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仙君
王白坐在木板床上,嗅着空气中的寒冷和腐朽,将脸转向冰冷的阳光。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躲在山里苟延残喘。靠着以前打猎的本能与冬眠的小兽抢夺食物,靠着更加敏感的听觉躲避猛兽的追击,幸好南方的冬日并不是那么难熬,她心里似乎有一团火让她成功地活了下来。过了十五,她摸到了藏在薄雪下春的种子,自以为看到了希望,然而一口气只松了半分,疾病就如同洪水猛兽吞噬了她。
她躲在山洞里,明明额头比篝火还要滚烫,身体却比风雪还要寒冷。
一山之隔,就是热闹的乡村,她咬着牙缩成一团,痛得狠了渐渐地感知不到一切,灵魂似乎都已经飘荡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她缓缓转过头,在朦胧斑驳的视线中,只能看到一片耀目的白。
“你没事吧?”
彼时的她,以为自己等到的是生命里的阳光,却不知道她等到的,只是饥寒交迫下摸到的一层霜。
“三天之前本……我看见你倒在你路边,发现你的眼睛和手臂受伤。我不知你是哪个村的人,于是就将你带了回来。”
慰生毫无波动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智。
之所以没有波动,不是笃定的沉稳,而是毫不入心的敷衍。
想来欺骗一个凡间女子,还是一个瞎了的女人,只需要一张嘴吧蹦出几个字即可。
王白向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上辈子的她能还隐约看到一点光,这辈子的她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寿元谱的反噬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这其中有她肉体凡胎的原因,也有把自己的灵力给了李尘眠一半的原因。无论如何,她看起来暂时只能在黑暗中渡过了。
只是,她目前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慰生的话,“三天前”?难道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这三天之内,王简可有因为她失踪感到着急?李尘眠可有转醒?汴城怎么样了?
她的指尖动了动,面上如常:“谢谢。”
慰生双手背负,站在庙内唯一整洁的地上,看王白眨着一双空洞迷茫的眼睛,穿着一袭灰扑扑的棉袄坐在床板上,无论是相貌还是气韵都与他记忆里的重缘相差甚远。
他知道仙人转世并不是与前世全然一样,但是这样的天壤之别还是让他无比失望。
他看着王白毫无光彩的双眼,重缘顾盼生姿的双眸还历历在目,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仙剑,凡人和仙人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他不接受自己心目中的重缘成为如此愚钝的模样,因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让重缘回来。
想到这里,转过身道:“不用。我也只是举手之劳。”
如同上辈子一样,他介绍自己说姓周,叫周生,是与这里相隔数十里的周家村人。父母双亡、身无分文,因为要考取功名,特意选在这个深山破庙静心读书。三天前的晚上,他在山里挑灯夜读,突然看到汴城的方向火光冲天,出去看时就在路上发现了王白。
由于不知她是哪个村的人,且几个村子也乱成一团,于是就擅自做主将她带了回来。
王白的耳朵动了动。
她发现慰生的话术变了。上辈子对方把她带到这座破庙时,也说他是书生,但发现她并不是因为察觉到了汴城生变,而是偶然。这辈子会提到汴城,看来对方在她昏睡的时候已经查过了周边的情况,很可能已经查探了她的底细。
所以,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否知道她的身世,是否知道隐峰和行森的下场?又是否知道幻虚的存在?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昏迷之前,她已经恢复了原型,因此对方不会知道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只是为何她会出现在荒野之外,且瞎了眼睛还需要一个理由。
当然,她不可能告诉对方这是看寿元谱受到的反噬。
她摸着自己手臂上勉强结痂的伤口,那是自己用两种能量相撞时被炸出的伤,微微颤了一下长睫。
慰生似乎一无所知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道:“我是李家村人,十六的晚上本想去汴城接妹妹,但是没想到路上遇到了流民,混乱之中就被熏伤了眼睛,炸伤了身体。”
这理由倒不是天衣无缝,但应付慰生已然足够。毕竟在慰生眼里,王白只是装着重缘灵魂的一具空壳。瞎了眼又如何,即便是断手断脚,只要还留有一口气那就行了。
上辈子,她被灌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但病却久久不见好,反复地发烧、干呕,每日浑浑噩噩地躺在这张木床上。不仅病痛没有痊愈,大腿上的伤口莫名又开裂,渗血、溃烂、流脓,她在那三个月里所受的苦又重新尝了一遍,甚至比以前更甚,太过疼痛导致她无法行走,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床上,几乎与腐烂的木板融为一体。
当时的她以为是自己病入膏肓,无法医治。直到死劫的那一天,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所受到一切的苦,都是为了那句“不让她早死,也不让她晚死。”
她的痛苦、不甘、挣扎,都被慰生变成通向死劫的长阶。
果然,慰生的语气毫无起伏:“真是不幸。没想到你是李家村的人,只是这里离李家村还有三座山之远,且这三天内大雪封山,我恐怕不能送你出去了。”
王白眨眼,只能看到一片空洞的黑暗,她也听见自己平淡地说:
“没关系,我不急。”
————
慰生以捡柴的借口出去了,王白便趁机摸索着下了床。
双脚一落地,便踩断了一节腐朽的木头,王白摸了摸,似乎是桌腿,摸着上面的纹路,已经腐烂多时。
——一个被用来苦读多时的庙宇,即使再破旧也绝不至此。看来慰生很可能查到了她的身世,又或者将她这个凡间女子不放在眼里,她肉体凡胎本就毫无威胁,如今又瞎了眼,用来困住她的这个地方实际如何也不用法术幻化,只需三言两语便就够了。
只恨她上辈子还没有发现魔妖的真面目,濒死之时遇见了救她一命的慰生,不说感恩戴德也是没齿难忘,自然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且再加上瞎眼瘸腿,即使发现了这庙宇的不对劲也没有心力去质疑。
直到仙魔妖三“人”重聚,才大梦方醒,但为时已晚。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到半点阳光,但能感受到冷冽的冬风扑在脸上。向前走一步,却踢到了足以到膝盖的雪堆,冰冷顺着单薄的棉衣刺了进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除了摸到一手的冰冷之外还能摸到残存的仙力——她在绯游的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所以很快就分辨了出来。
这雪是假的,恐怕冷风也是假的。
慰生虽没有在庙内下功夫,但为了阻挡她出去的脚步倒舍得“浪费”仙力。
她感受到有目光在自己脸上刮过,将手收了回来走回了庙内。
她不知慰生这辈子到底知道了多少,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是有备而来。且还想要如同上辈子一样将她困在这小小的破庙内,让这里成为她的坟墓。
她之所以清楚,除了重活一次以外,还是因为她在昏迷前清楚地知道她上辈子听见的哭声是李伯母的哭声,就证明这里离李家村不远。而慰生却说这里和李家村隔着三座山的距离,简直欲盖弥彰。
她转回屋内,在屋内转了一圈,在墙角摸到了一把生锈的柴刀。
指尖划过上面坑洼的锈痕,心中平稳。
虽瞎了眼且还受制于人,但她并不惧怕。
这座庙,到底是谁的坟墓,在她的死劫来临之时终会揭晓。
慰生来到山顶,那里早有一抹白影在等着他。
看他过来焦急地上前两步:“慰生上仙,王……重缘怎么样了?”
慰生道:“她醒了,眼睛还是不能视物,恐怕已经瞎了。”
白影——绯游不由得捂住嘴,慰生道:“不用在意,凡间一生只是一具皮囊,一切等到她回到天界自然会迎刃而解。”
绯游不由得皱眉,想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向山中的那座小破庙里看了一眼,这才语气急促地道:“慰生上仙,我本不愿下凡,但三天前匆匆一别有些话我没有对你交代,不得不假借他人身份下凡。我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只好长话短说。”
慰生看向她:“快说。”
“您在这三天之内可有查探王白此生身世?”
慰生皱了一下眉,他不愿与那些凡人打交道,因此对王白的详细身世也很是模糊。
自从把王白带回破庙后,他第一时间选择寻找行森和隐峰的踪迹,但除了在李家村后找到一个大坑之外,没有半点魔气和妖力的残留。查而无果后,他只得放弃。回转途中,碰巧看到李家村的人在找人,便知道了她的大致的信息。这才知道她是李家村人,且从小便就不足,不仅痴傻呆愣,性格还格外执拗,与温婉善良的重缘毫不相像。想到在天界灵气逼人的重缘此生会变得如此平凡甚至低劣,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虽心痛,但念在凡人寿命短暂,这具皮囊只有短短不到百年的寿命,一切只需要等重缘回归天界便可回到正轨。
只是有一件事他很是在意,按绯游所说和之前在鉴凡镜上所见,行森和隐峰的力量已经出现在李家村附近,那么他们到底和重缘有过多少接触,重缘的亲劫和情劫可都顺利通过了?
此时听绯游相问,沉声回答:“本君一直照看重缘,不曾有时间探查她此生的身世。你在天界时匆忙找我,可是也为了此事?”
绯游点头,把从隐峰那里知道的消息以及和隐峰发生的一切都说了,末了道:“我知与魔族勾结在一起是我的错,您想要怎么处罚我都愿意承受。只是我真的是想为了重缘好。只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中途会出现一个幻虚,这个道长法力高强,竟然能打得隐峰毫无还手之力。我知他是为了除恶扬善,但到底也打断了王白的情劫,如今她情劫还有一半未过,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了。”
“幻虚?”
凡间竟然会有能打败魔尊的人?若真有如此本事的人为何天界丝毫不知?
他思索了一瞬便又回过神来,一个凡间道士而已,即便能打败魔尊也还没有能到入他眼的地步。如今的重中之重,是要知道重缘的劫难到底过得怎么样,如果被行森和隐峰二人搅乱,又该如何弥补。
在重缘没有被贬之前,这两个人就一直在纠缠重缘,在天界与妖界、魔界大战的时候更是靠重缘的求饶才能在他的手下留命,这两人害得他被天帝禁足,重缘被贬,如今竟然又来纠缠她的转世,实在是阴魂不散。
他眯起眼,冷声道:“一介凡人,不用理会。你刚才说.....隐峰用寿元谱看了重缘的命数?”
绯游点头:“是,寿元谱上写王白的亲劫已过,情劫将过。本来想等她心中放下怨恨,就与她说明一切,届时她自然会过了情劫,没想到计划执行了一半,突然跳出个道士来,如今情劫到底如何,我也不知。”
“那寿元谱如今在哪儿?”
绯游想了想:“若是在隐峰手里,他不愿惊动您,定然会将此物还回地界,若是在那个道士的手里,地界也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这寿元谱最有可能在地界。”
慰生看向地面,在薄薄的雪层下,是黝黑的土地。
绯游看出他的想法,微微一惊:“上仙,您如今下凡本就是瞒着天界,如今若是硬闯地界拿走寿元谱,恐会惊动天帝啊。”
慰生道:“既然隐峰能拿得,本君也能拿得。”
说着,他让绯游尽快回天界:“告诉莫得,安心扮作本君接受禁足。本君若是成功让重缘渡劫,定然不会少了他的好处。”
绯游咬了咬唇,只好应下。
待绯游走后,他看向自己手中的仙剑,指尖划过剑柄:“重缘,虽非我本心,但害你转世痴傻是我过错……你放心,本君定然会让你重登仙位。”
仙剑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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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慰生给了王白一块干粮,说:“雪下得越来越大,我本想去附近给你找大夫治你的眼睛,恐怕也没有可能了。”
王白偏过头,似乎在寻找他的方位:“我的眼睛恐怕治不好了,多谢你的好意。”
慰生背负双手,见她双眼迷茫之中隐有澄澈,似乎对他的话毫无质疑,他没说话,眼睁睁地看着王白吃下了干粮,昏睡了过去。
这点仙力能让王白睡上好几个时辰,足够他去地界一趟了。
走出破庙,回过头想了想又在门口加了一层禁制。虽说王白不会醒来,但万一有什么变故,她也出不了这个房门,且被他施过法的破庙,在外人眼里只是一棵枯树罢了,不会有任何人能找来。
他转身,瞬间化作一缕白烟钻入了地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