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门外正是许荷一家人, 许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些累了,弯腰把东西往地上一放道,“我们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过节啊, 还好过来了, 你都不知道这逢年过节的火车站有多挤。”
虽然还有二十几天才过年, 但火车站人流已经渐渐多了起来, 火车票也不大好买, 许荷还是托向石根帮忙才弄到的。
一家人进了屋,许荷瞥见餐桌上只放了碗酒酿圆子, 知道许少微根本没好好吃饭, 从陈福生回家说她来海城这么久一直都住饭店她就放心不下,饭店的饭就算再好也比不上家里健康, 本来想做好给许少微带来, 但陈志勇说长途奔波怕饭菜坏了,这才作罢。
许少微刚从连轴转的工作强度中脱离出来,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连带着胃口都变差了, 好在许荷给她送来了自家腌的酱蟹, 下饭刚刚好。
许少微连吃了两碗米饭才想起问海产品加工厂的事儿, 这种酱蟹加工厂也在卖,不过销量不是很好,内陆人吃不惯,卖得最好的还是沿海地区。
这种酱蟹为了防腐会放很多盐,日子一长难免发苦,估计也就本地人喜欢。
陈福秀说目前卖得最好的还是鱼松,海外市场供不应求,再就是那些冻鱼冻虾卖得也很好, 虽然冬季捕鱼量下降,但好在许少微之前买了块滩涂提前养殖,倒也能跟得上生产需求。
许少微准备明年调整一下很多产品种类,像酱蟹这样的产品一时间没办法让很多人都接受,还是改良一下比较好。
服装厂那边最近推出的几样新的款式也光受好评,并逐步打入海外中高端市场,产量不需要那么多了,更重要的是质量。
许少微默默在心里做好了下一步规划,陪着许荷跟陈志勇在海城玩了几天,假期结束后他们就准备回去了。
薛昊峰这几天钻在家里没少研究电喷系统,穆达坤坐在他对面眉头紧蹙,他面前放着块防静电垫,上面散落着五六条不同颜色的线束,还有一台万用表和一台示波器。
他正在一条线一条线地测试,每通一条线就贴一个记号,但他现在卡住了,蹲在一条线面前反复调整了三次探头的位置,报告摊在他面前,他比对了好几次,还是没能对上。
眼见着穆达坤动作越来越烦躁,薛昊峰适时出声,“怎么了?”
“师父,你看刘姐报告上写的是电源正极,但是示波器上显示的波形完全不对,频率也不稳,我试了好几次,还是没办法对上,刘姐今天不在,要能知道她是按什么参考电压测的就好了。”
刘婷婷是厂里的工程师,今天家里有事请假了,没想到正好遇着问题了。
薛昊峰拿着报告看了几页,沉吟道,“按地基准,你检查一下这条线的屏蔽层有没有短路。”
穆达坤依言照做,果然是屏蔽层跟线芯之间出现了问题,一根铜丝毛刺穿过了绝缘层,才导致电波间歇性脉冲,频率不稳,他拿镊子挑掉那根毛刺,重新接了一下才恢复正常。
“刘姐这报告测得还真准,我要是有她一半本事就好了。”
“得了吧,她当年刚来的时候可拼命了,你应该说你要是有她一半干劲就好了。”
穆达坤自觉闭嘴,刘婷婷可是厂里唯一的女工程师,薛昊峰亲自带出来的,跟他这种半道徒弟不一样,刘婷婷自打进厂就一直由薛昊峰培养,厂里不少工友都说刘婷婷是薛昊峰的接班人。
改装接近尾声时,北城那边来了来了信儿,许少微送去的十套电喷套件已经全部装车,并且一个月来没有任何故障,现在就等薛昊峰那边完成之后去交差了。
许少微送过去的是普通民用车辆能够使用的电喷系统,北城那边装在了公务车上,司机反馈不仅发动快耗油少,就连车厢里都安静了不少。
薛昊峰得知后大喜,他恨不得现在就能改装完成送到北城去检验,每天埋头在车间苦干,他的团队也被迫加班。
厂里不少新来的工人午休时坐在车间猜测,“咱厂里是不是有啥大项目啊?我看那些技术员们每天那么忙,咱们倒是没什么事,跟着那几个外国佬学就行了。”
“人家是技术员,干的活儿和咱能一样吗?你看那些老工人不也挺忙的吗?咱们那是什么都不会只能学,跟人能比吗?”
“我也奇了怪了,这每天就接点散单,不是说许老板的厂子生意都特别好吗,我看这也不怎么样啊,不能是唬人吧?”
“应该不能吧,就是这生意确实也太惨淡了点,你说每天生产那么多没人买这不是砸手里了吗,我听厂里老人说上个月还挺忙的,订单接都接不过来,自从许老板从北城回来之后就没啥单子了,会不会得罪了啥大人物啊?”
“别胡说,这事儿也是咱们能议论的?当心祸从口出!”
“……”
其实也不怪工人们多想,从北城回来后许少微就有意减少了接单量,更多地把重心放在工人的培训上,毕竟等薛昊峰那边改装完毕,他们这边就该大量生产了。
两天后的凌晨,许少微看着薛昊峰走进驾驶座,插进钥匙后按下按钮,发动机转了两圈,然后顺利启动,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震动的频率也均匀了不少,目前来看是顺利的,许少微松了一口气。
薛昊峰没着急踩油门,他捏着钥匙仔细听发动机自己维持着怠速,循环,平稳,然后熄火下车,站在底盘旁边低头查看油管和氧传感器。
半晌,他直起身道,“应该可以了。”
高建国亲自过来把底盘带走的,足以想见他们有多看重这件事,薛昊峰递给他一本《改装说明》,里面详实记录了所有的实测数据以及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法,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高建国微抬眼皮,“都是你写的?”
薛昊峰点头,“出现任何问题随时找我,我会跟进到底。”
“谢谢。”
北城试验还需要时间,许少微索性给工人们提前两天放了假,让他们回去好好过个年,年终奖她给的也很多,除了工资奖金外,厂里的技术员每人可以多领三百块,普通工人则是一人一百,加上她从系统那儿兑换来的米面柴油,每个人都收获颇丰,喜气洋洋地回家了。
“咱们许老板出手就是大方,居然还有年终奖这东西,我那老厂子别说什么奖金了,给你两包盐就算糊弄过去了,这么多大米面粉,够吃好久的了!”
“可不是嘛,我媳妇正好坐月子呢,这红糖给她煮鸡蛋喝正好,补身体。”
“多发了三百,正好给家里人买过年的新衣裳,我妈那破棉袄穿了好几年了,愣是舍不得换,现在好了,就是换个十件都绰绰有余!”
“……”
工人们欢天喜地,完全没想到他们有些干了几个月,有些一个月不到都能拿到这么多钱,他们许老板果然就像报纸上说得那样财大气粗。
许少微也不厚此薄彼,凡是电控厂工人有的,建材市场和开发团队全都有,安置房项目进展能够这么顺利全靠工地上的工人每天起早贪黑地干,她给这些工人额外多发了五十块,也不能太多,怕其他工人有意见,五十块当做辛苦钱,正正好。
工人们多了两天假期又发了奖金,别提多高兴了,张静凡也笑得合不拢嘴,她今年的奖金足足有八百块钱,她准备去银行存一部分,再拿一部分出来好好过个年,就是不知道曹淑红从哪儿知道的她给许少微工作,一个月工资有几百块,曹淑红当即闹着要他们一家全都搬回去,不然她就绝食饿死自己。
可惜孟晓东不吃她这一套,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搬出来,怎么可能就这么回去,而且曹淑红的用意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摆明了就是要钱来了,这些钱都是张静凡辛辛苦苦赚来的,谁都不能动。
孟广林为此来劝了好几次,说曹淑红现在饿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非得见到他们一家子才肯吃饭。
张静凡还不知道她,自从他们一家搬出来之后,家里的大事小事全落在了曹淑红身上,以前有孟晓东在她能躲清闲,现在可不行了,更何况一听说自己工资那么高,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孟晓东毕竟是曹淑红的亲儿子,她没有道理拦着人不让见,不过她和两个孩子是不会回去的,这样的亲戚根本没有走动的必要,孟晓东当然拎得清要站在谁那一边,任凭孟广林说破了嘴皮也不愿意回去看看,曹淑红无理取闹了那么久,从来没对张静凡道过歉说过软和话,现在一听他们有钱了就非得要他们搬回去,傻子才回去。
这边的宿舍许少微不会关,安置房现在也建完了,等过完年就能分配房子,他们一家子不愁没有落脚的地儿,只要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许少微这边也退了房,饭店虽然住着好但没有归属感,等年后就能住进安置房,她也算在海城有家了。
许荷那边得了她要回去的消息,早早就在准备着,许少微的屋子她经常去收拾,回来了就能直接住。
回到阔别已久的临津镇,许少微心情也好了不少,即便这一路奔波劳累,但一站上这里的土地就觉得浑身松快不少。
她回家放了个行李就先去了服装厂,向石根最近一直住在宿舍,得知许少微回来了直奔办公室找她。
许少微正在查看今年的报表,她虽然远在海城无暇顾及这边,但是销售额一直很稳定,从巴黎时装周之后服装厂就开始向国际接轨,把重心放在了中高端市场,服装厂的产量虽然没有以前多,但是质量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价格也是之前的好几倍,所以销售额不减反增,并且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后。
但工厂还需要进一步扩建,现在这个规模离她的万人大厂还差得远,未来许少微计划要开始做家纺床品类,基础的床上四件套,浴室布艺,家居服,睡衣睡袍等各种业务,放在国内可能有些华而不实,但外国人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也有足够的市场愿意为此买单。
听到许少微的想法后,向石根其实不太能理解,衣服而已,需要分那么多种类吗,“这是不是有点儿分太细了啊,睡衣这种东西谁会专门买,那不都随便扯件旧衣服就穿了吗,啥睡衣睡袍浴袍的,听都没听说过,能有人买吗?”
向石根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专门买这些衣服,还都是真丝的,那么贵的料子光睡觉穿不白瞎了吗,好料子得让人看见才行啊。
“国外的国情跟咱们华国不一样,人家就喜欢这些,而且市场很大。”许少微道,“华国是全球真丝原料的主产地,有天然的供应链优势,真丝睡衣睡袍这些属于外贸高利润刚需品类,绝对不会亏损,只会带来更大的利润,咱们做真丝出口还能带动国内经济,把真丝卖到世界各地,多好。”
华国目前还停留在能吃饱穿暖就满足的阶段,但海外的消费认知已经很成熟了,他们不再满足于只是吃饱穿暖,而开始追求更高一级的享受,一套真丝睡衣在漂亮国的价格能卖到100-250漂亮币,工厂出工价格其实也才30-60漂亮币左右,毛利率普遍能够达到35%-45%,只要质量过关,不愁没有人买。
对于海外市场向石根确实没有许少微了解,说到底许少微才是这个厂子的话事人,自己就算不同意也没办法,他根本没必要这时候和许少微唱反调。
“好吧,那等年后再说吧,马上就要放假了,咱们先好好过个年。”
许少微也是这样想的,毕竟要做这些还得跟面料商联系,她好像没有在系统面板里面看到过关于真丝面料的兑换信息,估计得自己联系了。
苏城是华国东方丝绸市场,全国真丝坯布和素绉缎的核心产区,供货稳定批量大,是外贸出口的不二之选,不过杭城似乎也不错,那里专做高端真丝成品面料,做工细腻柔滑,是传统丝绸之都,不过唯一不好的是那边散户多价格高,只能走高端路线,但许少微想先打通市场再说,高不高端的倒是不用那么着急,虽然她在巴黎打响了名号,但睡衣床品这一类的还是第一次接触,先试探试探比较好。
李秀英听说许少微回来了,而且现在就在厂里后便迫不及待跑来许少微的办公室找她,但碍于向石根还在跟许少微谈话,她就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门口等着两人谈完。
李秀梅最近状态很好,参加的大大小小的比赛都拿了第一名,被海城那边的体校给看中了,等年后就要上那儿念书去,李秀英高兴得不行,海城可是大城市,江城就算再好也是比不上的。
按照他们的观念,有出息的人才会去大城市,他们秀梅有本事,能让海城的教练给看上,那可了不起。
这一切还要感谢许少微,当初要不是她发现了李秀梅的这个天赋,并且还给学校捐了那么多钱,李秀梅现在的状态不可能这么好,虽然她还是没办法开口说话,但整个人瞧着都开朗了不少,她相信总有一天秀梅会愿意开口的。
向石根从许少微办公室出来后没注意到蹲在角落里的李秀英,径直走了,许少微收拾收拾东西也想回去,没想好还没出门就见李秀英过来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李秀英给许少微带了一筐土鸡蛋,虽然许少微不缺这些东西,但多少是份心意,她将那篮子往前递了递,道,“许老板,我是想过来跟您说声谢谢的,秀梅被海城体校看中了,下个学期就去那儿上学去,要不是您她恐怕没那么好的前途,这点鸡蛋您别嫌弃,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许少微当然不会嫌弃,土鸡蛋这东西很多人是不舍得吃的,都要攒起来卖钱,对她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这东西确实是很稀罕的。
她也没想到李秀梅居然能这么争气,去了海城以后机会比赛都会越来越多,各种资源不是江城能比的,而且在海城自己也能多照拂她一些,在陌生的城市有个熟人总是好的。
“那这么说等过完年她就要动身去海城上学了?”
“是啊,不过海城好是好了,我就是有点放心不下,想着要不要去海城找份工作陪她一起去。”
许少微:“那倒是也行,我在海城有个做汽车电喷系统的厂子,你要是愿意可以去那儿干,不过前期要学的东西比较多,厂里面女工少,活儿也比服装厂这边累得多。”
李秀英没立刻作声,其实她还有点顾虑,见李秀英似乎有些没想好,许少微又道,“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海城服装厂也有不少,做老本行你更得心应手些。”
其实李秀英顾虑的不是这个,她要准备结婚了,就算要去海城也得拖家带口的,不像之前那样说走就走了,他们俩的工作都在这边,秀梅是她的妹妹,但不是她对象的,没道理要求人家陪着自己跑。
她勉强笑了笑,道,“谢谢许老板,我还没想好呢,不过要是可以我还是希望能跟着你干。”
能遇上许少微这样的老板是她的福气,她恨不得一辈子给许少微打工,只要许少微不嫌弃她就行。
走出厂门口,杨春生早就骑着自行车等在厂门口了,见李秀英出来,很有眼力见地上前帮她拿着挎包,道,“表姑做了晚饭,咱们今天上她那儿吃饭去吧?”
杨春生的表姑就是程静,李秀英自己也没想到,当初代加工厂这个见到她就躲的小伙子居然是程静一开始要给她介绍的对象,好在两人没错过,兜兜转转走到了一起。
在一起小半年,因为李秀英的年纪确实不小了,程静就想让两个年轻人把婚先结了,免得人家说三道四,李秀英自己也觉得差不多是结婚的时候了,杨春生这人憨厚老实,跟人大声说话都不会,没有那些男人的油腔滑调,看着就是个过日子的人,两人现在感情正浓,经济上也富裕了,结婚似乎是个不错的打算。
只是结了婚她就不能那么随心所欲了,凡事得多为家庭考虑,李秀英一番话在肚子里转了又转,觉得还是跟杨春生商量一下比较好,“等过完年秀梅就得去海城了,我怕她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干什么都不方便,你说我要是到海城那边重新找个工作怎么样?秀梅年纪那么小,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去那儿。”
杨春生一边骑车一边分心听她说话,重复了一遍,“你想去海城?”
“能去陪着秀梅当然最好了,就是不知道海城那边还不好找工作,还有就是……咱俩的事儿不是快了吗,我是怕你难做。”
杨春生反应了会儿才品过来李秀英的意思,他无所谓笑了笑,“这有啥难做不难做的,咱们是一家人,秀梅也是我妹妹,多照顾照顾她是应该的,反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咱们有手有脚肯定能养活自己。”
“你愿意跟着我去海城?”李秀英诧异出声,“你可得想好啊,咱们去海城是一无所有的,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现在在江城我有分配的房子,要去了海城可什么都没有了。”
“想好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要跟着你。”
李秀英眼眶发热,但还是浑不在意般哂了一句,“没出息。”
许少微回家后先闷头睡了一觉,直至吃晚饭许荷才让陈福秀把她叫醒,许少微迷迷瞪瞪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机械地进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这副模样看得许荷心疼得不行,不停地给许少微夹菜,她就知道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打拼肯定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这才出去多久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少微啊,姑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凡事要以自己的身体为先,你看你累的,今天刚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又跑厂里去了,不能这么拼命知道吗,现在提前透支身体,到老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哎呀妈。”陈福生打断她,“表姐又不是小孩儿了,肯定自己有分寸的,你少说两句让人好好吃饭。”
许荷白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让许少微多吃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