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中用
上一世, 她和陆惊渊做过无数遍房事。
可除了房事,就没有做过其他亲密的事情了。
揉肚子这样的事情,她却莫名觉得, 比房事还要亲密。
陆惊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拍拍自己的腿:“愣着干什么?等着继续挨疼啊?”
江渝:“……”
这人厚颜无耻,不解风情, 自然觉得不算什么亲密的事。
大概只有自己想多了。
这样想着,江渝还是扭扭捏捏地挪了过去,头枕着他的腿, 舒舒服服地躺下来。
陆惊渊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问她:“是这里吗?”
江渝摇头:“太往上了,这是肚子,我要揉小腹。”
陆惊渊“哦”了一声,手掌往下挪了挪。
就要接近小腹下三寸,激起一阵酥麻痒意。
江渝的脸瞬间红透:“不是这里!太往下了!”
陆惊渊手掌赶紧又往上挪了挪, 试探性地问:“这里呢?”
江渝这才放松下来,点头:“是这里。”
陆惊渊隔着薄薄的罗衣缓缓打圈揉着, 力道放得极轻, 让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
入夏二人都穿得少,却都觉得,空气莫名燥热起来。
“舒服吗?”
“舒服。”
江渝闭上眼睛享受。
陆惊渊问:“下午在干什么?”
江渝强装镇定:“给你做杏花糕, 看账本, 然后睡觉。”
陆惊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
江渝一紧张, 身体不禁颤了颤。
她又想, 自己总不会那么倒霉,正巧被陆惊渊知道吧?
她气鼓鼓地反问:“你怀疑我?我说得定都是真的!”
陆惊渊有意加大了力道,哼了声:“倒打一耙。”
江渝吃痛, 骂道:“轻点!你这个混账……”
陆惊渊皮笑肉不笑:“你能瞒过我?说不说?”
江渝心里一惊,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陆惊渊怎么知道的?
可是自己答应了柳扶风,不能出卖他!
陆惊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江渝:“……”
她别过脸:“不说。”
陆惊渊一个个猜:“陆成舟?孙满堂?柳扶风?我可是知道,你在茶楼去见了人。”
提到“柳扶风”的时候,江渝的呼吸倏然一乱。
他手掌下小腹的起伏,也忽而剧烈了些。
陆惊渊淡淡道:“反应这么大?那就是柳扶风了。”
江渝忙道:“你千万别去找他的麻烦!我答应过他,不出卖他的。”
陆惊渊一挑眉梢:“不找他的麻烦,难道找你的麻烦?”
江渝小声:“……你找我麻烦都行。若是你去找了他的麻烦,我出卖了他,心里过意不去。”
陆惊渊不紧不慢地继续在小腹上打圈,力道又轻了些,像是在给她挠痒。
江渝忍得辛苦,忍不住惊呼:“痒!”
陆惊渊动作不停,沉声:“说,你找他问了什么?”
她断断续续地回答:“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柳扶风全说了?”
江
渝声音细如蚊呐:“嗯,全说了。”
陆惊渊冷笑:“这个废物点心,怎么管不住嘴!”
“你别揉了……反正我都知道了,皇上猜忌敲打你,借你我婚事之名,削你的兵权……所以你才不开心。”
她挣扎着想起来,觉得小腹现在确实不疼,但痒得难受,脸颊也出了层薄汗。
陆惊渊伸出手指,按着她的眉心,把她摁下去。
他冷声:“躺好,有事问你。”
江渝想吵架的心思都没了,只剩下无尽的心虚。
为什么陆惊渊事事都瞒着她,她反而还觉得心虚?
真是倒反天罡!
江渝哼道:“随你问。”
陆惊渊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之后,是什么心情?”
“心疼。”
陆惊渊:“心疼你自己命苦,被无辜地卷进纷争?”
“不是。”
陆惊渊歪头,疑惑地看她。
江渝仰头望着头顶的藻井,轻轻道:“心疼你。”
夜晚静谧,风声轻轻,烛火跳跃。
陆惊渊眼底尽是惊愕,他喉头发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在他眼里,江渝讨厌他,觉得他幼稚、不可理喻、厚颜无耻、无理取闹。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表达过对他的善意。
陆惊渊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心疼的。
弟弟劝他振作,父母让他忍着,柳扶风和孙满堂两个饭桶,自然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一直认为,他是个男人,就不该脆弱,就不该流泪,也不该抱怨,更不能示弱。
她是第一个说出“心疼”这个词的人。
他倏然停下按揉,别过脸:“你……为什么心疼我啊。”
“暗渊营是你的心血,也是你的羽翼,”江渝说,“换谁被折双翼,都是无法承受的痛苦。可我不知道你的心事,还寻你争吵,对不起。”
江渝又道:“你可以痛苦,也可以发泄出来,若是不高兴,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喜怒哀乐,本就是人的天性。”
“所以,我不希望你瞒着我,抗下所有。”
此话一出,陆惊渊的喉咙竟有些发哽。
少女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求你事事都相告,但你要知道,你还有我。”
他垂眼,点了点头。
她脑袋枕在他腿上,看着他的脸问:“还想找我麻烦吗?还是要去找柳扶风的麻烦?”
“找啊,怎么不能找你的麻烦,”陆惊渊低哼了一声,“你怎么补偿我?”
江渝不满:“明明是你先瞒着我不告诉我的,怎么还让我补偿?”
陆惊渊耍无赖:“我不管!”
江渝无奈道:“明日要回门,回来给你做新甜点。”
陆惊渊勉强答应。
江渝又道:“不过我倒是觉得,我对一些事起了怀疑。”
陆惊渊示意她继续说。
江渝:“你难道不觉得,二皇子和裴珩十分奇怪吗?”
前世,二皇子与太子一党争斗,最后称帝,裴珩便是宰辅。
今生发生的事情,也让江渝验证了猜想。
——“你觉得他俩,是一伙的?”
江渝说:“二皇子名声不佳,我出身清流,便能助他一力。宫宴那晚,有人想把我送给二皇子。”
“那人,便是裴珩。”
“至于官道劫杀,是裴珩做戏。他原想派刺客假劫杀我,演一出英雄救美,好让我对他死心塌地,今后听信与他,”江渝苦笑道,“可惜那天是你陆惊渊,正合他意,便欲出手杀之。二皇子主审此案,故而不会有结果。”
所以,这便是为什么刺客被半路叫走的原因。
裴珩舍不得杀她。
“江家覆灭,也是他有意为之,我父亲是替罪羊,他一石二鸟,不仅能找机会娶我,还能开脱宫宴事件。”
“陆家是太子一党,与二皇子素来不和。他还设计激怒你考文论,想将你往死里逼。裴珩,这么多年,我居然才看透他。”
真是虚伪至极,她失望透顶。
这点侥幸,终于在昨天得到了一一验证。
裴珩骗了她好多年。
“如果只是猜想那再好不过,”江渝闭上眼,“但我心知肚明,这是真的。”
陆惊渊感叹:“夫人终于良心发现了?不容易啊。”
江渝:“……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怎么还在乱吃裴珩的醋?
陆惊渊在灯下看她,居然觉得,他似乎一直没了解过江渝。
她很聪明,自己没想到的事情,她想得透彻些。
他鬼使神差地问:“那夫人觉得,如何?”
江渝反问:“夫君以为呢?”
陆惊渊:“——先顺势而为,再助太子夺嫡。”
江渝一笑。
他俩居然想到了一块儿。
既然逼他至此,他也没必要受皇帝的猜忌了。
晚上灭了灯躺在床上,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渝说:“明天回门,你可别和我吵架,给我挣点面子。”
困意上涌,陆惊渊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江渝差点想拍他:“我和你说话呢!”
“好,给你挣面子,明日我们就是恩爱夫妻,满意了吧。”
“满意了。”
陆惊渊翻了个身:“满意了就睡觉。”
江渝也翻身睡觉,二人原本是背对背,又成了面对面。
陆惊渊又忽然含糊不清道:“什么都给你挣回来。”
江渝:“……”
果然是说梦话了。
乱七八糟说什么呢。
陆惊渊想,江渝其实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
她从小就争强好胜,想当诰命。
自己拼一拼命,山河万里也能给她拿来。
—
第二日是回门。
起床时,江渝特意嘱咐陆惊渊:“今日回门,我们可别闹别扭。”
陆惊渊打哈欠,漫不经心地答:“遵命。”
可没想到,吃早饭时,二人又忍不住争吵起来。
又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桌案上摆着清粥小菜,陆家团团围坐吃早饭。
他是左撇子,吃饭时手肘不自觉往她那边倾,不经意撞得她手腕一麻,粥水晃出,打湿了她的衣裙。
江渝惊呼:“我的新裙!”
她心疼得不行,这新襦裙都没拿出来穿过几次。
今日回门,她才舍得拿出来。
可没想到,居然一大早就给陆惊渊弄脏了!
秦舒雁也皱眉:“这般上好的料子,真是可惜了。”
陆镇山说:“快去换,还来得及。”
江渝心疼得不行,瞪了他一眼,去换衣裙。
她本就没几件上好的衣裙,最好的被弄脏了,只好穿了件旧的。
她十分烦闷。
回到正厅的时候,江渝有意往旁挪了挪。
陆惊渊不习惯,往她那边挪了挪。
江渝满不高兴:“就不能收敛些?次次都这般莽撞。”
他夹菜的手顿住,不以为意:“不过碰了一下,也值得你摆脸子?”
“是不值当,”她别过脸,气闷地回怼,“偏你事事由着自己性子,何曾顾过旁人。”
陆惊渊冷嗤一声:“我瞧你才是,这般讲究,一点小事便耍脾气。”
见二人又要吵起来,陆成舟连忙相劝:“兄长,你快住嘴。”
陆成舟低叹了一声,暗道自己每回做这个和事佬,真是命苦。
陆惊渊盯着她板着的侧脸,没再出声。他掩不住烦躁的情绪,可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偏又舍不得真同她置气。
江渝心疼归心疼,却也没再找陆惊渊的麻烦。
二人看了对方一眼,又生气地双双别过头去。
一顿饭沉默地吃完,秦舒雁也打圆场:“你们快去,切莫误了时辰。今日回门,不要闹别扭。”
坐在去沈家的马车上,二人都没说一
句话。
陆惊渊纳闷,一点小事,她怎么又闹脾气?他可不想又主动去哄她。
江渝心疼自己的衣裙,也不肯低头。
到了沈府。
沈家世代书香门第,家风清正,如今的沈老爷,便是江渝的外祖父,任翰林院典籍。
沈家一家,都对江渝极好。
沈府装潢素雅,青瓦白墙,几杆翠竹伸出墙外,一看便是不问朝堂的书香世家。
二人马车一到,便有丫鬟小厮打着帘争相通报:“快通传老爷,渝姑娘和陆小将军回来了!”
陆惊渊先下车,把手伸出来。
江渝迟疑片刻,想起今日要扮做恩爱夫妻,还是缓缓地搭上了他的手。
他稳稳地握紧,带着她下了马车。
二人十指相扣,一起进了门。
仆从跟在后面抬回门礼。
沈老爷、沈夫人端坐堂上,沈凝坐在一边。
几人看见小辈如此恩爱,素日里没个正形的陆惊渊也如此规矩,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
江渝垂眸,屈膝行归宁大礼。
陆惊渊躬身行子婿礼,姿态恭谨,无半分怠慢。
沈凝颇为满意。
陆惊渊混世魔王的名声早传遍了整个京城,之前见他还是那混账模样,这几日居然老老实实,这还是他吗?
几人忙上前扶:“一路劳顿,不必多礼。”
又看了仆从们搬来的回门礼,都是沈家喜欢的珍贵典籍、字画之类,并无半分不妥。
沈老爷感叹:“惊渊真是太客气。”
陆惊渊笑道:“小辈一些心意,谈不上客气。”
沈凝忙把江渝拉到一边,小声问:“在陆家可还习惯?陆惊渊待你可好?”
江渝点头:“陆惊渊待我极好,母亲不必担忧。”
沈凝又神神秘秘地问她:“成事了没?”
江渝一头雾水,愣了片刻,才明白母亲所说的意思。
她干咳一声,扭扭捏捏地回答:“还……行。”
沈凝蹙眉:“老实告诉娘,到底行不行?”
江渝只好如实回答:“……不行,没成。”
沈凝一惊。
陆惊渊瞧起来人高马大,没想到居然不行?!
“你俩的子嗣可是件重要的事,”沈凝愁眉不展,“陆惊渊不行,你可得想些办法。”
江渝红了脸:“娘,这个就不用您费心了。”
沈凝又把她拉到一旁,见四下无人,喋喋不休地说:“你得找个机会,带他去大夫那儿看看。除了吃药,食补也是极为重要的,多吃些温和滋补之物,与你与他都好。”
江渝红透了脸,忙解释:“真不用!”
沈凝叹了口气。
女婿不行,这该如何是好?
陆惊渊与沈老爷、沈夫人在里间说了些话,便到中午了。
几人入座,江渝和陆惊渊坐一起。
她本想坐远些的,受不了他左撇子的坏毛病。
可今日,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江渝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恩爱夫妻”,才定下心神来。
陆惊渊悄悄地戳了戳她的手臂。
她低声问:“干嘛?”
陆惊渊示意让她看他。
江渝循着目光看去,他居然开始用右手吃饭!
她吃惊:“你……用得习惯吗?”
他得意道:“小爷我学什么都快。我能用右手耍兵器,怎么就不能用右手吃饭?”
江渝暗道佩服。
二人低声说话,沈凝忽然开始介绍菜:“惊渊,这些菜都是为你准备的,今日不必拘束,多吃一些。”
陆惊渊受宠若惊,起身拜谢岳母。
他觉得很奇怪。
沈凝为什么说,这些菜是为他准备的?
正思忖间,丫鬟上菜了。她微笑着报菜名:
“第一道,韭菜炒鲜虾仁。”
“第二道,山药枸杞乌鸡汤。”
“第三道,黑豆炖羊肉。”
还有各种琳琅满目的菜肴,摆满了一桌。
陆惊渊暗道一声,都是好菜,沈家果然客气。
只可惜,他都不爱吃。
江渝给他夹了块羊肉,笑吟吟地说:“夫君,这羊肉滋补,最是上乘。”
陆惊渊一顿。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些菜肴,都是大滋大补之物!
有必要给他准备这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举!
难不成,他不举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陆惊渊咬牙切齿地吃下一块羊肉:“那真是,多、谢、夫人了。”
江渝浑然不知,又给他夹了虾仁,给他倒乌鸡汤……
她心想,这就是恩爱夫妻了吧?
陆惊渊也一定会满意的。
可瞧着他的表情,半分高兴的情绪都没有。
他阴沉沉地看着她,恨不得将她给吞吃入腹。
江渝瞪回去。
这人难不成还在为了早上的事情而生闷气?
用过午饭,转眼到了下午。
也是时候打道回府了。
廊下芭蕉遮了日影,四下无旁人。
江渝的表哥沈钰左右张望一番,便一把将陆惊渊拉到僻静处,正色道:“妹夫且来,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陆惊渊以为是什么家常话,点了点头。
沈钰:“妹夫,你我既是自家人,我便不绕弯子了。”
他拍了拍陆惊渊的肩膀,眼神里藏着几分了然的关切,“今日回门,我瞧你对表妹始终礼数周全,却半分亲近也无,连落座都刻意隔着距离,想来……是身子上有些隐疾,对不对?”
陆惊渊面色一僵。
沈钰只当他是羞赧难堪,连忙放缓语气宽慰:“你莫要觉得窘迫,男子偶有不济,本就是寻常事,藏着掖着反倒误事。我自幼略通些食补调理的法子,特意说与你听。”
“平日少碰生冷寒凉之物,晨起可喝山药枸杞粥,温养肾气,午后让厨下做杜仲炖猪腰、韭菜炒鲜虾,都是温和滋补的,不伤身子。夜里切莫熬夜劳神,心境平和最是要紧,切忌发怒,怒火伤肝。”
陆惊渊:“……”
他顿了顿,又凑近几分,语气更显恳切:“夫妻之间,更要体恤,你万不可因这事自卑,而疏冷了表妹。她性子温婉,绝不会有半分嫌弃,你只管放宽心慢慢调养,实在不济,我这儿还有祖上留的壮。阳丸药,回头便给你送来,坚持些时日,定然能好。”
陆惊渊被这番话说得耳根通红,张了张嘴想解释,又碍于情面,闭嘴了。
沈钰见他应下,还以为说动了他,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一脸“我都懂”的宽慰。
陆惊渊一肚子怒火地上了马车。
不仅江渝有病,他们一家都有病!
江渝呼出一口气,起身问他:“陆惊渊,今日我俩这恩爱夫妻,扮得可好?”
马车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头的日光。
陆惊渊周身的气压,骤然变得极低。
方才江渝表哥那番语重心长的“调理”之言,字字都扎在他心上,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今晚就证明自己。
江渝见他神色不对,想问个究竟。
倏然,她被他攥住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下一瞬,人已被他按在车里,少年俯身压近,冷笑一声。
四目相对,她一双含着水雾的杏眼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你表哥倒比我还担心我的身子,”他声线低哑,愠怒道,“又是食补又是丸药,恨不得把我从头到脚调理一遍,真当我是个不中用的?”
江渝心头一慌,刚要开口解释,陆惊渊又打断了她的话,问:“葵水走了没?”
“没。”
“要到什么时候?”
江渝咬唇:“……大概要明日才走。”
他冷哼道:“明日晚上,我便让他那番好心彻底白费。”
“好好记着,你夫君到底,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