那一层光鲜亮丽的皮,底下的人,却是一个拥有赤子之心的孩子,害死父亲的痛苦快要把他压死了。
而在这一刻,听蝉为殿下的痛苦感到痛苦。
“殿下可愿同奴离去?”听蝉轻声问。
离开这个让殿下烦恼的世道,离开所有人,找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太子听见这话,深深地蹙起了眉头,随后慢慢摇头。
“不能。”
他不能。
他是太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政务上,死在朝堂上,死在城门下,他不能离开这里。
不管这个地方让他多痛苦,他都要咬着牙撑下去。
听蝉便抱紧他,把头埋在太子的胸膛间,闷声道:“我同殿下同去。”
太子也紧紧拥住听蝉身体。
天上地下,听蝉都同他同去。
在抱到听蝉之后,太子渐渐陷入沉睡。
当时窗外夜雨正盛,狂风呼啸如鬼唱恨血,就在这样的夜风里,他们二人互相依偎。
也就在这样的夜风里,李慈坐在了母皇的宫殿前殿中。
殿中的烛火盈盈的亮着,头顶上的瓦片被打的哗哗响,李慈坐在母皇的宫殿中,在想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万武帝昏着,生死不知,不能再给他们做靠;太子沉迷美色,内里疲软,指望不上;二皇子虎视眈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给她一刀!她若是再不站起来就真来不及了!
所以万武帝昏迷的时候、太子躲在东云宫里伤春悲秋的时候、李慈挑起来了所有人的担子,吭哧吭哧的开始干活了。
她命人将耶律长渊和金吾卫请来,开始听两个人禀报情况。
她当然不敢坐在母皇的位置上,她只是在母皇的主位下面摆了一张凳子,谦卑恭顺的坐在了凳子上,以“母皇遇刺受伤”、“太子担忧昏迷”为背景,以“三公主凭凤印为主执后宫之权”为靠,扯来了母皇的虎皮,来驱使站在其下的两位大人。
说是驱使,但实际上,李慈瞧见这俩人就觉得如临大敌。
耶律长渊这个人常给她一种“此人脑内有疾”的感觉,她每天在这权衡利弊,然后看见耶律长渊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逮谁挑衅谁都觉得匪夷所思,她无法理解。
而另一位金吾卫中郎将是个正常人,这位有家有子,迫切的希望自己的脑袋好好地留在脖子上,所以他不会干错事,但是,这人也有一点不好——他特别会审时度势。
中郎将遇到一些事,他会当做看不见,只要没伤到他,他不管会伤到谁,所以如果让他去处理很要紧的事,他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人不得罪他就不得罪,有些麻烦,能不沾染就不沾染,比如二皇子,以前李慈就知道,二皇子偷出宫门,但中郎将都当没看见,同理,若是李慈想偷偷出宫,中郎将也会放行。
所以,对付耶律长渊,要小心耶律长渊突然抽风,对付中郎将,要小心中郎将给人卖人情。
多么难缠的两个人啊!
李慈对他们挤出来一个温和的笑容,语句轻柔的问他们:“刺客查的如何了?”
这二人就开始汇报他们的进度。
耶律长渊将文武百官筛查了一遍,金吾卫中郎将则将内务府的歌姬们捋了一遍,文武百官这头没摸出来什么,但是歌姬那头已经摸出来了。
内务府这头带了太常寺和礼部的乐姬,此次表演的是太常寺的乐姬,这群乐姬都在上场前有两人被杀、换成了刺客上场,所以现在中郎将正在问责太常寺卿和大乐丞。
中郎将回答道:“属下认为,可能是太常寺卿同刺客有勾连,为刺客行了方便。”
这话李慈不大信,太常寺卿三代在朝中为官,他为什么要勾连刺客?一旦认定,他家满门抄斩!这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刺客想要混入舞姬中,所以顺手杀了两个舞姬钻进去而已,可以说太常寺卿失职,但决不能定太常寺卿勾连刺客的罪。
因此,她更觉得是中郎将找不到证据、干脆直接将太常寺拉出来挡罪。
眼下出了刺客,绝大部分的锅都在中郎将的身上,中郎将又找不到刺客,为了把自己拉出来,开始平等的拉每一个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下水。
反正舞姬之中混了一部分刺客,那太常寺就有罪,既然板上定钉的确定其有罪,既然有罪,那就可以抬出来给李慈当个交代,让李慈发泄一下怒火,只要李慈认定太常寺有罪,那就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扔到太常寺那头去,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他没找到刺客的失职和无能给洗的白一点。
李慈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若是母皇在这里,中郎将敢这么糊弄吗?若是太子在这,中郎将敢这么糊弄吗!
就因为她不是未来的继承人,就因为她只是一个远离朝政的公主,就因为她没有权力,所以中郎将在这里欺她什么都不懂!因为案子太难查,那就不查了,干脆哄着她将矛头落到太常寺的身上,然后草草结束此案!
李慈的心中似有无数愤怒在滚,她很想咆哮出声,将手里的团扇丢到中郎将的脸上,但是她没有。
无用的愤怒不该存在,就算是她将团扇丢到中郎将的面上,也不会改变中郎将看不起她的结果。
仅仅一息过后,李慈的面上挤出了些许淡淡的笑容,她看向耶律长渊,问道:“中郎将认为此事同太常寺有关,耶律大人认为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