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整个剑宗安静诡异得可怕。
裘双双和秦钟三人坐在长老堂内,一时之间没人敢说话。
直到郭昆长叹一声,“我和宗主……相处的时间不多。你们二位怕是最为相熟……你们可知宗主如今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钟坐在左侧,向来紧绷的神情此时竟然有一丝僵硬,但他的语气却是平缓的,“没有何意,只是在不有伤天和之下,让两个弟子死心罢了。”
郭昆欲言又止。
半晌道:“若是真如此,将那凡女送回人间,勒令祁寻二人再也不能靠近不是更好,何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人藏……困在自己的洞府里?”
那日,自从宗主说出“她不能走”那四个字后,他们这几个老家伙就像是被钟梃撞在了大脑上,不仅脑海内一阵嗡鸣,就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一时之间难以理解,一时之间又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冷汗直流。
他们与宗主相识百余年,除了那个搅乱三界的女子出现时,何曾见过他的情绪如此外露?
明明表情一如往日云山雾罩让人看不清,但语气中的冷意和笃定却让人头皮发麻,仿佛只要他们置喙一句就会被万千剑气凌迟在此。
接着,所有的长老,所有的弟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宗主长袖劫云,将那女子带回了别缘峰。
直到现在他们还有些回不过神,难道宗主他真是……
秦钟的表情更不好看,郭昆越想越是胆战心惊:“再说自从宗主回来,对两个弟子毫不留情,却未动那女子一根发丝,更是破了我的灵力……若是宗主想手下留情,断不能厚此薄彼如此。之后更是将其带走,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郭昆越说语气越快,“说到藏起来,宗主见到那女子的第一面就反常将其带走,当时我本以为宗主另有目的,难道是见到其第一面就起了别的心思?”
“够了!”茶杯应声碎裂,秦钟一拍桌子,额上青筋直跳,“看你说的什么话,越说越不成样子!莫说李师兄是一宗之主,怎么会看上一个小小凡人,就算是……有所意动,又怎会抢夺两个弟子的心上人?这岂不是为老不、不……”
秦钟终是没将剩下的字讲完,郭昆有些为难,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裘双双。
“裘师姐……”
裘双双收回撑着额角的手,“此事莫要问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秦钟却是缓缓移动视线,“我可知,那女子刚到别缘峰不久,你就去看了她,但不知为何受了内伤,此后对此事只字不提……”
裘双双苦笑了一声,她捂住胸口,低声道:“宗主的心思一向难猜。自从百年前那日的结契大典之后……更是如冰莫测。我看不透他,也无法胡说。但我找来几人,你们二人就知道了……”
裘双双将给别缘峰送物品的小弟子找来,几个弟子面露难色,还是在秦钟的威压下才将这些时日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到李青尘让几人准备衣物和温热的食物,无事不要打扰那女子,甚至连离宗时日也细细转述一事后,秦钟脸上的表情彻底维持不住了。
“原来从那女子在剑宗里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起了心思……”
秦钟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抖着唇瘫坐在椅子上,“宗主师兄……这是何意啊,这是何意啊?!”
郭昆急得在地上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从百年前他不是一心向道、不近人情了吗?为何会对一个凡人女子倾心?这女子是仙人转世吗?!师徒三个都中了蛊一般不管不顾了!”
裘双双的眸光闪了闪,想到那双熟悉的眼睛。如果她猜得没错,宗主师兄还是放不下以前,甚至想找个人代替……
她看了严肃的秦钟一眼,把话咽了下去。
“这样不行!”郭昆倏然停住脚步,“那日的事已经在宗门里沸沸扬扬,如若传了出去,被旁宗知道……你们二人随我去找宗主,我们劝他赶紧回头是岸!”
裘双双叹口气,正要婉拒,倏然外面传来弟子的通传。几人听到消息,面色一变。
剑宗正殿广场上,往日端正肃然的弟子们今日却神思不属,要么视线止不住地向别缘峰的方向飘,要么就双眼迷茫,直往师兄师姐的身上撞。
但更多的,是不自然地看向大殿前方。
裘双双飞到此地时,正看到两个身影直挺挺地跪在静心台上,来往的弟子无不注视这二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随手设下隔音阵,“你们两个疯了不成?为何要跪在这里?!”
符骄猛然抬起头,眼底猩红,“早在师ຊ父将凌姑娘带走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既然师父不让我们靠近别缘峰,那我就跪在这里,让他看到我的决心,把凌七还回来!”
裘双双咬牙,“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们的师父只是、只是暂时将那女子收押而已,他都是为你们好!”
“师父到底如何想的,师叔心知肚明。”祁寻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不知道在这里跪了多久,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他在看向凌七的时候,我就不信师叔看不出不对。那绝对不是一个看普通凡人的眼神!”祁寻的眼角愈发猩红,“重似千钧,神压外溢。神祇抵世、化凡入魔也不过如此。”
“那都是你们的错觉……”
“那他径直带走凌姑娘呢?!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藏在洞府里不许我们靠近呢?师父恐怕已经起了和我们一样的心思……不,应该说是更早,在我们将凌姑娘带到他面前时,就已经开始了!”
裘双双的面色一变!
“怪我!”符骄咬牙,“我当初就不该想着把她带回剑宗,我应该……把她藏在人界里。”
“人算不如天算。”祁寻闭了闭眼,“毕竟当初谁也不知道,一宗之主有朝一日会强抢弟子的心上人……”
裘双双的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叹息道,“那你们也不该跪在此地,让旁人看到该如何是好?有事私下商量,毕竟,他是你们的师父……”
符骄笑出了声,“他以探查为名将凌七藏起来的时候可有想过是我们的师父?将我们和她分开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是一宗之主?我和祁寻毫无办法,打又打不过、抢又抢不来,只能如此了……”
祁寻淡淡地道:“裘师叔,您和那些冷情的男师叔不一样,您肯定能理解我们两个。请师叔看在多年情分上,帮我们二人将凌七救出来。”
裘双双的唇瓣动了动,最后点头,“好,我试试。”
只是裘双双没想到,一连几日她和秦钟两人都没有能和李青尘说上话。即便处理宗门事物,对方也是结束就消散了身形,回到别缘峰闭关不见。连让秦钟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宗……”
眼睁睁看着对方在高坐之上消失,郭昆哑然,回头看向秦钟,“秦钟师兄,您看……”
秦钟没说话,裘双双叹息,“他这是铁了心了。现在不出面,不开口也只是给咱们几个留面子,若是真是撕破脸……咱们几个也是得不了好的。”
“那便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将人关起来,任流言甚嚣尘上!?你们看看,宗内的弟子都神色涣散多少日了。往日他定下宗规,一心向道,如今不仅违反宗规,还抢的是、是徒弟的人……这让弟子怎么看,让旁人怎么看?!”
“恐怕早就传出去了。”裘双双苦笑,“祁寻、符骄跪地求师父放了心上人这种事……传得可比妖界的消息还快。只是碍于他的威压,无人敢置喙罢了。”
她想到百年前那场惊天的结契大典,三界之主抢一人的场面也是传遍了灵界。傅灵……你总说要当个低调的小修士,却没想过生前闯了那么大的祸,死后……连像你三分的女子也能掀了剑宗。
“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出乎众人意料的,前几日还焦急如火的秦钟这几日却愈发沉默,他垂眸看着自己枯瘦纤长的手指。
“宗主虽定下宗规,却并非不近人情,也只不过是对结契双方更加严格罢了,百年来结契的剑宗修士不在少数。他如今破例……也只不过是在宗主权责之内罢了。至于那两个弟子……我去说。”
祁寻和符骄两人依旧跪在静心台,两人以死相逼无人敢动。
此时乌云压境,凉雨顺着二人的脸颊滑了下来。符骄的肩膀倏然一暖,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眸光一闪,
“秦师叔?您怎么来了?”
秦钟的语气难得温和,“怎么,以为我是你们的裘师叔?”
符骄讪讪一笑,然后道:“您如果是为了让我们起来,就请回吧。师父都劝不了我们,更何况是您?”
秦钟有些意外,“你们的师父来过?”
“他在别缘峰远远地看了我们一眼。”祁寻解释,“看到我们跪在这里,没有责骂,没有命令,也没有……漠视。师父好像放任我们如此,并不在意其他弟子说什么……”
秦钟远远地看了别缘峰一眼,清凉细雨中,那个杀气重重的山峰有了一丝光亮,就这么一点光亮仿佛驱逐了所有的寒意,且恍惚中和百年前他离宗前的一瞥重合。
“那就是你们的师父已经下定决心了。他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更改……先不要反驳。你们入宗晚,恐怕无人敢对你们提起当年的事……”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虚无,看着自己的手,喉咙动了动。
“你们应该知道她叫傅灵,却不知道她就是你们师父的第一个弟子。在灵界,师徒定情堪比违反人伦,但那时无人看出你们师父的心思。反之,我爱上自己师父的事人尽皆知……”
秦钟闭上眼,仿佛回到百年前。他因为对自己的师父逐柳真人起了妄念而自惭形秽。
坐在静心台前,他唉声叹气。身旁一凉,有个小弟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他一愣,认出了是李师弟的那个徒弟。
“师、师侄?”他犹豫地开口,“可是修炼上出了什么事?我虽学艺不精但也能为你解惑。”
傅灵捧着脸,面容白皙、指尖纤长,只有一双眼十分暗淡,“没什么,多谢师伯关心。我只是‘心累’罢了。”
秦钟:“?”
傅灵抹了把脸,“你呢师伯,怎么这么没精神?”
秦钟本来不想说,但看着傅灵晶亮亮的眼,还是含糊地说,“只是一些……师徒间的问题。”
“你也是因为师徒的问题?!”傅灵就像是找到了同伴,拍着他的肩就开始倒苦水。她说自从从那个秘境里回来,一连好几个月李青尘对她的态度都格外地怪。
说是亲近,却除了偶尔一笑之外对她没有别的表情,说是疏离,却对她的修炼十分用心,每日检查她的修炼,比师祖还要严格。
秦钟有些疑惑,“这不就是……寻常的师徒吗?”
他的师父就是如此待他的。
傅灵一拍大腿,“对!这就是寻常的师徒啊!”
然后表情一僵,低下头小声嘀咕。什么“原来只是寻常的徒弟。”、什么“还以为他们是不一样的……”,表情既委屈又纠结。
他听不太清。想到自己和师父的事还没有解决,就不由得叹口气。
傅灵凑过来,问他到底有什么问题她可以分担。
徒弟爱上师父,这等事太过悚然听闻,他不敢说。但傅灵却恍然大悟一般,问,“是不是你朋友的事?你才不好意思说?我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秦钟愣了一下才明白对方的用意,他又感动又紧张地将自己,不,是“朋友”的事说了。
傅灵摸了摸下巴,然后道:“这也不算什么事啊,喜欢就告诉对方啊。”
秦钟大惊,“喜欢师、师父还不算大事?若是被宗主知道了是要被宗规惩罚的!”
傅灵很是无奈摇头,“修仙又不是断情绝爱了,要是连心上人都不敢追求成仙了还有什么意思?秦钟,我支持你……的朋友去追她!”
秦钟很是激动,“真的可以吗?”
“先委婉点,不要给对方造成困扰。你朋友可以暗示一下嘛。”
然后他就暗示了他的师父,然后就被师父以违反宗规为由,踢出了宗门。
离别那天,他看着远处的别缘峰叹了口气。虽然失去剑宗弟子的身份,但好歹没受皮肉之苦,即便有些难过,想到没留遗憾就释然了。
只是傅灵看起来比他还要痛苦,五官都耷拉了下去。
送行的人很多,郭昆送给他一瓶丹药,断臂的庄天成没出来,拜托裘双双送他一些法器。
他和同门一一道别。
傅灵低着头,倏然唤出仙剑,“秦师伯,是我害你如此!我若是待在此地,实在无颜。我送你回家!”
秦钟一惊,连连摆手。傅灵去意已决,渐渐地更多人加入,裘双双要跟着,庄天成也出来了。一大群弟子要送他回家。
秦钟又惊又喜,傅灵回头看一直默然的李青尘,“师尊,你不随我来嘛?”
李青尘站在人群中央,和所有弟子同样的装束,但只有他的双眼平静似潭,此时被风扬起看不清楚。
“宗规在身,恕不能远送。秦师兄,保重。”
他的身形像是风一样消散,傅灵欲言又止,有些落寞地垂下长睫。
“宗规、宗规……”
她不知说了什么,最后长叹一声和所有人上了仙舟。
当时秦钟本以为这是一次欢乐的回乡之旅,却没想到会是他和傅灵的九死一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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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ຊ四章
回到家族后,父亲带着新结契的道侣招待所有弟子。
秦钟的母亲陨落多年,父亲在来讯时曾提近日遇到过一名修士,但并未有结契的意愿。如今看到两人琴瑟和鸣出来,他五味杂陈。
混着离宗的失落和被师父拒绝的难过,他呆愣地说不出话。
就在这个时候,傅灵倏然动了一下鼻子,说:“不对。”
这一声不对绷紧了众人的神经,这些颇有默契的宗门弟子们警戒起来。
接着就是一片混乱。
秦钟只记得自己当时浑浑噩噩的,看到父亲的那个新道侣被剑气逼出了妖相,尖叫一声就冲他扑来。
他躲闪不及被对方带走,混沌的视线里看到傅灵毫不犹豫地就追了过来。
那鼠妖甩着硕大的尾巴,在地面抽出一人宽的缝隙,勾着他的腰就要将他带走,千钧一发之际手臂一紧,是傅灵拉住了他的手。
“秦师伯,别怕,我抓住你了!”
秦钟的下半身陷入土里,只觉得自己快被撕成两半,巨大的恐慌和压抑的难过让他痛哭流涕: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傅灵!我还没有,我还没有让她看到我的真心啊!!”
傅灵的唇瓣都被咬出了血,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的眼角也有些发红。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改变了剧情,也许你能平安活到百年后……”
他又听不懂傅灵说的话了,好在同门们都赶了过来。远远地庄天成单手唤剑,就要斩向鼠妖的手,傅灵一惊,大喊:
“别轻举妄动!会伤到秦钟的!”
她让众人抓住她的身体,庄天成冷面:“这鼠妖力大无穷,这岂不是要把你也拽成两半?”
傅灵回头:“这个时候还考虑这些干什么,有这么多的同门在,难道我还信不过你们吗?!”
庄天成倏然一怔。
众人只得抓住傅灵的身体,傅灵让他攀住她的手臂,冒着脱臼的风险,指尖亮起画出一个小型法阵。
霎时间沙洞凝水,他坠落的速度减缓了些,藏在沙中的鼠妖竟然发出了窒息的痛吼。
“这只鼠妖的境界虽然堪比丹境修士,但她刚化形不久,妖力尚不稳定。秦钟师伯,你再坚持一会就能得救了!”
只是这只鼠妖为何要活捉他?
来不及想太多,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获救的时候,一抬眼,远远地看到自己的爹走来。
对方对着他一笑,嘴角的皮肤裂开,露出一张狰狞的鼠面来。
“好儿子,将你的皮送给我,咱们父子团聚如何?”
秦钟:“!!!”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一切。自己的爹已经遭了毒手了,傅灵嗅到的味道是他爹的尸臭,雌鼠是为了公鼠才要活捉他!
但那公鼠却伸出利爪向傅灵抓来,他大喊一声:“小心!”
一道破空之声极速靠近,鼠妖的笑意还在脸上,身体就如同麻袋般被一把长剑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傅灵听见声音,还未回头便是弯眼一笑,“师尊?!”
只是下一秒,就在他被所有人拉上去的时候,身下的雌鼠突然嘶吼一声,就将傅灵拽了下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缝隙即将消失。
“消、消失了?!快找啊!”
“堪比丹境修士的速度,我们根本追不上!”
话音未落,远处剑气呼啸,剑光如坠星落雨从天而降,转瞬之间就将方圆十里封住,金光交织之下,所有灵力都被封得无法逃离。
秦钟一惊:“李、李师弟……”
李青尘若剑光落地,没有丝毫停顿。看到缝隙只剩一线,微抿的唇瓣一动。
他闭了闭眼,指尖在眉心一抹,霎时间就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一般,金光从眉心裂出,所有仙剑开始嗡鸣,他吐出一口气,面色白了一瞬。
紧接着,仙剑封住两侧,那个即将消失的缝隙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寸一寸地撕裂开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平时沉默低调的李师弟竟然会藏着这么大的力量?!
庄天成盯着李青尘的眉心,瞳孔闪烁。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就是对方一直隐藏的实力。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识到……而且李青尘身上的气息不对,双灵根的修士两种力量相持,但是对方的金灵力却精纯无比,难道他不是双灵根,而是……
此时的众人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裘双双的眼睛还红着,“还愣着干什么,快挖啊!”
然而他们所有人挖了个遍,将鼠妖的尸体都挖出来了,却连傅灵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看到。
难道是被鼠妖吞了吗?还是被埋葬在更深的地下?
眼看缝隙还在不断扩大,李青尘仍没有收手的迹象。
郭昆小心地上前,“李师弟,也许傅姑娘已经被鼠妖的毒化掉了。莫要浪费灵力了,咱们还是回宗找长老吧……”
李青尘没说话,在剑阵的嗡鸣声中,所有人开始哽咽,庄天成也别过了头。
直到秦钟单膝跪地,“李师弟,是我不好!莫要坚持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灵力枯竭的!”
李青尘道:“她没死。”
他突然开口,又看着那条缝隙,重复:
“她不会死。”
秦钟一愣,他抬头看到李青尘的眼神,只觉得心头一沉。
对方的双眸十分平静,然而这种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仿佛说傅灵没死不是一种自我安慰,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真相。
那种藏在平静之后的执拗超出了他的想象,只觉得一种诡异的猜想在他的心中生根……
“鼠妖的腹中没有她的血肉,这附近也没有她的灵力残留,她定然是碰到了某种禁制。如果不将这里守住,她恐怕找不到回来的路。”
李青尘接着说,随着不断开启的唇瓣,还有一滴一滴地,鲜红的液体顺着对方的嘴角落在脚边。
秦钟心中复杂难言,他选择默认对方的“猜测”,低声道,“那就最好了……”
回眸,看到所有同门都红着眼眶默契地选择沉默,他的喉咙震颤。
“早知道我就不让她相送了……也许她还在宗门里好好的,你们也不必陪我冒险。我欠她一条命,如果她能回来,我可以付出所有……”
“如果她回来……”
李青尘倏然动了一下瞳孔,他没继续说。一挥手,将所有人逼到剑阵之外。
“你们离开,此地留我一人足矣。告诉我师父,李青尘擅自离宗,归期不定。待找回傅灵后,自会请罪。”
“谁也不知道宗主在那个时候下定了什么主意。但你们也知道……他们最终结契了,甚至还是以师徒的关系……”
秦钟收回在右手上的视线,闭眼长叹一声,“他认定了,即便等上十年也会做到。当年他只是剑宗不知名的弟子,就能让宗门为他让步。如今他已经是一宗之主。你们觉得你们能撼动他吗?”
符骄的面色惨白,祁寻却是眸光一动,“在那之后呢?那个女子……何时回来的?”
“一个月后。当时的宗主真的独自在剑阵旁守了一个月,即便正阳真人亲自去请,他也未动一寸。果然等到了她回来。”
秦钟面露唏嘘,“也许当时的两个人真的有感应吧。但后来她身份暴露后,就有人猜测……”
他摆了摆手,不愿多说。
无论后来发生什么,那个时候他们都是最信任的同门。
傅灵回宗后,他办完了葬礼也回到了宗门。生死走过一遭,他师父既往不咎,装作从未听过他大逆不道的话。
他一边神伤一边又庆幸着。他后来问傅灵,她和她师尊的关系如何了?
其实有些话不必多问,当时李青尘守在剑阵时那种平静却似要吞噬一切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哪里是一个师父对弟子的担心,那是对即将失去一切的隐隐的疯狂。
傅灵当时捧着脸,笑嘻嘻地扭头,“你猜?”
此时云销雨霁,远处的裘双双投来视线。两个剑宗宗主最得意的弟子悄然离开了静心台。
秦钟只当两个人是想开了,却不知两个人暗自下定决心。当年宗主能等上近十年,他们现在也同样年轻,就算是等上二十年又如何?
————
傅灵缩在床角,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李青尘修长的身影停留在书桌前。
——以前他翻看古籍的时候,她能安静地在石桌旁看上半天。如今她离他最远,不敢多看一眼。
她怕对方想起什么。
自从被对方从剑宗大门带回别缘峰后,她就一直战战兢兢。
虽然李青尘放了祁寻和符骄一马,但他却并没有放过她。不仅将她又关进别缘峰里,还一连几日亲自看管她。
除了处理宗门事务和晚上休息的时候,对方都在书桌前坐着。
她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这个凡人的身份有任何值得对方利用的地方。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更怀疑她了。
她就知道以李青尘的谨慎,不可能轻易地相信符骄两人破开禁制的借口。如今唯一有嫌ຊ疑的人就是她。
当年谁都知道剑宗的傅灵擅长使用阵法,对方只是碍于她凡人的身份一时找不到证据罢了。
她咬紧牙关,一刻也不敢放松。只是凡人的身体到底比不得修士,她绷着绷着就忍不住在床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感到所有玉石荧辉变暗,只有书桌前遥遥一点光亮。
李青尘垂眸看着古籍,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不时用笔批注。在叶脉舒展的声音中,偶尔夹杂着沙沙声。
傅灵恍惚了一瞬,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缓缓坐起来,恪守瞎子本分,装作看不到。
听到李青尘道:“你的食物放在了桌子上。凡人如果不吃饭,不出七日便会气竭。”
傅灵也装作听不见,她第一次感谢自己又聋又瞎。
李青尘的手腕一停,微微抬眼。
“祁寻和符骄跪在了大殿上。”
傅灵一愣,骤然抬头。他的视线隔着荧光模糊地投来,“不过已经回去了。今日也没有急着让我放你出去。”
这好像是威胁,傅灵沉默地走到桌子前,看着上面的食物。都是清淡的菜色,还带着热气。
剑宗的弟子是以辟谷为目标的,因此大多修为低下的弟子也只是吃些野果充饥。她刚来剑宗不久很是不适应,只能自己做饭。
李青尘早就辟谷了,对她的“上供”敬谢不敏,倒是从秘境回来后能偶尔尝上一两口。
她勉强吃一口,有些意外剑宗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好厨子。
李青尘又重新垂眸看着古籍,只是很久都没有出现落笔的沙沙声。
半晌,他突然问:
“你敢为他们两个人独入洗灵池,又因为他们两个听从我的命令——就这么喜欢他们?”
傅灵差点被呛到。
她低着头,有种被质问的羞恼和紧张。喜欢……是不至于的,她是愧疚。
毕竟只是因为自己的残魂,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们两个,还把他们置于危险。
不过话说回来,她如今的愧疚也是虚伪的……骗都骗了,还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呢?
上辈子,她也是骗过人的。
还是骗了三个。
当初她本以为自己只用骗李青尘一个,没想到遇到鼠妖之后,她瞬间就被拽进了地洞里。
等她晕头转向地醒来,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拽着,像麻袋一般被拖着走。
天空被森林夹成一线,还有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左一右扫在她的脸上。
这里明显不是秦钟家附近,很可能不是灵界!
【醒了?宿主。欢迎来到妖界。迎接你的第二项“业务”吧。】
“……”
“神思不属,在想何事?难道你喜欢的人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一道微冷的声音瞬间让傅灵回神,她的喉咙一动,“我对宗主的弟子没有任何觊觎之心,一切都是我攀龙附凤的妄想罢了。”
李青尘垂眸,缓缓翻开一页。“是么。”
傅灵食不下咽,她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
“宗主是因为两个弟子的事,把我关起来吗?只要宗主送我回家,我可以听凭宗主任何命令,让他们……对我死心。”
“你为何要回去?我曾去过凌家村。你的父母……丝毫不顾客念亲情,你难道还想回去孝顺他们?”
傅灵:“……”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有一瞬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
李青尘放下书,视线若浮空寒星,“莫急,我确认了你的身份。当初我在剑宗石碑旁说信你……是凡人,不是假话。”
傅灵的指尖颤了颤,半晌才感觉到了血液的流动。她没想到李青尘离开的这几天竟然去调查她了。幸好她是在凌家出生的,被凌家人看着长大,否则此时不知道会……
她想确认李青尘是不是在诈她,但再看他的手边,那无比眼熟的茶杯——不正是她的吗?!
原来他真的去过……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半晌勉强开口:“毕竟是给了我生命的父母,尘缘未了怎能一走了之?况且……我一个凡人,没有灵根难道要在这里蹉跎百年,眼睁睁地看着仙人们追求大道,而我满头白发沉郁一生吗?”
室内倏然一静。
她又深吸一口气,问:“既然宗主信我只是凡人,又为何不放了我?”
李青尘道,“你和他们两个定亲的事,任何人都不能知晓。”
原来还是怕剑宗丢人……傅灵微微一笑。
“那您可以毒哑我。您放心,我又聋又瞎又哑,即便我回村后交代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荧光一闪,玉石不知何时碎裂,摇摇欲坠地挂在烛台上。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青尘又消失了,像是骤然碎裂的金光。
傅灵有些茫然又有些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哪句话又让大宗主生气了,这一次她甚至说话都很小心……不过既然对方离开了,她也能放松一晚。
对方说信她的身份,却没打算放了她,还亲自看管她。傅灵自然不信对方的一面之词。
现在想要出去,她只能靠自己了。而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别缘峰的禁制。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伤口刚愈合的手心。
第二日,李青尘又出现了,他沉默批阅古籍,好像昨天的“不欢而散”根本没发生。
傅灵默默来到洞府外,她宁愿站在门口吹着冷风,也不想面对对方的一身冷意。
李青尘微微抬眼,什么都没说。
只是今日的别缘峰的风格外和煦,她晒了一会太阳,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似乎有鲜妍的颜色出现。
别缘峰什么时候变了模样?
她试探地上前走了两步,不防脚下突然踢到了一节新长出的灵植,她瞬间向山下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腰身一紧。她撞进一个冰冷又宽阔的胸膛。
在衣衫纠缠中,她后怕地喘着粗气。发觉腰身的力度大到似乎能将她勒断。
她在恍惚中倏然回到从时空裂缝里回到灵界的那一天。
她的怀中还残留着小动物毛茸茸的触感,刚从缝隙里爬出来,就被一个青涩、震颤的胸膛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