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桂花?”
见丁桂花没反应, 余瑞芳又问了声。
“没必要。”丁桂花从缝纫机上抬起头来,她不是个会讨巧的性子,也懒得管那些人情世故, “干好自己的活儿最重要, 别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能有什么用。”
余瑞芳没什么主见, 听她这么说便也歇了心思, “说的也是, 咱们好好干活就行。”
福秀工位边上围了不少人,都是来暗戳戳打听小组长人选的, 不说别的, 光说这小组长每个月多五块钱的工资就够叫人眼馋的了。
不过也不是福秀说是谁就是谁的,这得按能力来, 许少微最讨厌搞连带关系那一套, 福秀笑着打发了人群,“大家都回去干活吧,这具体的人选还得许老板拿主意, 轮不到我做主。”
不少人听出这就是个托词, 虽说最后人选是许老板定, 可推荐谁上去那不还是陈福秀说了算的, 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们也不好死拉着不放,只好各自回去干活。
车间事务繁多又冗杂,工人们也偶有摩擦,福秀一个人难免力不从心,她也想早点把小组长的人选确定下来,当晚就写了几个合适的人选交了上去。
许少微看着福秀交上来的名单,大部分她都有印象, 都是平时干活比较突出的人,让她们当小组长也能服众。
不过她的目光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略微一顿,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觉得丁桂花怎么样?”
“丁桂花?”福秀想了想,“挺好的,手脚麻利性格也爽快,做事情风风火火的,好像在厂里人缘也不错。”
许少微点点头,拿铅笔在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就她们几个吧。”
“行。”
福秀接过名单看了几眼,有些诧异,许少微圈出来的都是平时表现很好的女工,没想到她虽然不常看着生产线,但观察得确实格外仔细。
翌日福秀就拿着名单宣布了小组长的人选,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丁桂花手上了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被选上。
平心而论,上回丁国和辛丽娟在厂门口闹得挺大,厂里不少领导都出来看热闹,其中就有许少微,她原以为自己在许少微心中的形象会大打折扣,毕竟如果她是老板,也不希望自己的厂里有这样一个麻烦。
“桂花,你被选上了!恭喜你啊!”
余瑞芳惊喜出声,丁桂花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围了不少人,都是来道喜的,不止是她,但凡是选上小组长的,身边几乎都围了人在道喜。
她一一笑着应了,打发了人后她独自坐在工位上心潮起伏,从一开始的发懵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是小组长了,虽然要做的事比以往多了些,可这是小组长啊,还是许老板亲自定的,是对她工作能力的认可。
丁桂花内心一阵热忱,她现在没有后路了,唯一能做到就是把活做好,在这个厂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
向石根万万没有想到许少微的服装厂竟然会惊动香江那边的代理商,等他知道消息的时候许少微已经跟人谈妥了,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是哪个公司?”
“港丰行服装公司,就是背靠荣威集团的那个。”
向石根嘴巴张得跟塞了个鸡蛋似的,港丰行公司可是香江最大的服装代理商,更不要说它背后的靠山荣威集团了,荣威集团执掌香江半壁商贸,横跨外贸、地产、航运、纺织等多个领域,实实在在的顶尖巨擘,更何况荣威集团一直是香江顶级豪门梁家掌权,这要是攀上了,可不得了啊。
许少微也是这样想的,应该是Atlantic Apparel Distribution的三千万漂亮币订单太过震撼,媒体们又很高调地一直在宣传,所以引起了港丰行的注意。
他们通过Atlantic Apparel Distribution打听到了许少微的红旗制衣厂,与许少微直接电话连线,希望能够拿下制衣厂的代理权。
许少微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香江可是内地外贸最大的中转站,内地没有直接对欧美的出口渠道,90%以上的服装出口,都要先经由香江再转销海外。
她跟Atlantic Apparel Distribution签的合同不是独家代理权,正好可以和港丰行签约,这样的话,Atlantic Apparel Distribution负责欧美本土终端市场,港丰行则负责东南亚、澳洲、中东等地区,批量中转分销,两家代理商区域客户全都不重叠,长期合同互不影响,服装厂正好两头赚钱。
最重要的是,许少微看上了港丰行背后的荣威集团。
荣威集团一直以来都由香江第一大家族梁家掌权,梁家是真正的百年世家,在香江根基深厚,无论是财力还是人脉都冠绝全岛,一举一动都牵制着香江乃至沿海的商贸格局。
香江商界向来派系林立,但只有荣威集团凭借多年来积累的资本与人脉稳居榜首,是商界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如果能够得上荣威集团,那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不过这话她没有对向石根说,还是没影儿的事呢。
不过虽然两方都有签订合约的意向,但港丰行在这方面格外谨慎,他们提出想要到工厂实地走访,确定没问题后再签合同。
许少微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这个时候内地刚刚放开不久,对于出入境管控还比较严格,需要许少微出具企业正式邀请函,向侨办报备后那边才能审批下来。
这也是她来找向石根的原因。
向石根一听哪敢耽搁,“好好好,我马上去市里一趟,盯着他们把手续给我办妥!”
看着向石根风风火火的背影,许少微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虐待老人的嫌疑,毕竟这厂子从建起来到现在,跑市里最勤的就是向石根了,偏偏他还乐在其中得很。
临近年底的时候手续终于办妥,听说港丰行这次派来考察业务的是他们的副总经理,似乎是梁家哪个小辈,许少微有些奇怪,按理说这种小规模的考察派个部门主管来就够了,哪里用得上高层。
不过来的既然是梁家人,那也正好方便了自己,可以提前结识一下。
黄松年和向石根得知人家要来的消息,早早地就带着人在厂门口等着,工人们更是严阵以待,活干得比平时还要认真,半点不敢马虎。
上午十点半,一辆黑色吉普212准时停在厂门口,车上下来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边上还跟着外贸局的同志。
黄松年立刻迎上去跟为首的男人握手,许少微跟向石根默默跟在后面。
寒暄完了,黄松年才向他们介绍许少微,“这是咱们厂子的投资方,许少微同志,也是多亏了她我们厂才能给国家赚来这么多外汇,年轻人实力不容小觑啊。”
许少微向他伸手,“你好,我是许少微。”
男人有些意外地挑眉,“你姓许?真巧,我妈妈也姓许。”
“是吗?那真是缘分。”许少微有意跟他攀谈,“说不定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也许是与母亲同姓的缘故,男人顿觉许少微亲切了不少,主动向她伸出手,“你好,我叫梁景谦。”
几人一边往里走梁景谦一边道,“我听侨办的同志说你是漂亮国人?我在那儿也待过几年,说不定我们从前还见过呢。”
许少微笑,“也许吧,不过像你这样的大帅哥如果我见过的话应该会记忆深刻。”
这点不算许少微恭维,梁景谦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身量也高,即便放在人堆里也十分显眼。
许少微本意是开个玩笑,但梁景谦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两眼微微发亮,惊喜地开口:“真的?你觉得我很帅?”
许少微以及身后一众人:“……”
这位大少爷是不是搞错了重点,他不是来考察的吗?
许少微低头默了默,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梁总,要不咱们先了解一下厂子的大致情况,港丰行应该很关心吧?”
“哦……”梁景谦下意识错愕点头,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明显,只好收敛了些许。
考察完毕后时间还早,黄松年生怕这笔生意黄了,非要留人一起在食堂吃饭,饭桌上黄松年有意将话题引到厂子上,这厂子能建起来还是他到处跑东跑西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批下来的云云乱七八糟的话。
但梁景谦很明显没听黄松年说话,频频将话题引到许少微身上,似乎并不关心厂子如何,只想了解许少微。
面对男人如此灼热的目光,许少微也只好勉强笑笑,心里把白眼都快翻烂了,他要不是金主爸爸,自己早一巴掌呼上去了。
“对了,许老板,我听说你祖上是江城人,江城哪儿啊,我妈妈也是江城人,说不定还离得很近呢。”
许少微还没说话,黄松年抢先一步答,“就是咱们临津镇茂塘村的,那祖上可是大户人家啊,千金小姐来的。虽然许家现在是落寞了,可人家后辈有出息啊。”
“许家大姑娘早早嫁到香江当富太太去了,老二呢现在是咱们制衣厂的厂长,虽然许女士的父亲英年早逝,但早年可是漂亮国的留学生,厉害着嘞,一家人都是有本事的,您选择我们厂子合作肯定没错!”
黄松年本意是想让梁景谦知道跟他们合作准没错,没想到梁景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眼神十分冒犯地在许少微身上扫视,最后颤着嗓音小声问,“那个……麻烦问一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啊?”
不知道是不是许少微的错觉,她总觉得梁景谦眸光里隐隐透出些紧张,她如实答,“许明樾,怎么了吗?”
梁景谦觉得自己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死了,比找到亲人的欣喜先来的是他失恋的悲伤,这叫什么事儿啊,好不容易看到个这么对他胃口的姑娘,结果兜兜转转居然是自己表妹!
他这次来实地考察,妈妈一听到是来江城,就一直让自己多在当地打听打听小姑一家还在不在,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打听,人就自己送眼前来了。
也许是梁景谦脸上的哭丧之色太过明显,一桌人的目光都齐齐向他看来。
梁景谦:“……”
他掩饰般地咳了几声,觉得自己还是问清楚比较好,万一是同名同姓呢,抱着这样虔诚的心态,梁景谦再次真诚发问,“请问,你两位姑姑叫什么?”
“大姑叫许明宜,小姑叫许明和。”
“啪叽——”
梁景谦清楚地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僵了半天才机械般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妈妈也叫许明宜?而且她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叫许明和,有个在漂亮国留学的弟弟叫许明樾,你说这真是巧了不是哈哈哈哈哈……”
梁景谦哈不出来了,他怕自己哇的一声哭出来,他现在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哭啊,怪不得他一见许少微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他们是该死的一家人啊哈哈哈哈呜呜呜。
许少微的大脑宕机了几秒,才从梁景谦出色的语言表达中抽丝剥茧找到了有用的信息,所以眼前这个公子哥儿的妈妈就是原主的大姑许明宜,也就是说梁景谦居然是自己的表哥?
“额……”
这走向也是雷得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特别是梁景谦这幅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模样,这是太高兴了还是……
“那个,你没事吧?”
梁景谦努力让自己坚强:“没事,我好得很。”
缓过劲儿来,许少微才觉得自己的思考能力在慢慢恢复,所以他的妈妈是许明宜,而他又姓梁,说明许明宜当年嫁的是梁家人,怪不得当年能帮许明樾瞒天过海。
黄松年和向石根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个意外之喜,当即看着两人的眼睛都在发光,这两人是兄妹啊!
兄妹好啊兄妹好啊,是兄妹这门生意就肯定能做成了。
黄松年咋咋呼呼地开口,“哎呦,那真是巧了!咱们内地有句话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哈哈哈哈虽然不太合适但是你们兄妹俩今天能在这里相逢那确实是缘分啊!”
梁景谦:“……”
黄松年当然顾不得梁景谦怎么想了,他站在边上差点没把嘴笑歪,稳了稳了,这笔生意稳了啊!
*
许荷得知大姐的儿子竟然就是港丰行过来的考察方,一时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许明宜嫁去香江后只回过内地一次,就是为了带走许明樾,后来政策变动,姐妹俩也失了联系,这次重逢是三十年来第一遭,让人怎么能不激动。
原本还算宽敞的宿舍里一下挤了这么多人,顿时就有些逼仄,更别说梁景谦一米八的大个,站在里头都显得局促了。
许荷有些不好意思,让人家富贵窝出来的少爷挤这小房间属实是难为他了,但梁景谦却毫不介意,大喇喇两腿敞着往小板凳上一坐,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小姑,这次来得匆忙,没给您和姑父还有弟弟妹妹们带礼物,下次一定补上。”
“不用浪费钱,家里什么都不缺,你有这份心就够了。”顿了顿,许荷嗫嚅着问,“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当然好,她现在偶尔过问一下公司的事,基本就在家里侍弄侍弄花草了。对了小姑,我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不过我们都没想到这次来内地居然能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不过下次我们一定会带上妈妈一起过来的。”
梁景谦有些遗憾,要是现在妈妈在,一家人能够完完整整地团聚就好了。
许荷对此倒看得很开,反正现在许少微回来了,也跟她大姐一家联系上了,往后有的是走动的时候,只要知道许明宜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她就安心了。
陈福生虽然不太爱跟陌生人交流,但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倒是好奇得很,总是偷偷拿眼打量他,好几次被梁景谦抓个正着。
梁景谦哑然失笑,“福生弟弟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沉默了片刻,福生大着胆子点头,“嗯。”
“为什么?”
“因为……”福生瞅了一眼许荷,有些犹豫,“我妈以前也是大小姐,结果把我生得那么没用,我要是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他这话说得简略,但许荷听明白了,福生是觉得,从前都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现在一个做了富太太,生的孩子个顶个的出息,另一个却穷苦了大半辈子,生的孩子也只能在原地打转。
屋里的人一时都没说话,许少微静静看着陈福生,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自卑,渺小,脆弱。
梁景谦歪了歪头,似是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像我一样干什么?”
“……像你一样有出息。”福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幼稚,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梁景谦那样的人。
福生缓缓低下头,像在接受自己的平庸。
“可是我觉得……”梁景谦的声音低低传来,“你比我有出息啊。”
福生:“?”
他不能理解梁景谦的意思,也分辨不清他说的到底是实话还是假话,毕竟自己成绩不好,脑子也不好使,一到这个时候,他就格外痛恨自己怎么没多读点书,现在连人话都听不出来了。
“真的。”梁景谦笑眼弯弯,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细长的狐狸眼,“如果我是你,我恐怕不会做得比你好,你和少微福秀都是很棒的小朋友,你们能从一无所有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要相信自己好吗。”
“我听你少微姐说你的成绩不是很好,那可不行,你想改变现在的处境就只有读书,你知道一个大学生有多值钱吗?走到哪儿就被人羡慕到哪儿,等你毕业了国家还会给你分配工作,那才是真正的有出息。”
屋内一时静默无声,福生其实知道自己是铁定考不上大学的,一百个人里面能考上大学的也就两三个,录取率低得很,自己高中这几年就没正经碰过书本,怎么可能考得上。
许少微垂着眼看不清情绪,许荷跟福秀也没有说话,许荷原本以为这样大户人家出生的孩子眼界总归要高一些的,没想到他居然能这样设身处地,一时之间还有些不知所措。
“对了表哥。”许少微出声,“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好啊。”梁景谦不疑有他,跟着许少微来到走廊,“怎么了吗?”
许少微:“其实也没什么,现在服装厂也慢慢走上正轨了,往后有港丰行做代理也不会缺订单,我在想江城地处沿海,港口多渔民也多,那是不是可以做水产品生意远销海外呢。”
“可以啊。”梁景谦听闻妹妹有这个想法自然是大力支持,“沿海城市在这方面有先天优势,天然渔港多,水产资源足,而且内地的政策也在向这方面倾斜,咱们做生意就是要利用一切可用资源达到目的,那你现在有想好要具体怎么做吗?”
“嗯……”许少微想了会儿,道,“我打算做一条水产品加工线,设备什么的可以向我在漂亮国的朋友那里进,我的初步想法是等厂子建起来了,我就向各海港定点收购,跟近海的渔船渔业队那些签订长期收购合同,然后进行加工,像冻虾这些可以出口给漂亮国和樱花国,利润会很高,冻梭子蟹,鲳鱼这些是樱花国的刚需,他们国家不大,可用资源可少,很多东西都需要向别国进口。”
“我还想做一些鱼糜制品,像深城那边就很流行鱼丸蟹棒那些,这些东西也可以出口也可以内销,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
梁景谦没想到妹妹心里已经有了如此详细的规划,一时之间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自豪,这么有主意又智慧的姑娘是他的妹妹!
孩子有想法当然要支持,梁景谦道,“荣威集团旗下也有子公司是做这方面生意的,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找我,不用客气,咱们是一家人。”
“荣威集团?”许少微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哦,你之前一直在漂亮国,对香江应该不熟悉。”
梁景谦耐心地给她解释起来,“咱们港丰行的母公司就是荣威集团,我的爷爷现在是荣威集团的最高话事人,爷爷一共有三个儿子,我的爸爸排行第二,爷爷属意的继承人是大伯的儿子梁景荣,也就是我的堂哥,那我们这些不是继承人的小辈就各自分到些股份和分公司,荣威集团旗下的分公司囊括很多行业,所以不管你想做什么生意,都可以来寻求哥哥的帮助。”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梁家人重承诺,但凡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许少微知道自己往后的靠山算是有了,这才是真正的背靠大树好乘凉。
她乖乖应了,“那就谢谢表哥了,我一定不会客气的。”
梁景谦刚才说的确实都是真心实意的话,梁家不缺钱,比起钱他更看重的是亲人之间的感情,他们家跟大伯家关系还不错,但跟小叔家就有些针尖对麦芒了,多年前妈妈与小姑失去联络,妈妈这些年一直想要寻找,但小叔家对此紧盯不放,他知道内地的政策跟香江不一样,有钱人只能东躲西藏,所以妈妈不敢在明面上寻找,怕被小叔一家抓了把柄。
所以在得知许家这些年来的遭遇后梁景谦就自动在心里把许少微塑造成了一个小可怜的形象,从小远离故国没爹没妈一个人漂泊,一个小姑娘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许少微如果知道他在心里这么想自己估计还会笑出声来,最好梁景谦能把自己想得再可怜一点。
不过她知道见好就收,毕竟有了梁景谦这句承诺就够了,按照他的性格根本不需要许少微主动开口,自己就巴巴地把订单送上来了。
许少微对梁景谦的印象很好,一个同情心泛滥且十分善良的富家少爷。
晚间梁景谦提出希望能让许荷跟许明宜通一次话,毕竟好不容易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他想许明宜一定很希望早点知道许荷的近况。
不过厂里的座机要打国际电话需要转接,等待了三十分钟之后,电话那头才缓缓传来轻轻的一声,“喂?”
许荷的眼泪立刻下来了,即便跨越三十年的风霜岁月,她还是听出来电话那头就是许明宜。
她一时不敢伸手去拿电话,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是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是先介绍一下自己呢。
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梁景谦直接把电话递到了她手中,许荷小心翼翼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瞬时安静了,半晌才传来不确定的一声,“明和?是明和吗?”
“……是我,姐,你……身体怎么样?”
多年不见的姐妹在这一刻也只有生疏的寒暄,许荷心底一阵心酸,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岁月,还有对彼此的陌生和一无所知。
许少微和梁景谦一行人默默退了出去,不再打扰她们姐妹之间难得的团聚。
*
梁景谦没在临津镇待多久,毕竟他是考察来的,回去晚了不好跟公司的其他高层交代。
走前他特意对许少微道,“等你的新厂子建起来了我再来,我把妈妈一起带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好。”许少微冲他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许荷在后头悄悄抹泪,虽说他们待在一起没几天,但毕竟是亲人,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这一走就叫人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不畅快。
等她缓过劲来,才想起来问许少微,“少微啊,刚才景谦是不是说你要建新厂啊,咱们服装厂这是准备扩建了?”
“不是。”许少微带着人往厂子里走,“我是在想,现在服装厂也算稳定下来了,厂里有姑姑姑父看着我也放心,就想着要不要再发展发展别的,多做些生意也好嘛,也能建设家乡。”
“咱们这儿渔民多,但是很多水产品都卖不到外头去,渔民们也攒不下什么钱,我想着把这些海货都收来进行加工,然后再卖到国外去,这样子渔民们能赚到钱,厂子也能赚到外汇,多好。”
“好是好。”可许荷还是避免不了担忧,“我是怕你太辛苦了,咱们临津镇穷了这么多年,就算要改善也得慢慢来,哪有一口气吃成个胖子的道理。”
这话对别人来说也许适用,但对许少微来说却是越快越好,她有系统在手,现在更是有梁景谦在背后撑腰,而且她要做的远远不止这些,以后能兑换的生产线越来越多,她的商业版图也会越扩越大。
既然决定要做,那当然早点确定下来比较好。
临津镇三面环海,多年来自然也有人跟许少微一样嗅到了商机,但由于没有足够的现金流和先进的技术,这些年来一直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着,小本生意倒没什么问题,再想要做大就难了。
所以向石根在听到许少微也瞄上了这块生意后还挺高兴,不过还是很理智地问了一嘴,“这要做水产生意也是需要资金的,咱们镇上几家商户就是因为资金受限所以一直没能做起来,不知道许同志准备投多少钱?”
“暂时先一千五百万漂亮币吧。”许少微也是想先试探试探,“前期不需要投入太多,毕竟我对这个市场还不熟悉,等以后慢慢步入正轨可以继续追加投资。”
向石根已经能做到听见这些天价数字面不改色了,平静得仿佛是自己拥有这些钱,“你要是确定了,我们临津镇肯定是全力支持的,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许少微低忖了一会儿,说,“这次我不准备在临津镇建厂。”
“啥?”
向石根惊得立刻站起来,不会是被郑永辉给收编了吧,那老家伙一直贼心不死,现在看来真是被他给得逞了呀。
“我打算把厂子建在竹泉镇,那里地处上游,水质相对好一些,鱼虾的肉质也会更好,可以做成冻货,至于咱们临津镇的海货,虽然品相稍差一些,但可以做成鱼糜罐头这些,工厂的选址要讲究,周边海域的水质必须过关,所以竹泉镇那边还需要您和黄主任多多沟通一下了。”
“啊……”
向石根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虽然许少微也说了会照样收购临津镇的海产,可厂子建在别的镇上那就相当于给别人送钱啊,这政绩不都算在别人头上了吗。
可心里这么想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来,“没问题没问题,这你就交给我们吧,保准给你办好!”
“那麻烦了。”
许少微走后,向石根愁得多抽了两根烟,选哪儿不好,非得选竹泉镇,竹泉镇那个主任跟他们可谓是针尖对麦芒,黄松年每回去市里开会都得跟人掐起来,临津镇和竹泉镇挨得近,一到年底两人就开始互相攀比,这个赚得多了那个赚得少了的,这回红旗制衣厂给临津镇赚了四千万的外汇,黄松年没少上人那儿嘚瑟去,讨嫌得很,这回不能让黄松年过去,不然非得被赶出来不可。
向石根心里拿了主意,决定自己去竹泉镇一趟。
“啥?要来咱们镇上开加工厂?”
胡立山一脸惊愕,随即怀疑地看着向石根,这老小子有那么好心?能愿意把白花花的钞票送到自己手上?
向石根也没办法,现在许少微才是标杆,许少微指哪儿他们打哪儿,此刻只能陪着笑说些违心话,“这不是竹泉镇水质好嘛,多亏了胡主任你的英明领导啊,竹泉镇可是咱们十里八乡生态环境最好的了,我们临津镇那儿工业厂多,哪能比得上竹泉镇,是吧?”
这番话说得胡立山通体舒畅,这个向石根说话就是比黄松年好听。
他在黄松年那儿可没少听他吹那个女华裔的本事,听得他心痒痒,这回这女华裔要上自己镇里来办厂,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既然这样,那好吧,不过我可有言在先,竹泉镇的生态环境不能破坏了,不然别怪我把你们轰出去。”
“是是是,那当然。”向石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这做海产品的,水质可是第一生命线,我们当然知道,绝对会好好维护的,胡主任你就放心吧。”
谈妥了之后,许少微就开始竹泉临津两头跑,加工厂的选址很重要,需要远离工业区,在上游无排污口,风浪适中水质清澈的海域。
许少微精挑细选好几天,看上了一块优质洁净海湾,地处偏僻人烟稀少,离周边厂子也很远,看上去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在她提出想要拿下那块海湾的收购权时,胡立山犯了难。
“许女士,不瞒你说,这块地儿啊上午刚有人来看过,市里来的,也做海产品加工,刚看完就向渔业大队交了承包申请书,说是愿意一年付一万块的承包费。”
许少微没想到居然这么巧,看来自己的眼光还不错,但无论如何那片海湾她都得拿下,“有什么办法吗?手续审批要多久?那片海湾我必须要。”
“这……”胡立山算算时间,“没那么快,应该还没来得及批下来,要不你趁着这时间也交个申请书上去?不过那块地到底给谁就不是我能拿主意的了,这得看渔业大队的意思。”
懂了。
这种两方抢一块地的事儿,还不是看谁给的钱多就给谁吗。
“您刚才说,对方愿意给一万一年的承包费是吗?”
“是啊,那块地没人要,要放平常也就几千块一年的事儿,谁承想居然来了个出手那么阔绰的,我看许女士你要不另找?”
“另找?”许少微冷笑,“我看上的东西没有不拿到手的,一万而已,我出五万一年,三十年年限,一百五十万我现在就可以付清。”
胡立山脸上的表情立马僵了,说实话他刚刚那番话是想挫挫许少微的锐气,她一来竹泉镇就兴师动众的,又是找技术员测水质又是取水样送检的,阵仗大得仿佛立刻就能赚千万外汇似的,制衣厂她能做起来不代表加工厂她也能做起来,里头门道多着呢,这么大摇大摆的估计是真飘了,等栽了跟头就知道哭了。
但他没想到许少微财大气粗至如此程度,五万一年啊,那片海湾哪值那么多钱,就是省里的海湾最高也才两万一年呢。
“许女士。”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一下,“你可得想清楚啊,五万一年,你还要承包三十年,一百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万一回不来本那可都得打水漂,之前不是没人做过,那最后连个响儿都没听着,你这可得好好想想啊。”
“不用想了,五万一年我签三十年,一百五十万不算贵。”
“你……”
胡立山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口气的人,索性也不说什么了,反正要赔也不是他赔。
他叹了声,“行,既然这样,那我就替你跑一趟渔业大队,估计他们能处理得快一点。”
“那就谢谢胡主任了。”
许少微轻轻勾唇,胡立山能替自己去一趟那就再好不过了,到底是竹泉镇的公社主任,不管怎么样都有几分面子在的,再加上她的一百五十万承包费,这事十拿九稳了。
赵国栋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愿意出一万一年的承包费还能被人截胡。
那个女华裔来之前,也就他的厂子能给市里赚点钱,把海货卖到省外去,那郑永辉可是拿他当个宝啊,各种福利制度全都向他倾斜,来巴结的人数不胜数。
现在可倒好,这个女华裔一来,郑永辉的目光连看都懒得看自己,天天盯着那个女华裔的动向,市里人每天讨论的也全都变成了那个外国人的服装厂又赚多少外汇了,又接啥大单了,早把他赵国栋这个人给忘九霄云外去了。
他算是看清楚了,能赚钱的时候一个个都赔着笑脸低声下气地求合作,这一有了更好的,跑得一个比一个快,真是有奶的时候才是娘啊。
原本许少微要是老老实实做她的服装厂也就算了,毕竟两边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各家做各家的生意就是,谁也不碍着谁,可这女人心野啊,有了个服装厂还不够,居然想打海产品的主意,她要是做了海产品,那整个江城还能有自己说话的份儿吗。
竹泉镇那片海域他是看不上的,一个穷乡僻野的小镇子能有什么好海域,再好能有市里好?当年他要做海产,郑永辉可是把市里最好的一片海域划给他了,市里哪片海域能比他的好?
可就算再看不上那片海域也不能落在许少微手里,赵国栋早看出来了,这小丫头有的是钱,听说前两天香江来的那个阔少爷是她表哥,你说这有钱人都凑一块了那还能有他这个普通人出头的日子吗,所以他才忍痛花那么多钱想收那片海域,宁可往后烂手里也不能给许少微。
没想到渔业大队那边一听许少微愿意给一百五十万的承包费当场就变了卦,直接把手续给走完了,事后才装模作样地跟他说什么实在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他是半点没听出来!
可到底没了法,文件都批下来了还能怎么办,一百五十万啊,他就是倾家荡产也付不起这么多钱,只能恨自己没投个好胎摊上个好爹。
许少微不出所料拿下那片海湾,厂子建造还需要些时间,她打算把招工的事儿交给公社去办,让胡主任派几个人就行,之前服装厂她想着自己第一次创业还是亲力亲为比较好,但现在觉得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干,自己更适合躺平。
一切尘埃落定,许少微就先回了临津镇,虽然目前在生产的成衣火爆程度依旧不减,但市场总有审美疲劳的一天,生产者需要不断的创新。
现在制衣厂生产的只是衬衫,而外套、连衣裙、牛仔裤、喇叭裤之类在漂亮国也非常受欢迎,是时候可以准备一起生产了。
许少微把这个想法一提,立刻遭到了副厂长章翔的反对,“不行,手头的单子还没做完呢你就又要搞东搞西,这不是胡来吗?是,我知道那些大单都是凭你的本事接来的,可没有工人们日夜给你干活你也完不成不是?那你是不是要顾及一下工人们的感受,你不能不考虑产能只一心想着往外卖啊,工人们要不要休息?不能跟熬鹰似的天天钉在生产线上啊。”
章翔是典型的华式老管理,既保守又讲人情,不愿意得罪人,一单接一单的订单接进来,工人们肯定都辛苦,许少微也知道,可她加班费是给足了的,而且厂里有规定,工人们加班最多只能加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看工人自愿,要加班还是要睡觉没人管,爱干嘛干嘛,更何况只有急单才会要求工人们加班。
许少微扪心自问,一天十个小时的工作时长不算苛刻,她虽然能理解章翔的心,但就是很不爽他的态度。
这些天自己在竹泉镇,他又开始猴子称大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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