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眼前的红石傅灵再熟悉不过。
当初慈渡打开自己的胸膛, 她看到的就是它——傀儡的心脏。
她看着红石上的纹路,上面的机关,看了好久, 都似没有反应过来。
她愣愣地抬头, “这是……何物?”
方老板叹口气, “姑娘, 您不知您朋友的身份,不识此物情有可原。这是傀儡之心。只要有它,就能让傀儡维持运转。也就是你那位朋友的……心脏。”
傅灵的长睫震颤, 声音沙哑:“你亲眼看到……他把胸膛破开,将此物交给你?”
见她眼角带红, 神色已经由刚才的恍惚变成隐忍,如同城池的摇摇欲坠, 他面露怜色, 更是唏嘘道:
“我知姑娘不信,您的朋友就是在一个雨夜找到在下,亲手破开胸膛拿出此物。借据在这里, 在下只管与人交易、保管物品, 何需对您说谎?”
傅灵接过借据,看到上面写着“押红石之心”, 落款“祁寻”几个字, 一时之间只觉得眼前晕眩,她闷咳了两声,差点跌坐在地上。
红石之心……就是傀儡之心。
所以……祁寻就是傀儡?
不,这不可能。
对方是剑宗的弟子,如果是傀儡,剑宗的人怎么会没有发现?
他护送她, 一路从剑宗到绯云城,再到凤凰城。这一路上有喜怒哀乐,也有悲欢离合,如果他是傀儡,她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
她还记得少年胸膛的冷,护在耳边的气息,还有始终平稳的心跳……
等一下,“心跳”……
傅灵的呼吸顿住了,她想到祁寻从来都不会乱的呼吸,又从来都不会乱的心跳,仿佛有湍流冲破城墙在她的心里轰然而过。
一个正常的人,怎么可能心跳没有一丝变化呢?
她闭着眼,想到少年说他能化作死物,轻易穿过别缘峰的禁制,想到他看到凤凰城的傀儡时面色的僵硬。
一瞬间,那股洪流彻底将她淹没,比当初的魂潮更加寒冷。
“祁寻是傀儡……”她跌坐在地上,看着掌心中的红石,像是在捧着燃烧的火石,灼烧得她的之前、血液无一不在痛。
“他怎么可能是傀儡,他不可能是傀儡……”
方老板叹口气,本不欲惹事,但看她面色苍白,又想到对方能在城主的卧房……便小声道:
“姑娘,我知您不能接受。这傀儡分为两种,一种是有自我意识的,要将残魂困在体内,将傀儡之体当做本体驱使。一种是受人驱使的……就如同城内的那些傀儡卫士。但像您朋友这样做工精巧,形似真人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就需要‘主人’的残魂和精血驱使。”
傅灵的瞳孔一颤。
方老板笑了笑,“您朋友既然都能贡献出傀儡之心,想必和您感情甚笃。我今日就送佛送到西,帮您一次。您帮我在城主大人面前美言几句,照顾照顾长生库的生意,我就感激不尽啦。”
说完,他用带着薄茧的手在红石的机关上按了几下,直到按得满头大汗,只听“嘎哒”一声,红石裂开,露出里面的猩红。
“这个傀儡之心机关十分精巧,若不是我见多识广还真打不开。这等高超的手艺,恐怕只有城主府的师尊者能媲美,但话说回来,能让师尊者耗费如此精力出手的,恐怕……”
他话音未落,一股十分暴戾和强大的血腥之气从那一滴血中溢出。
方老板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卡住了脖子,渐渐地周围的一切散去,城主府的摆设重回。
傅灵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滴血,“这就是祁寻的‘心头血’吗?”
方老板喉咙震颤,有心提醒这是那个“主人”的一滴血,但他此时心神不定,四处瞟视,生怕从哪里冒出强大的,轻易将他碾成碎片的魔气。
“姑娘,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您知道是谁就好,只是您千万别在城、城主大人面前提起在下!告辞!”
他战战兢兢地离开,傅灵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盯着那一滴血,想到祁寻死在厉修宁的手下,没有留下尸体,只留下这一滴血。所以自己……可以用这滴血找到对方的灵魂?
如果……祁寻的灵魂没有投胎呢?
如果祁寻只是……受了伤,换了一颗傀儡的心脏呢?
一定是这样的。
她抖着手将引魂香拿出来。引魂香上面有她的血,自从进入城主府后,就无序胡乱地飘动着。
她知道自己的残魂就藏在城主府里,此时也顾不得自己了,她将那滴血落在引魂香上。
霎时间,烟气大盛,甚至变得猩红。
傅灵屏住呼吸看着它发着光,烟气随着一股寒意冲向门外。
她踉跄地跟出去,就像是跟着一根救命稻草。她忘了自己不能出这座楼,忘了这里到处都是厉修宁的人。
但她眼前只有这缕烟。
直到烟气在偌大的回廊里回旋,傅灵打开一扇门,里面ຊ是另一个房间,她再打开一间,又是空旷的房间。
兜兜转转,又回到长廊。
这一次,她看到了站在暗处,对着她微笑施礼的慈渡。
“是你在搞鬼?慈渡?!”
慈渡垂眸微笑,“傅姑娘,城主府遍布魔气,小心脚下。”
傅灵的呼吸一窒,她想抓住对方,却只能抓住一片黑色的雾气。
“魔气”……她在恍惚之下强行镇定,整座凤凰城都是厉修宁的魔气构成的,更何况是城主府?
她走不出这里,恐怕就是厉修宁布下了阵法。
她闭上眼,用指尖感受引魂香气流的涌动,然后在遍布幻境的地方缓缓迈出一步。
一瞬间,如同从人间坠入地狱,傅灵打了个冷颤,她瞬间睁开眼,却瞳孔一缩。
眼前漆黑一片,只有边缘处摇晃着几团烛光。
不知哪里来的寒风,在她的头顶盘旋呼啸,腥气和怨气如同夹在风中的落叶,锋利地撞在她的身上。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她看到高高在上的,是一个由魔气铸就的漆黑王座。猩红的血和几乎化作实质的黑气流了下来。
在淡淡的烛光下,形状狰狞可怖犹,若厉鬼挣扎伸出利爪,厚重沉默又如同尸山骨峰无声地盘踞,让人见之便觉得自己渺小若一粟,心神战栗起来。
然而比那个王座更可怕的,是在其下的怨气长河,一望无际,毫无声息,只一靠近就觉得灵魂都要被扯进去。
在长河中间,是一个如墨的背影。
他身形修长,若山峦倒影,模糊若雾气不散,发尾浸在水中,遮住了半边脊背,庞大的怨气和魔气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是厉修宁。
在原文里,厉修宁修炼时会藏在自己所开辟的魔境之地,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打开这个通道。
比起自己能闯入这里,更让傅灵惊讶的是……
她手中的引魂香,烟气徐徐上升,将断未断,然后决绝地、肯定地,指向了眼前的这个人。
“……”
她缓缓退了一步,然后发出了踩水声。
“既然千方百计地进来了,为何要跑?”
厉修宁缓缓转过头,身上的魔气化作长袍包裹住身体,那双猩红的眼似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面上没有雾气的包裹,露出了俊逸的眉眼,苍白的肤色。恍惚间似是最妖异清韵的水墨画。
他踏出一步,河流分开、怨气骤停,他徐徐走来。
如同百年前的一样。
但是傅灵却避之不及,如同看到了深渊巨兽。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后腰一紧,如同冰冷的河流将她环住,她缓缓站直身体,看到厉修宁一步步向她走来,在快到她身前的时候,她倏然开口:
“你是不是……将祁寻的灵魂藏起来了?”
厉修宁的脚步一顿,在烛光下如同跳跃的影子。昨天那股寒气又重新翻涌,他的脸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只听他笑了一声,缓缓地道:
“是。我不仅将他的灵魂藏起来,还将其吞噬。且将他的尸体扔给了厉鬼。你若是想找他……我可以给你他的骨头。”
“是吗……”
瘦弱的凡人微微抬起头,面上是黑暗也遮不住的苍白,眼角发红,似是哭过了一轮。
她的身形颤抖着,本以为那双迷蒙的眼睛会满是仇恨,但此时雾蒙蒙的,似乎只有迷茫。
魔君微微眯起眼,看到了她手心里的红光。
如同一滴血在黑暗中明灭,他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身体——没有伤口,但有一股熟悉的血腥之气蔓延开来。
是他的血。
傅灵的指尖颤了又颤,她想离开这里,但又似乎被这里的水绊住了脚步。她想着,是不是她看错了?
一定是她看错了吧,因为她的眼睛向来看不清什么。
从她重生起,就看不清眼前的父母,遇到祁寻符骄后,也看不清他们。和李青尘重逢,更是看不清对方的心。
现在又与厉修宁重遇,她发现自己看不清对方的脸。
要不然,她怎么会觉得两人相像呢?
傅灵失笑,她看着那缕烟,打破她幻想般再次飘到了厉修宁的身上。
祁寻,怎么可能是……厉修宁?
她的喉咙震颤着,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直到厉修宁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拿着引魂香,到底是在寻找祁寻,还是在找……我?”
傅灵的呼吸停住了。
他走到她的面前,冰冷的河水发出被分割的声响,墙角的烛光瑟瑟发抖,几乎被他遮住了所有的光亮。
“那滴血是我留在傀儡身体里的,你如果没有看到那颗心,就不会带着这滴血来找我。所以,你知道了那个东西的身份?”
傅灵缓缓回头,亲耳从厉修宁的嘴里说出“傀儡”两个字,无异于打破她最后一丝幻想。
她此时仿佛变成了没有血肉的傀儡,看着厉修宁的眼睛,思绪都慢了一瞬。
“傀儡?你是说祁寻……是你的傀儡?”
厉修宁缓缓逼近,像是乌云彻底笼罩了她。傅灵屏住呼吸,不断靠后,直到被逼到结界的边缘。
他的气息也落了下来,猩红的双瞳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是我留在剑宗的傀儡。他身上有我的一缕残魂,你以为我是如何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是在扭断他的脖子之后,在它的记忆里看到的。”
傅灵看着他的瞳孔,眼角溢出泪,但还是否认:
“我不信。”
魔尊的瞳孔一闪,在不断变换的魔气中,露出微微勾起的嘴角,像是割开一切的弯刀。
“我看到它在凌家村对你一见钟情,看到它在剑宗的大殿上对你据理力争,还看到它帮你逃出剑宗、躲避追查。为了你的一句话,不惜挖出心脏。为了让你开心,连夜奔袭百里,只为一碗面……”
“不要说了!”
他每说一个字,傅灵的瞳孔就缩一次,仿佛自己和祁寻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变成了利刃,戳破她所有的幻想和自以为是。
她推拒在他的胸膛上,不知是他的胸口还是自己的指尖在抖。
到最后,可能是她的全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变成傀儡骗我!”
她和祁寻的相信都是假的吗?
祁寻对她说的话也是假的吗?
她倏然想到当初祁寻对她说:如果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还愿他留在身边就好。
所以,从一开始祁寻就知道这是假的?那么她这些天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掌心倏然一凉,厉修宁紧紧地攥住她,让她看清他的眼睛。
“我从未骗你,是你在欺骗我。你既然说我是滥杀无辜的魔尊,我岂会那么容易放过你?百年前,我就怀疑你迟早会回来,你最有可能余情未了去找李青尘!
所以我将自己的一缕残魂和心血留在了傀儡内,送进了剑宗。为了不被人发现抹去了他的全部记忆。他唯一的目的只为等到你。然而他等到了你,却对你一见钟情。即便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仍然选择为你遮掩。”
魔尊的气息更加森冷,瞳孔却始终未动,像是要看穿她这双迷蒙的眼睛后到底藏着什么,“他脱离了我的控制,帮你寻找残魂,甚至不惜放弃自己傀儡的身体。傅灵,你到底下了何种咒术,让我两辈子……都被你左右。”
傅灵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是忘了呼吸。
原来真相是这样……她想到祁寻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个冰冷又稳重的怀抱。
原来都是因为厉修宁……
她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冲击,几乎瘫坐在地,但魔尊不想放过她,干脆搂住她的腰,提起她的身体。
“这样毫无用处的废物,我自然要选择摧毁。当初一整座城的人我都杀掉了,更何况是一个傀儡?我之前之所以不告诉你,就是要看到你痛苦的样子,傅灵,现在知道你信任的少年修士、痛恨的魔尊都是来自同一个灵魂,是不是心神欲碎?”
魔尊的声音如同寒风的呼啸,混沌而又低沉,那双猩红的眸子在不断地流转,仿佛要在凡人的脸上看到或者躲避任何恨意。
然而他失望了,傅灵的双眼迷蒙,只有一片虚无。
她的指尖按在他的胸膛上,恍惚感知到了属于人类的心跳。也许是祁寻的傀儡之心给她造成的错觉。
厉修宁想知道她的想法,然而她此时的思绪却飘向了凤凰城。
她想到真正的凤凰城内的阳光,想到祁寻那个坚定的落款。
她想说她知道了凤凰城内的人都不是他杀的,她都误会他了,她知道其实厉修宁一直将他们的回忆都保存得好好的。
而且,她也没恨过他……
只是一启唇,看到他猩红的眼睛,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有时候,在生死面前,什么解释ຊ都是徒劳的。
“祁寻的身体……”
在她朦胧的视线里,魔尊的瞳孔一颤,但她还是说了下去,“至少他陪过我,让我知道他在哪里。”
祁寻……那个带着厉修宁一缕魂魄,却能为了她挣扎着生出自己的意识的少年,到底是不是厉修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辜负那个残魂的情意。
魔尊却低低地发出笑声,“事到如今,你还在念着它?你还想知道它的下场?傀儡的身体早就被我化成了灰烬,残魂已经收回,你还想再看到它,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傅灵的呼吸一滞,厉修宁的手掌插入她的发丝,两个人呼吸相闻。
他的瞳孔幽深得几乎将她吸进去,声音沙哑破碎如同被凌迟千百回。
“我还记得……你曾对它说过,你要随它走。你走不了了——我们两世纠缠,就注定要生生世世地在一起。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解释,我会让你获得永生,和我永远地纠缠下去。”
傅灵的心脏骤停。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厉修宁是要将她做成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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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祁寻=寻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