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嫉恨
王白借着月色提着灯缓缓向回走。
夜深人静,远处小木屋坐落在山丘之间,昏黄的灯光像是一颗黄豆在幽暗里上下起伏。却不知为何,以往温暖的灯光此时却如同鬼魅的一只眼,一边灼。热地盯着她,一边在无声地张开巨口,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王白走到门前,大门自动打开,隐峰站在门内对她咧开嘴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可要去汴城找你去了。”
王白道:“王简下蒙学下得晚,就多陪她了一会。”
隐峰道:“若是晚了大可在汴城住上一碗,我一个男子独自在山里也是无碍的。”
说是这么说,但他已经打算今晚就对王白种下情蛊,莫说明天,便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随着“吱呀”一声,隐峰缓缓关上门,看着王白的背影语速缓慢:“今夜风大,想必你很可能受凉。我给你热了一碗汤,就放在桌上,喝了它吧。”
王白走进屋内,看昏黄的灯下一碗热汤缓缓地飘着热气,明明是对于夜归人最温暖的画面,然而周围的寒意太重,连热汤上的热气都像是沼泽里里喷涌而出的毒气,氤氲蒙蒙。
隐峰走近,双手放在她的肩头:“怎么不喝?是不是不喜欢?”
王白没说话,只有目光清凌凌。
隐峰走到她旁边,端起汤碗,用勺子微微搅了搅,热气更加蒸腾起来,几乎模糊了他的面孔:
“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汤,花了我一个时辰的时间。你若是不喝,明日可就要受凉了。喝了它吧,喝了它身体就会舒服些。”
说着,舀起一勺汤,递到了王白的嘴边。
王白缓缓垂下视线。
如果她像是上辈子一样不谙世事可能会喝下这碗汤,如果她没有经历过行森一事也有可能喝下这碗汤,如果她不是知道隐峰的性格更有可能喝下这碗汤。
但是此时的王白不是往日的王白。更何况她对隐峰格外戒备,不知这碗汤的来源,更不可能喝下它。
汤匙几乎碰到了她的嘴唇,隐峰上前一步,声音轻缓:
“难道,你是想我喂你?”
王白抬起手接过汤碗:“我自己喝。”
隐峰紧紧地盯着她,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王白抬起眼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
隐峰不自觉松了一口气,笑着接过碗:“这样才乖。天色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王白坐到床上,但隐峰并未离开。
他将门锁上,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异样。
“阿白……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但并未找到机会,今日我不得不说了。”
说着,缓缓走向她,坐在王白身边,深情款款:“虽然你我之间心意互通,但我一介武夫,除了一身功夫身无长处,总想着会耽误了你.....”说完,仔细观察她的反应,见王白不说话,微微眯了一下眼,笑道:“但我知你并非嫌贫爱富、十分肤浅的女子,所以,你肯将你自己托付给我,我定然不会负你。我赵峰发誓,我会用我一生照顾你,呵护你,再也不让那些人欺负你。”
窗外的树影摇曳,王白缓缓眨了下眼,隐峰只当她是害羞,他目光深沉,渐渐地有红光闪现,双手也由王白的肩移到她的脸上:
“我知你性子慢,你若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应承了。阿白,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说着,一挥手桌上的蜡烛骤灭,室内陷入昏暗,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开始缓缓靠近.....
王白放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一张符纸刚要点燃,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道冷气游了进来,她不由得一愣,缓缓放下了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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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前。
甄芜听从隐峰的话,化作一团黑雾疯狂地向梁城的方向飞去。她之所以前往梁城,是因为之前就听说过最近梁城附近有瘟疫发生,想来死病无数怨气冲天,她先杀几个凡人恢复魔气不会引起幻虚的注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家村在她眼里渐渐变得渺小,离梁城就越近,她的心就越莫名其妙地提了起来。
她以为是缺失魔核所致,但看着昏暗的天空,心里大不安越来越扩大,想是忽略了什么事情。眼前一会浮现出隐峰对她的话,一会浮现出对方拿走她的魔核的样子,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幻虚的那些话莫名其妙地在她的胸口回荡。
幻虚说尊上不是一个好主人,让自己回头是岸,笑话,尊上即使忍受重伤的疼痛也要为她治伤,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好主人?
这么想着,心口只剩下四成一的魔核又是一痛,甄芜面色一变化成人形,伸出手发现自己的身形更加虚幻起来。
刚才尊上是救了她不假,但是也要了她一半的魔核……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怨怼,她脸色微变,连连告诫自己莫要多想,尊上为了帮自己疗伤导致魔核受损,拿她的魔核疗伤是应该的,待回到魔界对方自然会还回来。
只是.....甄芜眼神闪烁,她看着自己几乎能透视出杂草的右手,只是尊上的伤果真那么严重吗?以往尊上受伤再严重可是不会在他们这些属下面前显露半分的.....
甄芜在人间多年,看惯了痴男怨女,对人性的了解不比隐峰少,因此当被救下的欣喜褪去后,心里的怀疑便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飞了回去。她只是不放心尊上的伤而已——她不愿承认自己和隐峰之间的信任出现了问题,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回到李家村外,见王白住的那间小屋默默地坐落在山丘之间,已到深夜竟然还未熄灯。
她察觉到了屋内有两个人的气息,见窗纸上映出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面色微微一变。据她所知,尊上一直住在房外,如今已快到二更,他为何还在王白房中迟迟不出来?
想到这里,化作窗外的一条树枝,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屋内没有王白的声音,因此隐峰的声音就格外清晰:“……我隐峰会用我的一生照顾你,呵护你,再也不让那些人欺负你。”
甄芜心神一震,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会出自一个魔尊之口,这是肺腑之语还是欺骗之言?甄芜想到隐峰最近的异样,目光闪烁,心跳如鼓。
她告诉自己,隐峰一直以来对重缘情根深种,王白身为重缘的转世,隐峰对其说这些也是情有可原。但是下一秒,只见屋内的烛光一灭,万籁俱寂,但半晌隐峰都没有出来。
甄芜一惊,她的目光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窗纸,射到屋里去,接着她听到隐峰说的那些暧昧的话,还有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
难道隐峰竟然要和王白……。
甄芜为自己的发现震惊,尊上竟然要和王白在一起?!他不是一直对重缘这个人间的臭皮囊格外嫌恶吗,为何现在又要和她亲近?难道王白学会了什么魅术,迷惑了尊上不成?
况且若尊上真想和王白在一起,情蛊会探查到他身体的变化,届时他就会受到反噬之苦,难道尊上不顾自己的伤势也要和王白亲近吗?
甄芜惊慌失措,差点维持不住化形从树上跌了下来,突然,甄芜感受自己刚失去一半魔核疼痛的胸口,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现在了脑海。
当初她献上自己的半颗魔核,为隐峰制作了情蛊,因此情蛊和她的魔核同源,她的魔核自然就有对情蛊的镇压之效,所以隐峰想要与王白亲近,镇压情蛊时,她的魔核就是最好的工具……
所以,刚才隐峰所说的因为救她伤势加重是假的?演一场戏骗走她的魔核只为了和这个凡人一场欢好?!
甄芜惊怒交加,身。下的树叶不断颤动。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凡人比下去,不相信尊上竟然不顾多年的主仆之情,只把她当成工具,不相信竟然假装受伤只为了骗走她的魔核和凡人欢好!
甄芜的魔核疯狂震颤,嫉妒、不甘、愤怒逐渐占据了她的理智,她化作一团迷雾瞬间钻进了屋内。
魔尊的实力太强,她虽无法长时间迷惑对方,但用尽全力也能迷惑对方几瞬。时间虽不长,但对于她来说足够了。
烟雾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隐峰的眸子变得涣散,王白的视线也变得虚无。
甄芜化作人形,强行用魔核的力量迷惑隐峰,她自己也受到了反噬,但只要能破坏隐峰的计划,她甘之如饴。想到这里,她咬着牙得意一笑,转眼看王白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心中嫉恨,尖利的指甲顿时扣向对方的脸,但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却想到了什么突然松开。
王白还暂时不能杀,如果杀了王白尊上势必会迁怒与她,倒不如先留对方一命,她还要亲眼看到王白受情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
想到这里,收回爪子让王白站起来,咬牙道:
“也不知你有什么魅力,能让男人为你倾心至此。尊上即使要骗走我的魔核也要与你欢好一回。还有那个李尘眠也是如此,竟然能在死之前冲破我的魅惑……。”
她没有看到王白的眸光微闪,笑道:“不过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等过了情劫你的死期就到了!”
说完,让王白站在门口,自己化作她的的样子坐在了隐峰面前。
室内的烟雾一收,隐峰马上恢复了神智,他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的“王白”,莫名觉得此时的“王白”有些许的不一样。
“王白“有些不熟练地对他勾了勾嘴角,轻声道:“赵郎,我愿意.....”
说完,对着呆愣的王白得意一笑。
隐峰一喜,拉着她顿时倒了下去。
门口的王白眨了眨眼,瞬间恢复了神智。
她现在的法术操控已经炉火纯青,因此将灵力聚到眼上抵抗魅魔的魅惑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床上传出的声音让她眉头一皱,留下一个替身瞬间化作一道风离开了此地。
飞到窗外,心绪渐渐平稳。她没想到隐峰竟然想与她.....对方不是一直嫌弃她的凡人之躯吗?难道这又是另一个计谋?
还未来得及深想,突然感受到小木屋前传来的灵力波动,这波动不似寻常灵气运转,竟似情绪不稳的外泄,且比妖魔的气息纯净得许多。这气息顿时让她想起在白天汴城时感受到的那个监视的灵力,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白衣女子躲在树后,对方咬着唇看向房间,双肩颤抖,泪盈于睫。
看到这身白衣,王白猛地一惊。
她终于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了,原来她就是上辈子扮作隐峰未婚妻的那个白衣女子!
王白之前怀疑是甄芜所扮,但甄芜不可能同时扮作两人,于是她一直未下定论,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见她周身光华萦绕,气度不凡,不似妖魔,且比修道之人气息更加精纯,难道是……天界之人?
可是天界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看着房屋哭?是和重缘有关系,还是和隐峰有关系?
对方又为何扮作隐峰的未婚妻欺骗她?
对方出现得太过蹊跷,王白皱了下眉,不想打草惊蛇,想到对方早晚会找上门来于是飞向了后山。
来到后山山脚,她点了一下喉咙,一口汤顿时被吐了出来。落在地上的是一团黑雾。王白看着这团迷雾,感受到和甄芜的魔气一样的气息,不由得一愣。
隐峰到底给她吃了什么?
当时她心有戒备,当然不会真的喝下去,只有用障眼法骗过对方的眼睛,她以为那碗汤和行森给她的那碗类似,都是毒药,却没想到里面竟然包含着甄芜的魔气。
甄芜乃是魅魔,对方的魔气对她有什么用?
她拧眉思索,片刻只觉得脚边一痒,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黄符纸人。
小纸人一张嘴,发出莫得的声音:“夜半不休息,为何来此地?可是有什么难处?”
王白将魔气递了过去,让莫得辨别,莫得用纸符人摸了一摸,声音微变:“这竟然是.....情蛊!?!”
声音虽平稳,还还隐隐可辨一丝惊怒,甚至连苍老的嗓音都暴露出了一丝清润。
但处于深思之中的王白并未察觉,她正琢磨这团迷雾,情蛊?
莫得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这是由魅魔的魔核炼化而成的情蛊,本来是用来制约魔族的,但人一旦吃下之后,只要变心身心就会遭到反噬,连灵魂都逃脱不了这个痛苦。”
王白皱眉,记得在上辈子死之前行森和隐峰提过这个情蛊,隐峰为了向重缘表明忠心特意吞下了情蛊,如今对方又给她喂下情蛊,难道是想要借此控制她吗?
情蛊的阴毒不用多说,莫得也想到这里,背过双手沉默不语。
王白莫名觉得,这只小小的纸人在生气,且气势惊人。她道:“师父,这东西我没有吞下,我无碍。”
莫得摸了摸她的手腕,点头道:“你无事就好,万事小心。”
王白将魔气收起来,问:“李公子……他身体可有好转?”
莫得一愣,似是有些惊讶她会突然提起李尘眠,斟酌了一下道:“我是道士,又不是神医,不可能将他全然治愈。但他这几天身体好转,行动如常人指日可待。”
王白松了一口气:“谢谢师父。”
莫得想说什么,但是纸人的嘴巴张了张,又紧紧地合上。
半晌,终于道:“你.....可想与李尘眠说话?”
王白一愣:“可是李公子不会道术。”
“有我在身边,他可用纸人与你对话。”
王白莫名地想要勾起嘴角,她点了点头。
一瞬间,佝偻着身形的黄符纸人直起了腰板,像是李尘眠一样背过一只手,对王白轻声唤道:“阿白。”
清朗的声音一出,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纸人似乎也能显露出独属于李尘眠的风骨。王白似乎能透过纸人看到李尘眠老学究的样子。
王白道:“李公子,你的身体可有好转?”
李尘眠道:“行动已经自如,你莫要担心。”
王白点头,面对这个小小的纸人莫名有些拘谨,她绷着脸不说话。
李尘眠咳了一下,声音低沉:
“阿白,既然有人对你下情蛊,那么此人居心不良。你要小心。”
王白点头:“这次是我没有算到,有些大意。以后我会小心。”
然而哪里会放下心?李尘眠的视线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地上的残存的魔气上定了几息,小小的纸人竟然在一刹那有了惊人的气势,他抬起头声音平稳:“无论是人鬼妖魔,只要有欲望就会有恶念,你不可大意。”
王白莫名觉得李尘眠这句话很像是莫得,她道:“我虽无法预知所有恶念,但我对恶意的直觉很准,你莫要担心。”
李尘眠点了点头,刚要说话见远处天光欲亮,声音低缓了下去:“天要亮了,阿白.....”
王白道:“那你让我师父出来吧。”
李尘眠:“……”
纸人的声音又变得沙哑,莫得只草草地嘱咐了两句话就让她去办自己的事情,王白目送莫得的黄符纸人离开,微微发怔。
因为她想起甄芜刚才说过的话,甄芜说李尘眠在“死”之前冲破过对方的法术。当时她也只以为李尘眠是受惊吓之下自动解开,但听甄芜的意思,李尘眠是因为对她.....
还未来得及深想,远处第一缕阳光落在她的眼角,她回过神。看着橙红的东方,瞬间回到了李家村。
回到房内,甄芜已经整理好了衣物,对方看着隐峰的睡颜,一时愤恨一时迷恋,脸色变幻不定,回头看见王白,一咬牙给她灌输了一段亲热的记忆,瞬间飞出了窗外。
隐峰醒时,快到日上三竿。
他刚睁眼,就看到王白在院子里垂眸喝茶。
日光落在她的鬓角,热气迷蒙了她的眉眼,虽气质朴素,但周身蓬勃的生命力与重缘有着巨大的差别。
他回想起昨夜种种,内心一热,刚想起身却突然胸口剧痛,不由得狂吐出一口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