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年初三。
邵春妹一大早就催着丈夫孩子们起床, 给他们把新做的棉衣都搁在床头,见丈夫还没动静,她心急地拍了拍床上人露在外头的手臂, “赶紧的, 起床。”
陈志刚粗壮的胳膊不耐烦地挥开她, “干嘛呢, 大过年的……”
邵春妹还赶着去小儿子穿衣服, 闻言没好气地手上用力拧了他一下,“今天初三!赶紧起来!”
“初三咋了……”陈志刚不大清醒地翻身嘟囔了句, 片刻后, 他像是突然清醒似的猛的翻身下床,麻利穿好衣服收拾自己。
初三啊, 他每年最盼着的就是这一天。
这几年他的渔船不景气了, 在村子里自然也没以前那么风光,可到底有底子在,再怎么样也比陈志勇那个窝囊废好。
想到这里, 他心底说不出的畅快, 嘴上也悠悠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小时候再讨爹妈欢心又怎样, 现在还不是个靠女人养着的残废。
不像他,早早地就当了船老大,在沙浦镇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见了自己不叫一声陈哥。
陈志刚刷干净了鞋又等了半天,还不见屋里有动静,再等下去可要错过班车了,他喊了声,“巧珍?咋还没好呢, 你妈跟你弟呢?”
“爸!”陈巧珍皱着眉从屋里走出来,一脸怨色地举着手里的细手镯给他看,“你看,我的手镯都被压变形了,我还怎么戴呀!”
陈志刚眼神落在那只明显挤压变形的镯子上,这镯子是闺女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他上市里买的,七块钱一只,外头镀金看着好看,其实里面就是铜做的,稍微磕碰着点儿就变形,现在年头久了,颜色都有点发暗了。
陈巧珍平时爱护得很,除了逢年过节走亲戚根本不舍得戴,没想到会被压成这样子,他也知道闺女的心思,无非是想戴着这镯子上陈福秀面前炫耀去。
他也只好先哄着闺女,“行了,多大点儿事,不就是个破镯子吗,下回爸给你买更好的,这回咱就不带了,快快快,去把你妈跟弟弟叫来,咱们要出发了。”
沙浦镇到临津镇一天就两班车,早上一班晚上一班,要是错过了可不得了。
陈巧珍也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只能噘着嘴回去催人。
一家人匆匆忙忙赶在发车前上了车,邵春妹还在哄着不断哭闹的陈庆福。
邵春妹四十岁才拼了半条命生下的陈庆福,平时宝贝得不行,把这少爷惯得是无法无天,一不如他意就哭,虽然已经六岁了,可走到哪儿眼泪含到哪儿,已经能够非常得心应手地运用这个武器了。
至少在邵春妹那儿百试百灵。
“这孩子,一没睡好就爱闹,早上怎么叫都不起。”
邵春妹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睡觉一边跟丈夫抱怨,可话语里满是溺爱,哪有半分不满。
车子在渡头村村口停下,一家人下了车,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陈志勇家走去。
陈志刚胸腔里一颗心热乎乎的,自从自己的生意不如以前景气之后,他最期盼的就是来陈志勇这儿扬眉吐气一把,起码自己始终是能压他一头的。
几人停在一座漂亮的二层平房前,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是陈志勇家没错啊,他们这是搬家了没告诉自己?
“他爸。”邵春妹怀里抱着孩子有些撑不住了,气喘吁吁道,“要不问问村里人?”
陈志刚想想也是,问了个路过的村民,“同志,请问陈志勇家在哪儿啊?”
“陈志勇?”那人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们,指了指面前的平房,“这不就是嘛,你们这都站人家门口了还不认得呢?”
啥?
陈志刚傻眼了,这平房能是陈志勇那个残废住得起的?别开玩笑了。
“同志,你可别拿我寻开心,陈志勇那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穷鬼,哪能住上这房子,他搬哪儿去了?”
见这人油盐不进的,那村民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嗓子都粗了几分,“没错,就是陈志勇家,你说的那是以前,他现在发达了,老婆当了镇上合资厂的厂长,他跟他闺女在里头当工人,一家人一个月工资都大几百块了,这新房子是他老婆在国外的侄女出钱盖的,你说说,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那村民感叹完,背着箩筐走了,留着陈志刚一家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临津镇合资厂的事儿他们当然听说过,前阵子那报纸上街上到处都是那厂子给赚了四千万外汇的事儿,没想到这好事儿居然是陈志勇摊上了。
陈志刚的面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那可是合资厂啊,只要能进去再怎么样也能狠狠捞一笔,可谓是肥得流油,结果这厂子居然是陈志勇他们家的?
他凭什么!
嫉妒的情绪在身体里如火苗般乱窜,经久不息地吸收他身体里的养分以至越烧越旺。
邵春妹和陈巧珍在后面相视一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平心而论,在得知陈志勇家居然咸鱼翻身后,陈巧珍根本不想再进去了,就算进去也是平白受气,她才不想看那家人得意洋洋的嘴脸呢,特别是那个陈福秀,一天到晚不知在清高个什么劲儿,看见她自己就恶心。
可现在得等陈志刚发话,并且谁也不敢出声,生怕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陈志刚平时乐乐呵呵的咋开玩笑都没事,可一但怒火上头,那是翻脸不认人的,邵春妹和陈巧珍全被他打过,根本不敢在这时火上浇油。
几人正定在那儿进退两难,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夸张的“哎哟”声。
邵春妹不自觉扭头去看,原来是许荷,她跟从前可真不一样了,一身裘皮大衣穿着,脚下踩了个高跟皮靴,收拾收拾还挺有个人样儿。
她不愿承认是自己嫉妒心作祟,因为是妯娌的缘故,那些亲戚们总是有意无意把自己跟许荷做比较,许荷年轻时生得比自己漂亮,说话轻声细语的,虽然不会干活,但在那些亲戚眼里比自己讨喜多了,后来陈志刚生意越做越好了,那些人眼里才看得见自己,也因此压了许荷那么多年。
结果现在,居然还真让她给翻身了,这叫个什么事儿。
许荷早在窗户口看他们半天了,欣赏够了生怕人跑了这才出来迎,“弟妹啊,这来了也不说一声,早知道我就叫你哥去村头迎你们去了,家里现在有自行车,一骑就到了,方便得很呐,快快进来,知道你们今天要来,都等老半天了。”
陈志刚、邵春妹:“……”
谁问了?
现在是想走也走不掉了,陈巧珍在后头死命拽她妈的衣服,邵春妹被许荷亲亲热热挽着,一边打掉了陈巧珍的手。
陈巧珍在后头憋闷地剁了剁脚,生生忍下掉头就走的冲动。
许荷挽着邵春妹的胳膊往屋里走,邵春妹有些不大舒服,她怀里抱着孩子,也不知道是孩子硌着她了还是许荷硌着她了,总觉得手腕处硬邦邦地抵着什么东西似的。
像是才注意到邵春妹抱着孩子似的,许荷笑着道,“庆福都多大了,让他自己走吧,孩子总抱在手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邵春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用你说,我自己的儿子想怎么抱怎么抱。
“来。”许荷却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伸手就把陈庆福接了过去,她常年在海上劳作,力气自然是比邵春妹要大的,她把陈庆福放在地上让他自己走,“去找哥哥姐姐玩儿去吧。”
动作间衣袖撩起,一道略显清脆的撞击声细微传入邵春妹耳畔,她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许荷手腕上带着两只沉甸甸的金镯子,正叮铃咣啷随着她的动作碰撞。
邵春妹迅速移开视线,心里却怄得要死,都到这地步了,她当然不会怀疑许荷手上的镯子是假的了,只是她有必要戴两只吗,像什么样子,真是穷人乍富上不得台面。
陈志刚跟陈巧珍自然也跟在后头看见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早上那只镀金的铜镯子,脸色十分同步地黑了几分。
屋里陈志勇正在厨房忙活,许荷把菜都该洗洗该切切摆好了,他只需要炒一炒就行,听门口传来动静,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招呼,“志刚,来啦?正好,马上能吃饭了。”
陈志刚沉闷地草草应了一声,从踏进这屋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屋内不光窗明几净宽敞舒坦的,甚至彩电冰箱缝纫机摇头风扇全都有,崭新崭新的,甚至作为一个资深老烟民,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堆着成箱的万宝路。
那可是万宝路啊,他连摸都没摸过,陈志勇家里居然能有好几箱。
这世道真是见了鬼了,他想找个地儿坐,结果就连屁股底下的沙发都格外柔软。
“巧珍啊。”许荷边给他们倒水边喊,“福秀跟福生都在楼上呢,你带着弟弟一块儿去玩吧,大伯母屋里有电视,你们看电视去。”
好嘛,楼上还有电视呢,陈志刚轻轻嗤了一声,索性闭上眼睛懒得再看。
陈巧珍踌躇了一会儿,说实话她不是很想上去,在楼下就够尴尬的了,更不要说那姐弟俩还在上头,他们家现在发达了,那两姐弟还不得好好嘲笑嘲笑自己?
可惜今天的许荷格外热情,搡着陈巧珍就上去,“不用跟大伯母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楼上还有个姐姐在呢,她是漂亮国回来的,你可以让她给你讲讲漂亮国是啥样的,也长长见识,多好。”
“我……”
陈巧珍刚开口就被人打断,“巧珍妹妹,这么早就到了?快上来吧,让他们大人在下头聊天。”
陈巧珍一抬头,陈福秀正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望着她笑,脖颈间还晃着条细细长长的金项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