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遭遇合围
入夜, 齐王别院。
景珩被铁链扣在柱子上,浑身是伤,衣衫破碎处露出淤青和血痕。
他的头低着, 额前散着几缕头发, 凌乱地扑在脸上,呼吸固执微弱。
萧随冷冷道:“景世子,本王最后问你一次, 秋霜令在何处?”
没有回答。
景珩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 那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嘲弄。
萧随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一柄匕首抵在景珩的肩头划过, 血珠渗出,顺着肩旁滑落。
景珩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硬骨头。”萧随淡淡道,将匕首在景珩的衣襟上擦净,随手仍在一旁,“本王见过很多硬骨头, 最后都软了,你猜他们是怎么软的?”
景珩缓缓抬起头, 那张沾了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看着萧随, 笑了一下, 很轻, 很淡, 却让萧随心中一凛。
“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丹霞岭那一战,有人泄露了行军路线,让突阙人设伏,那个泄密的人是你吧,夜枭。”
萧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那张和年轻时的景湛有几分相像的脸,挤出一个冷笑:“是又如何?”
“你爹该死,他挡了本王的路,你那个娘也是本王让人动的手,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本王只好送她一程。这么多年,本王倒庆幸皇兄也是个蠢的,机缘巧合帮本王守住了秘密。”萧随说罢,脸上浮现出一丝快意。
景珩那双眼中有什么东西骤然落地、跌碎了。
齐王擦去手上沾染的血痕,退后两步,审视着这个被折磨了整整一日却依然无动于衷的年轻人。
“景世子,本王再给你明日一日的时间,好好想想那东西到底藏在哪儿了。你若想通了,本王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若是还不肯说,明日这个时候,本王便送你去见你爹娘。”
景珩没有出声。
萧随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一扇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冬日月色清朗,照彻山川。
萧随回到主屋内,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他盯着窗外夜色,眉头紧蹙。
景珩的嘴太硬了,明日若真撬不开。
他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那就只能送他上路了。
临近丑时,别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推门而入:“王爷!西南东南方向杀过来一群人!”
萧随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人已经很近了,别院南边火光冲天,黑压压的铁骑冲破夜色,刀光如雪。
“他们如何知道这里的?”
亲卫的视线在萧随身上绕了半圈,目光落在衣角处:“王爷,您这……这里像是被人抹了东西。”
经亲卫提醒,萧随注意到一角一处有几道指痕,若非刻意照在灯下,根本不会惹人注意。
他观察一番。
是一种人闻起来无色无味的粉末,沾到人的衣物后很难清理,禽类鸟类对它的气味却十分敏感,可以循着气味追踪。
“坏菜了,那个老太婆。”
亲卫道:“可属下已经处理掉她了,万分确认,人已经死了。”
萧随当然不会向下属承认,是那老太婆趁他不注意往他衣角上抹了粉。
他咬牙道:“随贺修筠回京的军队少说也有三千人,正面碰上我们难免损伤惨重,让守卫拦住南边,你带几个人押着贺修筠,我们往北撤。”
大军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
亲卫方领命,院外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刀剑交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萧随冲到后窗,月色下,一道黑影从围墙跃下,身后数十名黑衣暗卫如影随形。
赫连识!
萧随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可来不及想更多了。
“杀了他,杀了后院的人,快!”
萧随的人蜂拥而上,刀剑出鞘,厮杀做一团。
萧随顺着其余亲信的掩护,一步步往后院撤去,准备从小道上山。
景珩被五花大绑地锁在廊柱上,前院乱成一团,这些人又急着押他走,大概猜到发生了何事。
身旁的几名黑衣人突然直直栽在地上。
“殿下,这边。”
一名影卫劈开后院的门,萧钰提剑进来,二话不说斩断铁链。
“走!”她扶住景珩的胳膊,向外冲去。
院外转角处,萧随追上来了,他望着萧钰和景珩,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没有恐惧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不请自来,长宁,莫要怪本王心狠。”
“所有枭羽听令,杀了萧钰。”萧随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上面浮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隼,双翼大张,眼睛是两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石头,深深嵌在眼窝中,像是无时无刻不再盯着猎物。
那是夜枭的死令。
死令即出,不死不休。
“砰”一声,从地面窜出一颗烟火弹,拖着细长的尾焰摇摇晃晃攀上夜空,炸开,光芒洒落,化作千丝万缕的丝线。
前院本跟赫连识缠斗的人疯狂向后院扑去,任赫连识如何拦也拦不住。
他们不再管身边的敌人和刀剑,疯了一样向萧钰扑去。
一个人倒下,十个人冲上来。
这群人眼中没有生死,只有命令,近乎疯狂。
“保护殿下!”赫连识策马往后院冲过来,一刀斩翻两名影蝎卫。
当看见要救的人从贺修筠从变成了景珩,赫连识还未来得及思考,便被一道剑光打断了。
齐王的人太多了。
死令一出,周遭所有影蝎卫潮水般涌来,层层围住,越来越多。赫连识的铁骑也被阻隔在外。
“上马。”景珩提醒道。
不远处赫连识杀出半条空隙,腾出一只手甩出缰绳,身下那匹矫健的马跃到萧钰跟前。
萧钰眼疾手快,立即翻身跃上马背,景珩也跟着翻身而上,落在她身后,紧紧环住她的腰。
“走!”
赫连识率铁骑断后,挡住追兵,萧钰带着景珩策马冲出院门,沿着小路狂奔。
身后依然有影蝎卫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他们不管旁人,只盯着萧钰,况且齐王知道萧钰不会武功,混乱的情境中,是所有人里面最容易杀的一个。
这匹通体乌黑的马是赫连识的战马,萧钰握住缰绳,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如一支弓弦崩出的箭,追风而去,甩得影蝎卫身位越来越远。
风声在耳边炸开,灌满衣袖,灌满胸腔。
马鬃猎猎飞扬,抽在萧钰手背上,又疼又烫。
一箭擦过萧钰的耳畔。
再一箭,正中马臀,马匹长嘶一声,踉跄倒地。
萧钰被甩出去的那一瞬间,一双手臂猛地将她稳稳捞住,紧紧搂在怀中。
景珩抱着她就地一滚,卸去冲力,把他护在身前。
萧钰似乎感觉到身后的人轻轻一颤。
“景珩——”
“让石子颠了一下,并无大碍。”
景珩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沉稳,他撑起身体,把萧钰从地上拉起来,两人往林子里跑,射出的箭雨被树丛灌木悉数拦住。
林子里暗得不见五指,月光从头顶的枝杈中漏下碎光。
萧钰拽着景珩的手腕,踉踉跄跄往林子深处跑。
她的手在发抖,细细回忆起来,方才摔落马背时那一下,身后的人一颤,整个身子都绷紧了,随即又若无其事松开,像是怕她察觉。
当时以为那是颠簸,现在萧钰后知后觉,那不是。
那是箭矢入肉的声音。
她听见了。
“景珩——”萧钰的声音发颤,“你方才是不是……”
“我没事。”景珩答得很快,声音很稳,完全不像负伤的人。
可萧钰感觉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湿了。
不是汗,而是微黏的触感。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恰到好处地从头顶漏下来,照在景珩的脸上。
他的脸煞白,嘴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依稀可见额角附着细密的冷汗。
景珩笑了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他们只是在月下散步。
“说了没事,别担心。”他松开萧钰的手,“走吧,他们快找到我们了。”
萧钰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血,不是她的。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炸开。
方才马背上那一颤,不是幻觉。
她明明感觉到景珩有一瞬间的不对劲,呼吸骤然粗重,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颠了一下。她居然信了。
“你骗我。”萧钰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糊了视线,她抬手去擦,却把手上的血蹭了一脸。
景珩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挂不住了,他伸手想替她擦掉脸上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手上染了更多的血。
“没有伤到要害,死不了呢。”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你让我看看。”萧钰手忙脚乱地去扯他的衣领,景珩躲了一下,没躲开。
外衣衣襟散开,借着月光,他的左胸口片上的位置,一支箭杆已经被折断了,只露出一小节木茬,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将里衣和伤口粘在一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萧钰的手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那是马背上挡的那一下,身后的追兵是冲着她来的,彼时景珩完完全全将她护在了怀中。
“你怎么不早说……”萧钰咬唇,声音颤抖着问。
“这点伤死不掉,他们人多,追得紧,除了跑,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景珩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萧钰抬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可亮得不对劲,让她想起烛火将尽时最后跳跃的火光。
她一把攥住景珩的手腕:“待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我给你清理伤口,你撑住,我们还要一起回京城去。”
萧钰又重复了一遍:“你听见没有?”
景珩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子边缘处忽然传来狗吠声,远远的,却越来越近。
追兵来了。
萧钰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搀着景珩半边身子,往林子更深处走。
景珩被他拖着,萧钰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景珩配合地很好,行动力完全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可萧钰察觉到,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声加重,眉头微蹙,像是有人在用刀一寸一寸剜着他的血肉。
“我慢点。”
“不用。”他的声音从牙齿挤出来,带着笑,又带着狠,“没点本事怎么当大长公主的男人。”
萧钰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反手攥紧他的手,两人继续往前。
风灌进林子,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响,身后追兵的响动越来越近,火光在林间明灭不定。
萧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举着火把,面目狰狞,刀上还在滴血,是方才混乱中杀出来的影蝎卫。
越来越近了。
景珩受着伤,他们必然跑不过这群人,躲在这里也不是法子,影蝎卫有猎犬。
夜枭令一出,这些影蝎卫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死追萧钰,他们不在乎自己会死多少人,只在乎能不能杀死目标。
“前面是悬崖。”景珩道。
萧钰猛地睁大眼睛,此话一出,她已经猜到了景珩的想法。
复往前走了数十步,萧钰听见了水声。
林子的尽头是一片虚空,月光下,枯树,乱石,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影蝎卫已经逼近并发现了他们,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景珩从袖中掏出一节绳索,动作利落,斩钉截铁道:“抱紧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萧钰的身体已经被他带离崖边。
风声呼啸,空谷水涧,巨响灌满萧钰的耳膜,天地颠倒。
她紧紧闭上眼睛,越发清晰感受到下坠的过程。
无休止的下坠。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雷打般一下一下敲动。
这是活着的证明。
耳畔骤然响起尖锐的铁器摩擦声。
萧钰睁开眼。
景珩的右手死死扣着石壁,一只铁抓钩牢牢嵌入岩缝,将两人悬在半空中。
他的左手紧紧箍着她的腰。
萧钰看见他的脸,苍白得很,而他胸口得伤处还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浸得衣襟一片暗红。
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更坏的是两人悬的崖地没有任何一处可供落脚。
萧钰环顾四周,脑中正飞速琢磨着全身而退的法子,只听见景珩道:“听我说,这钩子撑不住两个人,我的水性比你好一些……”
萧钰一愣:“你什么意思?”
景珩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他的手松开了一瞬。
那根绳子从腰间滑落,缠在萧钰身上。景珩单手解开绳结,把另一头死死系在她腰间,勒得萧钰喘不过气。
“景珩!你干什么!”
景珩手上动作没停,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若非为我,你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我已立令,若贺修筠没了,北疆六十万大军便听命于你。”
“不过,我更愿意赌我的命硬一点,离开这里后,连我这个将军一同……都属你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