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说让我到你那儿去干?”
“没错。”许少微点头, 有了高亮这样的人才自己能省不少心,至少工地那边她不用时常守着了,工程开发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内行更放心, “在待遇上我不会亏待你的, 你来了就是总工程师, 工资300块一个月, 逢年过节奖金也不会少, 公司也会免费报销医保,至于房子要等安置房建完再分配, 你可以先住我们的宿舍。”
高亮在规划处的工资是一个月76元, 300块相当于他四个月的工资,甚至还免费报销医保, 而且许少微这边还提供住宿, 他已经不是公职人员了,之前的房子自然要被单位收回,原本还在愁去处, 没想到这就解决了, 这跟他在规划处的待遇差不多, 反正他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 还不如上许少微那儿去试试。
“行,以后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提。”
300块一个月的工资,只要不让他坑蒙拐骗干什么都行。
除了高亮以外,谢其国还搭线给许少微介绍了一位海城同济大学土木系的副教授,他手下正好有几个研究生需要实地经验,许少微跟这位副教授达成了合作,她为学生提供实习机会,这位副教授则担任公司的技术顾问。
这位副教授没有犹豫太久, 安置房这个项目确实可以作为学生历练的第一步,而且学生参与项目的经历可以算作论文素材,是很宝贵的经验。
一支初创团队就这么凑齐了,许少微很满意,这些人都是她精挑细选的人才,专业能力都过硬,她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好巧不巧偏偏那帮研究生又出了问题。
周季娴跟着导师竺庆云来这边实习,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实际项目,他们几个研究生分配到的任务不同,全都各司其职一人负责一部分。
周季娴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复核地梁配筋,下周一施工队就要浇筑基础混凝土,按计划今天得先把最终计算书交上去。
这是她负责的第一个完整子项,周季娴复核得格外认真,她在学校里就是以认真负责闻名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人也长得清秀文静,系里的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
周季娴拿着铅笔在纸上慢慢核算,甚至比原本的计算步骤还多做了两遍,但问题也随之显现,她在代入公式时漏乘了一个计算系数,周季娴看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数字陷入了慌乱,图纸是非常精密而严谨的,容不得半点差错,一个细微的错误就可能酿成非常严重的后果,周季娴指尖微微颤抖,拿着笔再次计算了两遍,确实是她一开始就理解错了,不是她的笔误。
她坐在工位上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手心不断冒出细小的汗珠,之前的那组数据已经作为正式版本交给施工队了,并且施工队也已经按照这个配筋准备绑扎钢筋了。
周季娴盯着那串数字大脑宕机了一会儿,如果现在上报就意味着之前所有的计算都要推翻重来,还会让施工队等着空耗时间,可如果不说这个错误就会在混凝土浇筑后被埋进地底,虽然看不见但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高工。”
周季娴拿着计算书走到高亮身边递给他,“7号楼东单元,我算地梁配筋的时候漏乘了个系数。”
高亮正靠在椅背上看图纸,闻言咻的一下直起身来翻找手中的计算书,眉头紧蹙地问:“差多少?”
周季娴喉间发涩,有些难以启齿道:“差了一级,我算的是12个毫,复核完是14个毫。”
她也没想到自己怎么好端端就犯了这样的错误,她做事仔细,从来没犯过这种错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高亮合上计算书问,“施工队到哪儿了?”
“钢筋刚进场,绑扎还没开始,料单是按12毫下的。”
“行,带上计算书,我们去一趟现场。”
对于她算错数据的失误,高亮并没有表态,因此周季娴一直惴惴不安,摸不清他是什么态度,她毕竟年纪轻经验不够老练,不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就想着从前辈的反应来估一估,可高亮什么反应都没有,所以周季娴很不安。
刘工正在7号楼基坑边看工人绑扎钢筋,闻言结果计算书看了一会儿,问,“差了多少?”
“差一级。”
“行。”刘工走到工头边上说了几句,让他先把这部分钢筋放一放,等新的设计确认再说。
“你回去再重新算,算完让你领导签字。”
周季娴松了一口气,还好发现得及时有惊无险,万一已经绑扎完了就麻烦了。
许少微听说这件事时已经解决完了,不过她还是过来了一趟,数据出错是不能避免的事情,重要的是得有个复核的人,而自己复核自己难免会松懈,就像周季娴说的,她第一次根本没注意到这个错误,是第二次才感觉到不对的,自己很难发现自己的错误。
所以许少微让高亮监督着这些实习生,他们交上来的东西必须由他复核签字才能交给施工队。
她也不想追究什么,索性发现得早没什么事,毕竟都是第一次跟项目,犯错很正常。
周季娴见许少微没有计较的意思,一颗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来,虽然她算错了数据,但没有一个人埋怨她,都在尽力解决问题,在学校的时候哪怕是小组作业出错都会忍不住埋怨几句出错的同学,但在这里无论是老板还是领导什么都没有说,同学们也一直在安慰她,周季娴长舒一口气,以后她要更认真才行。
杜方舟介绍了个学生过来做账,算是接替他的工作,陈福生则每天在银行忙得昏天暗地,带他的业务师父是个快退休的老柜员,做事认真但不爱管事,行里定期有专门针对实习生的内部培训课,这老师父压根没提前告诉他,等他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才发现,那些银行子弟早就提前拿到了讲义,有的甚至私下找了自己的父母开过小灶。
陈福生抿了抿唇,从带训师父那里拿了讲义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听课。
前排有几人回头看了眼陈福生然后顶了下身边人的胳膊肘,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陈福生自从来这里实习之后就努力过了头,显得他们像是来混日子的,他们的父母大多都是各银行高层,一个外来生的专业能力碾压他们会让父母面上无光,也害怕他会把原本属于他们的提拔位置抢走。
前排几人正大光明开小差,低头对身边同伴道:“我爸说今年的留用名额只有两个,比去年要少,咱们可得小心点,别被那个外来的给抢了。”
“我妈说信贷部的张主任快退了,接班的估摸着是我小姨,咱们在银行都是有关系的,他算什么,不会真以为这种地方是努力就能留下来的吧?”
“放心吧,我们家几代银行人了,规矩门清,外头来的学生只会死做账,没什么大用,没人帮衬没有熟人打招呼,他能不能留下还两说呢,他那个带教师傅不就在银行待了几十年还是个柜员吗,放宽心,这穷小子能威胁到咱们什么?”
各基层支行储蓄所基本都是家族圈子,几代人都在一个系统里上班,人脉资源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他们自发形成封闭式的利益团体,把所有人排除在外,垄断各式资源,确保他们的核心地位,像陈福生这样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人基本只能坐一辈子柜台,根本接触不到银行核心。
“陆宇恒,你开什么小差呢,刚才我说的你听进去了吗?”
被点到名字的人面露不耐地挠了挠后脖颈,懒懒应了声,“都听进去了啊,这些东西我早就会了。”
带训师父虽然很不满陆宇恒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他父亲是农业银行海城支行的副行长,手里握着实权呢,行里人都知道,陆宇恒的实习名额就是他爸亲自跟人事科打的招呼,这小子就算再怎么不着调也不是他能管的。
他白了陆宇恒一眼到底没说什么,人家亲爹亲妈都不管,他跟着瞎操什么闲心。
培训课结束后,陆宇恒带着一帮人走在前面,他向来是走到哪儿都呼风唤雨的,除了一个有权有势的爸,他还有一个当储蓄所主任的妈,姑姑是农业银行海城支行信贷部主任,未来岳父是华国银行海城分行的行长,他的背景堪称一张盘根错节的金融网,哪怕是这些生来就含着金汤匙的银行子弟也得以他为中心捧着他。
这几年海城几乎没有银行不缺人的,所以许少微给立信捐款建校区之后,不少银行都跟学校合作,让学生去银行实习,不过陈福生他们班的同学都被分配去了别的银行,这家银行就只有陈福生一个大一生,也就自然而然被那帮即将毕业实习的公子哥儿们视为了异类。
不过上头分配下来的正式编制名额只有两个,按理来说是轮不到陈福生的,但他想继续在这个银行实习,不然等毕业再分配一切都得从头再来。
许少微也觉得还是继续留着比较好,“我有不少业务都是在你们那银行办的,我看行长也是个宽厚的人,你要是在那儿干得好了,等毕业行长给你写封推荐信你就能直接进银行拿正式编,不然再分配去别的银行还得重新实习。”
办完业务已经到了中午,陈福生去食堂打饭,他不能离开柜台太久,柜台中午是轮流吃饭的,每个人只有半个小时,陈福生打了饭就坐在一张单人桌上狼吞虎咽地吃着。
陆宇恒几人扎堆坐在他身后,见陈福生埋头苦吃不禁嘲笑道:“你看看他那么没吃过饭的样子,到底是小地方来的,估计来海城之前连饭都吃不饱吧?”
“管他干什么,他一个大一生拿什么和咱们比?咱们要学历有学历要背景有背景,他就算留下来也没有编制,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
“陆哥,听你这话行里不会真打算把他留下来吧?这种大一生就是来短期打杂的,怎么可能把名额给他?编制名额是国家统筹,需要上报之后进行审批的,哪里是说留就留的?”
他们有恃无恐的原因就在于陈福生没有□□根本不可能拿到编制,就算留下来也就是个临时工,跟他们完全没法比,但陆宇恒的消息比他们灵通多了,看他这样子恐怕这个陈福生未来几年还真能继续留在行里学习。
陆宇恒心里也挺烦,因为家里的关系,他跟行里的行长处长各主任都挺熟,探个口风当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陈福生从来的那天就踏实干活,从来不跟他们一起闹着玩,主管他们都觉着陈福生稳重,银行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不然也不可能把大一的学生叫过来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考察,要是干得好以后等毕业了行长给学校写封推荐信,他就能直接入职了,这简直比他们大四的还要容易,连竞争都不用竞争。
他觉得不爽,凭什么他作为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行长不给他写推荐信,还让他跟这帮人一起实习抢名额,怎么说他也是行长的未来女婿,结果连这点便利都不给,实在是让他气闷。
他们讨论的空当陈福生早就扒完了饭回柜台了,所以也没能听见他们对自己的议论。
李绍林见他这么快回来还很意外,“这么快就吃好了?还有十多分钟呢,你先休息会儿。”
“没事师父。”陈福生坐回自己的工位,“我看着就行,你去休息吧。”
李绍林确实也有点累,闻言没多推托便进了办公室,几位去吃饭的同事陆续回了来,见李绍林在办公室里还不忘对他道,“李哥,你那个小徒弟是真勤快,我看他一中午都在窗口办理业务呢,你也不去看着点,万一出错呢。”
“放心吧,出不了错。”李绍林拿报纸盖在脸上准备睡一会儿,“这小子聪明着呢,从来没出过错。”
“那也是,这孩子是这么多实习生里脑子最活的一个了,不过我听说今年是不是就两个留任名额啊,那恐怕是留不下来了,年纪还太小了,编制都没法拿。”
“就当历练了,要真有本事肯定能留下来,咱们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让他多实习几年不就行了,等毕业了就把人抢过来。”
“实习都是靠分配的,哪能那么好的运气次次都正好分配着他?咱们行来了那么多大学生就没有一个像福生这样手脚麻利的,我看这孩子是真不错,可惜了,这一届实习生里头那么多关系户,他能拿到名额就怪了。”
“行了少说两句吧,你不知道这关系户里头有一个是咱们行长的女婿?当心被听见了给你小鞋穿。”
女人撇了撇嘴不屑,她最讨厌的就是关系户,当年自己本来能分到审批部的,偏偏被一个关系户抢了名额,只能苦哈哈做了十几年的柜员,一点晋升机会都没有,一到晋升的时候就把名额给了关系户,他们现在留下来的这些老人全是背后没人的。
对于他们的讨论陈福生浑然不觉,他埋头为眼前的老人办理业务,这个月底银行就会宣布留用名额,他不能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
陈福生实习的那几个月许少微没顾得上他,关于电控厂的落实项目她知道有不少人在盯着,高友章的报告确实引起了一些关注,但那些人并没有任何动作,更多的只是观察,海城汽车厂还是挺多的,电控厂还没开工就上了电视大肆宣传,被同行盯上也无可厚非。
上面现在对外商身份十分敏感,一方面希望外商能够创汇,另一方面又怕外商居心不良,海城前不久刚有个外商利用进出口贸易套利压榨华方,也让民间对外商变得更加不信任了,好在许少微之前又捐钱又引进技术的,也使得她在一众外商中脱颖而出,也获取了政府更多的信任。
电控厂预计在一个月后落地,那时候就可以正式开工,许少微打算暂时先从海城重工汽车厂招一部分学员组成培训班,等第一期学员能够熟练掌握这项技术后再招收第二批第三批。
薛昊峰听到许少微是这么打算之后心中踏实了些许,看来她是真的没藏私,也是真的为电控厂好。
上回那个外商套利的事情弄得不少人留下了后遗症,以至于现在看到个外商就怀疑是不是要从华方这儿故意榨钱,好在许少微不是这样的人。
许少微用羡慕值跟系统兑换了一些高精度机床和其他设备,电控厂涉及到的设备比较多,除此之外还需要配有测试车间,标定实验室等等,跟服装厂那些不同,这种设备价格高昂得多,核心加工设备、组装标定设备和扩产储备设备各十来台就得300万羡慕值,许少微虽然有点肉痛但好在她剩下的羡慕值还十分富余,小小心疼一下也就过去了。
这些设备对外一律说是从绅士国买回来的,许少微的外汇额度正好可以光明正大用来买设备,所以根本没有人怀疑。
设备送到的当天,薛昊峰领着一众技术员在边上看,大伙儿连连惊叹道,“这设备真高级,我干这行十多年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级的设备,得花不少钱吧?”
“你说许老板这是图啥?听说这些设备要大几百万漂亮币,这还不算运过来的费用,咱们那厂子真开起来要是赔了咋办?”
“呸呸呸,少乌鸦嘴了,我都打听过了,许老板她在老家有不少厂子,什么服装厂海产品加工厂,还有个体育用品厂,全都是赚钱的生意,从来没做过赔本买卖,咱们就别操大老板的心了。”
“……”
薛昊峰站在一旁心中充满感叹,“许老板啊,我之前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眼界太狭窄了啊,我总觉得咱们国内的东西是最好的,殊不知人家国外早就甩了咱们八条街了,惭愧惭愧,从业这么多年也没为这一行做点什么贡献。”
“国外确实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咱们落后人家很多了。”许少微口吻平平,“所以咱们遇到问题更应该积极提出解决,汉斯他们经验老道,我们不用觉得向他们学习就代表咱们落人一截,有些东西学来了就是咱们自己的,咱们把它学会并且改进,这样才能赶超别人。”
“华国最大的特点就是人心齐,这是任何国家都无法比拟的,只要大家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不得不承认许少微说的才是真理,他原先就是拉不下脸来虚心求问,薛昊峰对许少微的看法又改变了些,她虽然是外国人,可心是红色的,跟那些耍滑头的外国人根本就不是一路的,严主任说的没错,许少微是个福星啊。
电控厂即将建成之际,海外传来了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1981年11月16日,大阪决赛当晚,华国女排苦战五局17:15绝杀东道主逆转夺冠,斩获华国三大球首个世界冠军,让女排精神响彻华夏大地,这场胜利打破了华国在篮球、排球、足球领域的世界冠军空白。
八十年代国门初开,国人刚刚看清了国内外巨大的差距,长期积压在心底的自卑憋屈随着这一场胜利彻底炸开,从城市到乡村,从工厂到学校,全华国都陷入了一场自发的滚烫的全民狂欢,同时也掀起了一场学习女排精神的排球热潮。
夺冠的消息甫一传到首都,市民自发涌向天安门广场,人潮彻夜不散,大街小巷鞭炮声连绵不绝,城市街道挂起红旗,冷风中热血滚烫。
11月17日,《人民日报》整版头条刊登夺冠喜讯,配发重磅评论《学习女排,振兴华国》。
这条口号也一举成为了八十年代最响亮的时代标语,将一场球赛与民族复兴绑定,□□、全国总工会、团中央、全国妇联、全国学联同步加急发出贺电,授予女排“全国新长征突击队标兵”、“三八红旗集体标兵”最高荣誉。
全国机关企业中小学立刻开展学习女排活动,黑板报宣传栏全是女排事迹,而国内目前还没有专门做排球的企业,篮球足球这些倒是遍地开花,排球却凤毛麟角,全国的机关企业学校都急着学排球,一时间各厂商谁都没有准备,根本生产不及。
巧了不是,他们没有存货许少微有啊!
作者有话说:
女排资料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