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衣
陆惊渊拿了皂角、搓衣板, 蹲在铜盆给她洗衣服。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她洗贴身衣物。
她的心衣怎么这么香,难不成是用了什么香
他鬼使神差地盯着衣物看了许久。
随后, 他安慰自己,只是想知道用了什么香而已。
他拿起来闻了闻,又红着脸放了回去。
果然好香……
衣服还是温热的, 都是她的气息。他拿着皂角,叹了口气,一点点地, 把衣物的黏腻都洗干净。
他冷着一张脸,身上却越来越热。
分明是清晨,怎么就这么热了
比晚上还热。
冰冷的水漫过他的手,他仔细地搓了许久,直到干净为止。
两件衣服,他反反复复地洗, 起码洗了半个时辰。
洗完,他又用竹竿, 晾在了后院。
离开的时候, 还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
江渝刚睡醒,迷迷糊糊地起身。
窗外天光大亮,已到了清晨。
她后脑钝痛, 昨夜干什么来着……
一想到昨夜干了那般事情, 她又崩溃又难堪。
浑身黏腻, 汗湿了衣衫, 可自己好像还没沐浴。
温热的水漫至肩头,净室里水汽氤氲。她坐在浴桶里,闭上眼睛。
一阖眼, 昨夜那失控的声音、窗下莫名的静寂,便齐齐涌入脑海,让她无地自容。
她竟那般失态。
江渝想,自己怎么会这样
陆惊渊就在厢房,若是被他听去了,她恨不得跑得远远的。
好在的是,昨夜窗外并无动静,他也一直没找她。
……
江渝沐浴完出来,发现自己的心衣和小衣已经洗干净了,晾在了后院。
她纳闷。
昨夜自己洗了衣服吗?
她记得,自己只是换下了而已。
她不禁起疑。
院子里,她撞见了陆惊渊。
这人手还是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什么东西。
“陆惊渊!”她喊住了他。
陆惊渊心虚,目不斜视地装作没听到。
好啊,这坏东西是要和自己冷战!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跑过去拦住他:“你刚刚去干什么了?”
陆惊渊一挑眉梢:“我去干什么,和你有关系?”
江渝说:“你很可疑。”
陆惊渊方才去干什么了?
不会又干了什么坏事吧?
陆惊渊哼道:“我看你大半夜不睡觉起来晾衣服。今早我一看,衣服全掉在了地上,帮你晾了。不感谢我?”
江渝觉得自己记忆错乱了。
昨夜的心衣和小衣,居然都是自己洗了晾了吗?
可她实在是记不清了。
反正陆惊渊不会帮自己洗衣服。
既然如此,江渝松了口气:“多谢你。”
陆惊渊:“你冤枉我,给我赔罪。”
江渝:“我不过就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去了哪,你还说和我没关系有这么说话的吗?给我赔罪。”
陆惊渊嗤道:“昨日说了吧,你不会和我好好说话。”
江渝一想起昨日的事情就纳闷委屈。
他有必要吃那么大的醋,今日还抓着自己不放?
宋仪刚起来,便听到了院落中不断的拌嘴声。
江渝辩解:“我哪里不会好好说话了?”
陆惊渊:“你此时在和我好好说话?”
陆惊渊一想起昨日的事情便愤懑。
她为何一遇到裴珩就解释不清,就连手受了伤也毫不在乎?
宋仪曾听过陆成舟说过,这夫妻俩平素就没消停过,成天拌嘴,他经常出来好言相劝。
陆成舟说他命苦,宋仪也觉得自己也是。
她一个头两个大,忙跑过来劝架:“别吵别吵!陆惊渊,你是要回扬州卫所吧?快回去。”
陆惊渊走了。
院子里顿时清净了。
宋仪拍了拍她的肩:“今天还要不要出去查案我查到三年前,一小吏欲进京告状,途中意外溺亡,恐有蹊跷。我手下已查出些蛛丝马迹,或可一寻。”
江渝心道:就算是吵成这样,也得给陆惊渊帮忙?
她叹口气:“还是去吧,多谢你了,宋仪。”
二人在城外找到了小吏的遗孀,果真被周炳坤软禁。
将人证解救安置了,江渝累得倒头就睡。
快入夜了。
黑云沉沉压在扬州城上空,西湖水波翻涌,拍打着堤岸,画舫的青帷被吹得猎猎作响,临街的店家慌忙收着檐下的幌子与货物,喃喃道:“风雨欲来啊……”
天地间一片混沌,静候着一场倾盆大雨。
此时,周炳坤给二皇子急信求救,同时密联扬州驻军将领,欲兵变嫁祸。
陆惊渊无法调卫所精兵,手上只有一部分“暗渊营”的兵马,必死无疑。
此时,陆惊渊正从城外,到扬州卫所的路上。
官道偏僻,好动手。
副将看着黑压压的天,感叹道:“恐怕要下雨了,少将军,可得快些。”
陆惊渊淡声道:“不急,来人了。”
他看见对面,来了一行兵马。
为首的,正是裴珩。
陆惊渊立身于官道旁的高坡之上,狂风卷起他的衣角,睥睨着坡下的裴珩。
人潮压境,气氛萧杀。
陆惊渊眯起眼,眸色沉如寒潭。
他嗤笑了声,语调漫不经心:“裴公子带了那么多人,就为了会会本将?”
风雨如注。
少年立在漫天雨幕里,任凭狂风骤卷,他却纹丝不动,笔直如松。
裴珩抬起头,笑道:“非也,只是想知道,少将军率兵进城,意欲何为?兵变?”
陆惊渊冷笑:“本将乃西郡策国将军,有何兵变一说。倒是裴公子一己私欲暗杀朝中将领,不怕圣上怪罪么?”
陆惊渊整个人如一把立于风雨中的刀刃。
风雨肆虐,天地昏暗,虽看不清他的身形,也挡不住一身凛冽杀气。
裴珩:“为了她,有何不可。”
陆惊渊怒喝:“你要反?”
裴珩哈哈笑道:“反了又如何?反了这天下,便能得到她了!”
陆惊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裴珩疯了。
为了江渝,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女人。
他低声笑了:“你真以为,我没带兵?”
说完,陆惊渊打了个响指。
一行人马从暗处奔驰而来,停在他身后。
他挑眉:“足够对付你。”
裴珩想,所有的“暗渊”都在这,那城中的周炳坤便安全了。
一招调虎离山,便是如此。
周炳坤还在,就算此战失败,陆惊渊死也在死在扬州!
陆惊渊一死,自己嫁祸也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裴珩:“那便开战。”
暴雨如泼,骤然间,破风之声骤起。
陆惊渊道:“列阵——”
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雨幕横亘,顷刻间,两军轰然相撞。
陆惊渊纵马阵前,长枪挥动。
他眉眼冷冽,额前碎发被打湿了,眸光所及之处,敌军纷纷落马,如浴血的战神,领着己方士卒,死死抵住敌军的攻势。
风雨愈急,厮杀愈烈,整段官道都成了战场,唯有他立在阵心,枪尖寒芒乍现,身姿稳如泰山。
甚至,他连甲胄都没穿。
裴珩不敌,深吸一口气,道:“退!”
能拖住陆惊渊这么久,他也满足了。
陆惊渊戏谑道:“想跑?还没完呢——看箭!”
裴珩撤得快,陆惊渊上马追去,从箭袋里拿出箭矢来。
弓身拉成满月,弦绷得发紧。
松手刹那,三箭破空疾出,“嗖嗖嗖”一声。
第一箭射在他左肩,第二箭射在他后背,第三箭往心口。射去——
三箭齐发!
“公子小心!”
下一刻,有随从替他挡了箭,人已经落下了马。
“公子!快保护公子!”
裴珩疼得闷哼一声,捂住伤口狼狈离去。
而城中,风雨交加。
裴珩不知道的是,他提前三日密奏皇帝,调兵先手。
今夜,他以演练为名,调城外卫所三千精兵入城,驻守关键街道。
兵分两路,一路直扑盐运使司,擒拿周炳坤及其心腹;一路包围八大盐商府邸,封存账册、银库。
还好有江渝提醒,让他留了个心眼。
裴珩的计谋,落了空。
副将问:“少将军,要不要继续追?”
“诱敌深入,追反倒被动,”陆惊渊淡淡道,“回家。”
天终于亮了。沉沉乌云自天边缓缓消散,第一缕破晓阳光洒来。
江渝揉着眼睛睡醒,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了门。
她喃喃道:“下了好大一场雨。”
光亮顺着门缝透进来,她看见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为夫先去山上打只山鸡,你好好睡觉,别出来。”
旁边还画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小人,像是她。
江渝:“……”
她已经猜到了,陆惊渊去干了什么。
不妙!
“宋仪!宋仪!”她鞋袜都没穿,跑到院子里就想敲门,“城中出大事了!”
一声低低的笑自身后响起:
“什么大事?”
江渝循声往后看去,陆惊渊吊儿郎当地背着手走来,笑吟吟地说:“昨夜打了只山鸡,叫小厨房炖了给你吃。”
江渝一急:“你——”
他谎话也得编得像样些!
瞧见她没穿鞋袜,他揽住她的腰,扣住她的膝弯,把人横抱进屋。
江渝把头埋进他怀里,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
哼,他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江渝被他抱上床,闷闷地问:“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陆惊渊头也不抬,低头给她穿鞋袜。
“我哪天对你不好了?我去打山鸡,不是给你留了信吗?”
江渝去踢他,却被他捏住了脚踝:“别动——小心我挠你。”
江渝指着他的脸,逼问:“你说真话。”
陆惊渊费劲地思考:“嗯,那还打了只兔子。”
江渝说:“你骗我,你分明是去杀人了。”
陆惊渊抬起头,嘴硬道:“夫人真是无理取闹,有血腥气,就一定是杀人?”
江渝发现,他脸颊有一道极浅极浅的伤痕。
对他的生气情绪,忽而就转变成了心疼。
她都没心思和他继续争吵了。
她一寸寸地拂过他的脸,心疼地仔细看:“受伤了吗?”
陆惊渊一顿,没想到她居然在意这个。
随即,他垂下眼睫:“一点点,不严重。”
江渝松了口气:“我看看。”
陆惊渊:“一会再看,不急。”
“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逗她:“你想看,脱了给你看个够。”
江渝耳朵一红,不说话了。
他慢悠悠地给她穿完鞋袜,半跪在地,抬头看向她,歪了歪脑袋。
虽是俯首称臣的顺从姿态,可那眼神没有半分恭顺。
那目光缠在她脸上、颈间,让她脸颊滚烫,近乎灼人。
他问她:“你不问我,杀的是谁?”
江渝说:“我不在意。”
陆惊渊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是杀裴珩呢?”
她要是知道自己三箭齐发,会怎么想?
会继续心疼他,还是见他就躲?
“杀了就杀
了,“江渝一字一句、认真地解释,“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危险。前几日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江渝颤声说:“我担心你。 ”
陆惊渊一怔。
居然是这样,他还真以为,她见了裴珩就说不清楚话。
陆惊渊闭上眼:“若是我真杀了裴珩呢?你会不会讨厌我?”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江渝一急,“我不在意他,我只在意你,我不会讨厌你!”
陆惊渊倏然欺身压上来,少年清冽气息裹挟住她。
她攥着锦褥往后缩,肩背贴在床板上。
陆惊渊膝盖顶在她的双腿之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江渝声线一颤,道:“我看,说不清话的是你才对!”
陆惊渊说:“不讨厌我?”
“为什么要讨厌你?”
陆惊渊把她逼得退无可退,重复:“那你快说,不讨厌我。”
江渝一头雾水,他却越逼越近,只好答应他:“不、我不讨厌……”
“再说一遍,不讨厌我。”
“不、讨厌你……”
“再说一遍。”
“不讨厌你!”
陆惊渊满意地想,不讨厌。
不讨厌,就是喜欢。
再退一步来说,就是特别喜欢。
在意他,心疼他,喜欢他,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