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裘双双本惊心宗门何时出现了一个假的“秦钟”。
她和郭昆向别缘峰冲去, 却没想到被禁制牢牢挡在山外。直到符骄过来,轻易地越过禁制,紧接着轰鸣一声, 仙力和妖力骤然相撞。
若山倾水覆, 整个别缘峰都在摇摇欲坠。
如此庞大的力量和声响吸引了所有修士的注意, 尚未结束闭关的秦钟都不得不赶来。紧接着他们就看到符骄遁走, 然后……
李青尘满头华发,抱着傅灵缓缓走了出来。
所有人静得像是失去了呼吸。
李青尘似是未觉,笑着宣布婚讯, 以及……宣布傅灵的归来。
偌大的别缘峰寂静得可怕,秦钟的面色如纸, 郭昆抖得比她还厉害,只有裘双双泪眼朦胧,
她看着那张一百年未见的脸, 恍然以为自己做了梦,踉跄了一步,还是被郭昆扶住才勉强没跌在地上。
她抖着声音问:
“傅灵, 真的是你吗?”
傅灵闭了闭眼, 她推开李青尘的胸膛,缓缓落地。
然后看着前世的同门, 轻声说:
“是我, 我回来了。”
傅灵复活的消息比李青尘要举行结契大典的事传得更快。
有些人即便没有见过她的模样,也对她的大名如雷贯耳。一百年前,她以一己之力差点掀起三界浩劫。剑宗的宗主因此断碑严令,百年来无人敢提到她的名字。
她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怎么可能复活?
而且……听说还是被李青尘亲自复活的,是假的吧?莫非是傀儡?
真假不论,更让人震惊的是, 李青尘不仅宣布她归来,还要和她继续举行结契大典!
如此惊世骇俗之事,比百年前还要让人瞠目结舌。难道李青尘真的被下咒了不成?!
外面的消息传得赫赫扬扬,整个灵界动荡、只有剑宗格外沉默。
只是这种沉默,像是火山之上的海面,不安和震惊都在隐隐翻涌着。
李青尘自从宣布她复活后,根本不管旁人的想法,直接带着郭昆准备三日后的结契大典。
他也未关着她,她如今是修士,整个剑宗哪里都可以去。
只是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无论她在哪里,李青尘也能感知得到。
傅灵抬起手腕,看着上面的猩红,无奈地一笑。
她现在即便有了“自由”,还能去哪儿,她怕自己再出现会吓到以前的同门和那些小弟子。
所以她一直待在别缘峰上。
洞府外,那张石桌还被簇拥在花簇之中,整个别缘峰温暖如春,她看着远处的夕阳,属于修士的双眼可以轻易地看到漫卷的流云。
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上辈子她也曾和李青尘如此平静地坐着。
那时她因为他得到了万宗大会上的中间“好”成绩,提出吃人类的“大餐”庆祝。
他微一垂眸,墨色的瞳孔里满是如风的平静,还有一丝霞光落在眼底。
他道:“都已经筑境了,还要贪嘴。”
“开心就好了嘛。而且反正是我做,师尊你不也说过好吃吗?”
——“晚上要吃什么,我马上就回去。”
“想吃……”
傅灵下意识地回答,一回神才发现声音是飘在自己眼前的传音玉简传出的。
是李青尘。
她一愣,低声道:“我已经是修士了,可以不用吃食物。”
玉简的声音顿了一下,声音如常。
“那我也会带回去一些,尝尝吧。”
傅灵还想再说,倏然听到声响。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缓慢地踏上台阶。
她不知不觉地站起来:“双双……”
裘双双拎着盒子,眼尾的纹路被霞光映成暖色的潋滟,她本来是皱着眉的,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就抬眼,微微一笑
一如百年前。
“好啊你,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身体,老朋友见面不急着下山与我寒暄,反而躲在这里享清净,害得我还要主动来找你。”
傅灵压下眼角的热意,主动给对方倒茶:
“我怕我这张脸让旁人以为剑宗是地府,还是先不下山了。”
裘双双眸光一闪,将东西放在桌子上,
“年轻的弟子不认识你,倒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又不是二十多岁了,哪那么容易被吓到。”
看傅灵提到时间便垂眸,马上就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衣物,都是修士能穿的。你的身体刚恢复,还要修养,因此这里也是一些丹药。”
傅灵接过,然后勾起嘴角。
“我第一次回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送这些东西?”
听她大方地提起“凌七”,裘双双不由得一愣。紧接着又是气又是好笑,最后视线落在她澄澈的瞳孔上,只剩下复杂。
“当初你刚回来,我也并不知道那个凡人就是你。亏我看出‘你们’两个相像,以为凌七还是傅灵的替身呢……”
裘双双又一叹,“后来生出这么多的变故我也没想到你真的能复活。难道是怕……怕我对你不利,所以这么久连一字都未提吗?”
傅灵的指尖陷入那些衣物,她回想到和裘双双重逢后的过往种种,眼底发热。
“我也不知说什么。当年我犯下了那么多的错,差点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这辈子我只想自私地找回残魂,回到我该回的地方,便也无颜与你们相认。”
裘双双似是想到什么,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
“你我相识十余年,即便你有天大的过错,难道我还不能理解一二?更何况……我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都说你是邪宗人,但在灭宗之战中,如果没有你,庄师兄和正阳真人不可能活下来。”
她吐出一口气,苦笑:“而且在你离开后,庄师兄陷入了昏迷。昏迷中提到以前,一直说对你不住。
当时我只以为是你的阵法让两人躲过了一劫,他心存愧疚。现在想来……邪宗准备周全,哪里会用一个阵法就让他们活下来?且还损失了那么少的弟子。但我怎么问、抽打庄天成,他都不肯说。只是呢喃……”
裘双双将视线落在傅灵的脸上,“‘旁人不会信,此时就更不能提’。所以傅灵,你到底还有何事瞒着我?”
傅灵的指尖一颤,她的嗓子疼痛。
她对庄天成选择隐瞒的原因心知肚明。百年前说出来没有人会信,百年后就更没可能了。
这个世界又没有录像机,谁会相信当初灭宗之战,竟然是老宗主风化雨的阴谋?
如今风化雨正藏在三界交接的时空裂缝之处,随时会出来夺回一切。她无法改变主线剧情,但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同门又一次陷入险境吗?
她苦笑一声,只能道:“我只能告诉你,当初发起灭宗之战的人是一个我说出来,也无人会信、无人肯信的存在。这是剑宗百年前选择隐瞒、百年后庄天成选择不语的原因。但是我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他现在就藏在……”
【宿主。风化雨的身份、位置如果提前公开,打乱主线,可能会影响故事走向。】
“我都要走了,还能怕谁?”
【你不怕风化雨的幕后之人吗?他现在是三界的公认boss,提前将他引出来,覆灭的就不只是剑宗!】
傅灵骤然沉默,系统又开始语重心长。
【我现在只在意你的安全,莫要再在自己的身上揽责了。】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她闭了闭眼,一字一顿:
“连李青尘都找不到的地方。但是他迟早会找上门来。在这期间,你要加强宗门法阵,看见谁都莫要相信……李青尘会解决一切的。”
“至于我……我迟早要离开,我的身份毫无意义。”
裘双双长叹一声,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但好不容易看到同门复活,她也不愿提到以前。便擦了擦眼角,将盒子打开:
“庄师兄无颜见你,便让我把这些丹药都送给你。你吞下后,加以修炼,实力就能从丹境变成婴境了。即便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有足够的寿命等待我们的重逢。”
傅灵看着丹药,暗道她去的地方是能让她自然变老的新世界,即便修炼到化境也无用了。
她还是收下,准备放在李青尘的洞府。
低声道:“帮我多谢庄师兄。”
“这是他欠你的,何需道谢。”
傅灵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她抬手给裘双双续茶,“莫要说那些伤心的话了,我们两个好不容易重聚。我还未正式恭喜你成为剑宗的长老呢。”ຊ
裘双双微勾嘴角,看到了傅灵抬起手腕时露出的红绳,笑意就瞬间梗在了喉咙。
她快速垂眸,低声道:
“没想到宗主真的将你的身体保存了一百年,我还以为他早就断情绝爱了……我怨你不对我表明身份,但他恐怕在一开始就认出你了吧。”
傅灵顿了顿,然后道:“他执念太深,看开了就好了。”
裘双双欲言又止,“宗主如何能看开,他若是看开了,这这一百年岂会寒气一日胜过一日。说实话,你当初给我的话本,我只当是一个故事,但他却当了真,将一切准备好,等了你百年。”
傅灵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她想到被李青尘藏起来的洞府、红线缠绕的阵法,还有漫山遍野的槐树。
所有的事都指向了一个目的:
招魂。
如今她这个魂回来了,他反而因为执念太深入了魔。
现在裘双双等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宗主,早就心魔入体,现在只是神智清明的“疯子”罢了。
那她走后,他会消除执念,还是会疯得更深?
“傅灵?”
傅灵回神,裘双双摸了摸她的额角,低声道:
“看你们二人互相磋磨,我心中难免心酸。百年前你们二人在我面前互相维护,你能为了他天不怕、地不怕,他能为了你不顾一切暴露身份。只是为何……你沉默了很多,他也愈发执拗了。”
傅灵失笑,她当初能不顾师徒之别、不顾生死,是因为她太年轻,不知道有些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勾了一下嘴角,“可能是因为老了吧……”
裘双双叹气,倏然咬牙:“莫要纠结了。你若真的……执着百年前的生死,不想嫁给他,那我和同门想想办法,再送你离开。”
傅灵摇头,“我暂时走不开,他用心头血凝出了这根红绳,我到哪里他都能感知到。”
裘双双面上又是复杂又是愤怒:“你都因为他重生了,竟然连这点自由都不给吗?你等着,我这就去找……”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凉意。
“莫要找了,我就在这里。”
一个白色的身影若金光凝聚,缓缓拾阶而上。
李青尘拎着一个食盒,视线落在傅灵的身上。
晚霞若被晚风扯来,披在她的肩上。换了剑宗弟子服饰的她恍若从前,从未变过。
他的眸光动了动,华发从眼前飘过,若从雨不断的飞雪。
李青尘瞬间收敛瞳色,将食盒放在桌上:
“有何事,直接对我说吧。”
裘双双的喉咙一动,莫名不寒而栗。她看了一眼傅灵,刚想开口,傅灵就按在了裘双双的肩头。
“双双问我喜欢吃什么,她帮我去买。”
裘双双一梗。
李青尘打开盒子,浓郁的食物香气溢了出来,他一一将盘子摆在桌上,长睫未抬:
“那你想吃什么?”
傅灵看着满桌子的菜,眸光闪动,她微微抬眼,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还没想好,明日再说。”
她轻轻地说。
裘双双看着两人站在一起,华发乌丝,明明隔着百年,但对视的一瞬间,又像是被莫名的丝牵在了一起。
她长叹一口气,摇头走了。
傅灵要去送,裘双双摆手离开。她回来后,李青尘已经摆好碗筷,抬眸看着她。
“坐吧,尝尝味道。如果不和胃口。明日我……再派人去做。”
傅灵坐下,她沉默地夹起菜。想到前世两个人也是如此平静用食,一时怔住。
“如何?”
李青尘的筷子虽然在手上,但一点未动,反而垂眸看着她。
那双昨日还充满执拗的瞳孔,却像是被融入了烟火,氤氲柔和。
她一顿,说出和他百年前一样的话:“不错。”
李青尘垂眸,嘴角微勾,说出她当时说过的话:
“我知你其实喜欢,多吃一些。”
李青尘饭后就离开,她看着无尽的夜色,想了想,在李青尘还给自己的储物袋中掏了掏,踩着月色去了执法堂。
她没有御剑飞行,因而天色昏暗,鲜少有人注意到她。
直到来到执法堂前,她说要找秦长老。
两个守门的弟子见她面生,还想盘问,直到一个小弟子扯了另一个一下,这才结结巴巴地道:
“稍、稍等,待我通知秦、秦长老。”
傅灵点头,“多谢。”
她如今眼底清明,看到这些弟子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就是没有嫌恶。
那个弟子尚未转身,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两人回头,不由得一惊:“秦、秦长老?”
秦钟缓缓走出,月色下如同披着冷寒的文人,他看着傅灵,低声道:“走吧。”
两人来到当初第一次交谈的台阶前,一如往常地坐下。
傅灵要将秘籍递给他,他主动问:
“有酒吗?”
傅灵一愣,真有。剑宗里唯一有这些“不正经”东西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她拎出两瓶酒,二人对月喝了。
这酒是月凉果酿造的,一口下去遍体生凉。好在她现在的身体还受得住。
一杯一杯下去,傅灵眉宇上的郁色一点点展开,仿佛又恢复了当年的活泼肆意。
她笑了笑,声音却是沙哑的:
“秦钟,抱歉。”
“何事?”
她转头,“逐柳真人的事,我害你们两个阴阳相隔。”
秦钟直接接过酒瓶,灌下一大口酒,直到胡须和前襟被濡湿,这才大笑了一声:
“管你屁事!你这人真是自作多情!明明是我让她爱上我的,是我鲁莽搞砸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将酒瓶举到她的眼前,“莫要说那么多的废话,庆祝你复活,喝!”
傅灵抹去脸上的湿漉,缓缓吞下酒液,“好,喝。”
回去的路上,她踩着月光。想到秦钟说的胡话。
他说逐柳真人虽说无悔,但他宁愿死的是他……所以他这一百年,怕再出现身死相殉的事,就做了不近人情的执法堂堂主。
最后,他哭着问她:“你都活过来了,那她也会吧?”
傅灵看着无尽的月色,似乎看到了流淌的时间。
“会的。”
不知不觉到了庄天成的洞府外,庄天成不见,只让弟子留了话,说无话可说,三日后便能见她。
三日后,岂不是结契之日?
傅灵摇了摇头,留下了一些养伤的丹药就走。
然后摇摇晃晃地来到裘双双处,裘双双看她脸色晕红,不由得吃惊,见她灵力运转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傅灵慢声道:“我去看了同门,最放心不下你。我怕李青尘找你的……麻烦。”
“放心吧,他到底是一宗之主,不会太过分。”
傅灵摇头,暗道你不知道,李青尘他疯了!
裘双双欲言又止,“你喝的如此多,要不要今日我和同住?”
傅灵大力摇头,“不了,我怕他半夜抓我,发现我在别人床上。”
说着,将自己的储物袋翻翻找找,有用的全都留下了,裘双双嘀咕着:“这么多东西,分遗物吗?!”
说完,自己也是一惊。
傅灵笑笑,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别缘峰。
她缓慢爬上去,倒也不累。洞府的荧光在她的眼底晃动,她一进入,发现一个修长的身影坐在书桌前。
白发曳地,黑瞳晦暗。
她一笑,“你早就回来了啊。”
李青尘没说话。
她带着酒气缓缓跌回床上,看着荧光下对方愈发朦胧的轮廓,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勉强用剩下的神智想到一件事:
他这么晚还回来,会不会和她抢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