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纪昀看着那几颗躺在紫檀木案上的糖果,薄唇微抿,神色明显一顿。
“……”
说罢,孟玉桐不待他反应,已起身轻拍了拍小雪的手背,柔声道:“小雪,去叫下一位小伙伴进来,好吗?”
小雪两颊吃得鼓鼓囊囊,她点点头,从椅子上一跃而下。
这一回,她全然忘了去看纪昀的脸色,一路小跑着出了门。头上那对用红头绳扎起的小抓髻,随着她的步伐欢快地上下跳动。
紧接着进来的是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染了风寒,不时捂嘴低咳。
孟玉桐温言询问了男孩的年纪姓名,随即凝神诊脉,又仔细察看了他的舌苔咽喉,提笔开方,条理清晰,医嘱详尽周到。
举手投足间,驾轻就熟,竟已颇有几分沉稳干练的坐堂大夫风范。
纪昀见她得心应手,便将今日需诊视的孩童名册递给了孟玉桐。
他此前已诊治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五六人,索性都交由了她。
他难得得了片刻清闲,便安然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许是静坐无聊,他素来不喜甜食,尤其这等孩童零嘴。然而看着案角那几颗晶莹的琥珀色松子糖,竟鬼使神差地拈起一颗,剥开包裹的糯米纸,放入口中。
清甜伴着松仁特有的x油脂香气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竟奇异地纾解了几分久坐的疲乏。
他惯常冷峻的面容也似染上几分柔和。
一个多时辰过去,孟玉桐或开方,或施针,将名册上的孩童悉数诊毕。
纪昀在一旁瞧着,发现她似乎格外招这些孩子喜欢。
她待人和煦时温柔耐心,如春风拂面,对个别顽劣调皮的又能立时板起脸来,几句轻斥便令其乖乖就范,分寸拿捏得极好,孩子们倒也服帖。
临别时,几个孩子还围着她追问何时再来,那份“喜新厌旧”的热络劲儿,实在令人啧舌。
几个孩子诊治完,孟玉桐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医箱。
日光悄然西移,暖金色的夕晖透过支摘窗,斜斜洒入室内。也浅浅在孟玉桐浅青色的衣衫上笼上一层淡金,将她纤瘦的身形勾勒出朦胧缱绻的轮廓。
好似梦中幻影。
梦中……
纪昀微微眯起眼,心头竟掠过一丝奇异的振动。
孟玉桐故意将动作放得极缓,眼角的余光却偷偷觑向一旁八风不动、好似入了定一般的纪昀。
她心中暗自猜测,举荐一事,他究竟作何打算?怎地连句准话也无?
转念又想,他方才已暗示自己颇为心急,若是再问,只怕惹他不快。况且今日终归是自己迟到在先,还是得耐下性子,想法子补救才是。
于是,她收拾好自己的医箱后,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纪昀搁在案上的医箱也拢了过来,替他仔细整理好散落的脉枕、针囊,轻轻合上箱盖。
“纪医官,”她双手托着医箱,恭敬地递到他面前,“今日我有事耽搁来迟了,虽是因为救人,终究违背了昨日之约。不若由我做东,请纪医官吃个便饭,聊表歉意?”
恰在此时,秋娘端着茶水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人留下用晚饭。
孟玉桐见状连忙婉拒:“多谢秋娘好意,只是我们还有些事情,就不叨扰了。”
秋娘闻言,又殷切地看向孟玉桐:“孟姑娘,孩子们都欢喜你呢,缠着我问,您下次还来吗?”
济安堂中的孩子们大多身世孤苦,性子又乖顺,她倒是愿意花些时间,常常来照看一二。
孟玉桐心中一动,顺势看向纪昀,征询道:“纪医官,下次您来济安堂时,可否也叫上我?毕竟堂中女孩儿不少,有些病症,我看诊起来或许更为便宜。”
纪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不知怎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僵硬,他微微颔首:“有劳。”
秋娘自然欢喜,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好,便不耽误两人的正事,叮嘱二人路上小心便出了屋子。
待秋娘离去,屋内复归安静。
孟玉桐再次看向纪昀,那双清丽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期待:“那……纪医官,现在去用饭么?”
其实举荐一事,她稍作缓和,待后续找机会结识医官院的医官,再寻别的医官代为举荐,也不是不可。
只是她心系医馆开张,五月报名官册之限在即,她不敢耽误时间。眼下找纪昀,于她而言,是最快,也是最方便的法子。
她了解纪昀,他是个极固执又清白的性子,只要让他看见自己的诚心和能力,举荐一事当是可行。
今日迟到一事,待一会儿与他用饭时再解释一二,他不会紧抓不放。
纪昀瞧见她神色恭敬,态度和煦,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
也好,也可听一听,她打算如何解释今日迟到一事。若她是个空有一身本领,却性子懒散,不尊诺守信之人,他断然也不会同意举荐。
他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医箱,指尖无意间掠过她微凉的指尖,动作似是微微一顿,神色却看不出异常,只几不可察地颔首:“嗯。”
见纪昀终于应下,孟玉桐心下稍安。她背起自己的医箱,先一步走出屋,在济安堂大门处等纪昀。
她离去后,纪昀在案前略作停留,这才缓步而出。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院门。
暮色渐拢,晚风微凉,吹动门下几株野花,珊珊可爱。
孟玉桐正待询问去向,目光却被墙角处一道清瘦的身影攫住。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蹲在那里,闻声抬头。只见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朗,气质干净,正是方才在茶肆中哭得涕泗横流的何浩川。
他此时修整了一番,瞧着纯然清朗,颇有少年风华。
一见孟玉桐出来,何浩川倏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脸上带着十分的感激:“姑娘,我爹醒了,他精神好了许多,我是特地来还您簪子的!”
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素净的帕子小包,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掀开,露出里面那支洁净如新的银簪,双手捧着递到孟玉桐面前。
他眼眸微微发亮,生怕孟玉桐嫌弃,“都洗干净了,不脏。”
孟玉桐接过那支银簪,指尖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温热,温言问道:“令尊可大安了?”
何浩川面颊微红,收回帕子,连忙道:“好多了!爹爹一直念叨着要亲自来叩谢姑娘救命大恩。只是他才醒,现下身子还虚,实在不便。待他再好些,我定陪他登门拜谢!只是……只是还不知恩人芳名?”
“孟玉桐。”她坦然告知。
何浩川眼睛一亮,深深一揖,声音清朗真挚:“孟姑娘!何浩川代家父再谢孟姑娘救命之恩!”
孟玉桐被他这郑重的谢意弄得有些赧然,摆手道:“举手之劳,我本就是大夫,恰巧遇见了而已,不必如此挂怀。令尊平安便好。”
此时,何浩川才注意到孟玉桐身后那道颀长清冷的身影。
他微眯着眼,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好奇打量了一下纪昀,又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视线在孟玉桐与纪昀之间来回逡巡了一瞬,忽然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这位公子,我认得您!您是常来我们清风茶肆雅座品茶的那位贵客!”
他转向孟玉桐,笑容灿烂,“这么说来,我前不久也见过孟姑娘。姑娘曾来我们茶肆还伞,对不对?”
纪昀淡淡点头,他常去清风茶肆,虽未深谈,却与何鸿、何浩川父子二人打过许多照面,何浩川每次见他,都十分热情地与他打招呼。
他目光掠过何浩川,最终落在孟玉桐手中的银簪上。
那簪子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簪身簇着三朵小小桃花,印象中,是第一次见她时她戴在头上的那一支。
结合何浩川所言“救命大恩”,他心中瞬间了然,原来今日她迟到,是为了救清风茶肆的店主何鸿。
此女心性纯然,并非只顾己利,也不是对眼前危难视若无睹之辈。这份临危出手的仁心与担当,于医者而言,尤为可贵。
孟玉桐含笑点头:“小哥记性真好。不过我们还有些事情,就不多叙了,你也快些回去照看令尊吧。”
何浩川闻言,虽有不舍,还是连连点头:“好!好!孟姑娘,公子,二位慢走!”
他再次深深作揖,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清风茶肆的方向跑去。
何浩川走后,孟玉桐转向纪昀,明眸在浅金色的夕阳中显得格外清亮:“纪医官,此处离和乐楼不远,不如我们去那里用膳?那里的淮扬菜式还算精致。”
纪昀闻言,眉头微蹙。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今日在济安堂起,她对自己的称呼已悄然从“纪公子”换成了“纪医官”。
这三个字被她唤出来,竟让他恍惚间生出几分错觉。
仿佛自己仍在医官院那规整的厅堂内当值,与同僚讨论公务似的。
纪昀捻了捻医箱的带子,压下心头升起的这几分莫名。
他对酒楼并无偏好,只求清净雅致。和乐楼恰恰是他去得最少的地方,无他,只因那楼中常年人声鼎沸,喧嚣过甚。
他并未表露出这些思绪,只点头道:“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穿过兴礼坊幽深的巷弄,步入华灯初上的御街。
喧嚣的人声灌入耳旁,各色店铺的灯火映入眼帘。
两人信步走着,很快,对街那栋飞檐斗拱、灯火辉煌、门庭若市的三层高楼便出现在眼前。
楼前悬挂的硕大灯笼上,“和乐楼”三个烫金大字在暮色中分外醒目。
孟玉桐心中记挂着举荐之事,这顿饭自然不能含糊。
她引着纪昀径直上了二楼,避开一楼大堂的喧闹,挑了一间临窗、以竹帘隔断的雅间。
窗外可见御街一角繁华,窗内则清幽不少。
两人在铺设着素色锦缎的坐席上依次落座。一张大圆桌,两人之间隔开了一个位置。
跑堂的伙计眼明手快,捧着厚厚的洒金笺食单趋步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二位贵客安好!可要用些茶x水润口?想吃些什么招牌菜?小的给您报报?”
孟玉桐眸光流转,自然而然地落定在斜对面的纪昀身上,唇边噙着一抹礼貌的微笑,并未言语,只以眼神示意伙计:请这位爷点单。
伙计伶俐,忙捧着食单躬身递上。
纪昀并未抬手去接,修长的手指只在那食单边缘轻轻一推,使其滑向孟玉桐方向,声音平淡:“孟姑娘点些合自己口味的便好,纪某并无忌口。”
孟玉桐唇角向下抽动了一下。
无甚忌口?他纪昀怕是没什么能入口的才对!
葱姜蒜不食,笋、山药、茄子……更是碰也不碰。
他不吃便罢了,也不说。
忆起前世在纪府,厨房精心备好一桌佳肴,十有八九总撞上他的忌讳。每逢此时,他便执箸只拨弄碗中莹白米饭,静默得如同玉雕。
孟玉桐心中腹诽:他哪里是“无甚忌口”?分明是“无甚可食”。
这挑剔的毛病,前世纪府上下竟无人知晓。还是她嫁入后,处处留心,才从他那无声的推拒和细微的蹙眉中,一点点将这诸多避讳之物剔拣出来,再细细嘱咐厨下规避。
当真是难伺候至极!
念及此番是自己有求于人,她压下心绪,翻开那食单,略一沉吟,点道:
“清炒藕片、酱焖黄牛肉、翡翠芹香溜鸡丝、瑶柱金钩炖玉盅。”
这几道菜,二人享用已是富足有余。
然而孟玉桐话音甫落,忽然想起昨夜山楂一事。纪昀此人,心细如发,洞察秋毫,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眼中。
她方才信手点来,竟下意识避开了他那些鲜为人知的忌口,点的全是他素日偏爱的菜肴,难保他不会起疑。
她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在单子上随意一划,仿佛临时起意般补充道:“唔,再加一道山药炒木耳,一道清炒芦笋尖吧。”
伙计闻言,面露难色,好心提醒:“客官,您点的这五菜一汤,莫说二位,便是四五位也尽够了。后头这两道素菜,不如撤下?免得浪费银钱。”
孟玉桐恍然,仿佛才意识到点多了,顺势抬头看向纪昀,询问道:“纪医官饭量如何?可要撤些?”
纪昀的目光若有实质般在她点下的菜名上缓缓扫过。
前四道分明是按序点下,后两道却又折返回去,突兀刻意,倒像是刻意为之。
他眸底那抹探究之色愈发幽深:“孟姑娘后点的那两道撤去即可。你我二人,三菜一汤,足矣。”
孟玉桐仿佛全然未觉他话中深意,从善如流地转向伙计:“便依纪医官所言,撤去后两道素菜。”
伙计连声应“是”,捧着食单快步退了出去。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纪昀执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徐徐注满两盏素瓷茶盏,将其中一杯缓缓推至孟玉桐面前:“今日劳孟姑娘破费了。”
孟玉桐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借机稳住心神,举杯道:“是我未守约在先,以茶代酒,敬纪医官一杯,多谢纪医官宽宏,不与我计较失期之过。”
“令祖母那日亲至纪府退婚之后,”纪昀垂眸,注视着盏中沉浮的碧绿茶芽,声音听不出喜怒,“祖父曾嘱咐于我,两家婚约虽解,旧日交情尚在。姑娘若有何难处,纪某力所能及,自当尽力。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尽力”二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
又闻“退婚”二字,孟玉桐心湖微澜,却也觉麻木渐生。
她想起近日坊间甚嚣尘上的流言,总觉得纪昀此刻提及此事,隐隐带着一丝诘问之意。
她放下茶杯,抬眼迎上纪昀的视线,语气带着无奈:“纪医官言重了。只是……这几日坊间有些无稽之谈,竟妄称是孟家未能瞧上纪家门楣?纪公子如高山之雪,清贵无俦,令人景仰。实乃我孟家小门小户,福缘浅薄,难以匹配公子风华。更累及公子清名因我受损,玉桐心中着实难安。”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比起抱歉,她更想传达的是:传言非我所愿,更非我所传,我乃受害者,且深明大义,知晓配不上你。
他自然知道这传言不是她传出去的。
他让青书查探过,这是父亲传出去的。
又是一桩古怪。
他尚未理清缘由,此刻听她急于撇清,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低头轻啜一口杯中温茶。
茶汤入口,滋味远逊清风茶肆的香醇,回味带着明显的苦涩与粗粝,勉强咽下,只觉差强人意。
他放下茶盏,抬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坊间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语调分明平平,她却莫名觉出几分刺耳。
她扯了扯嘴角:“倒也不必管旁人如何说。”
孟玉桐目光往屋外扫了一眼,心下微恼:这上菜的伙计怎生如此磨蹭?
两人相对无言,这顿饭吃得实在如坐针毡,颇有几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意味。
“客官,菜来了!”恰在此时,伙计端着托盘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将三菜一汤布于桌面,高喊一声:“二位慢用!”便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孟玉桐暗自松了口气,执起银箸,面上浮起浅笑:“纪医官,请。”
两人执筷落箸,席间一时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那道黄牛肉恰好摆在纪昀手边,孟玉桐夹了两筷子藕片,只觉滋味寡淡。
她眼角余光瞟向那盘油光锃亮的牛肉,若要去夹,势必要从他跟前越过,念头刚起便觉不妥,复又移开视线,默默再夹了一筷子藕片。
纪昀眸光淡淡扫过她细微的动作,抬手,自然而然地将她面前的藕片与那碟黄牛肉调换了位置。
“今日是孟姑娘做东,不必拘束。”
孟玉桐从善如流,夹起一块软烂牛肉:“纪医官吃得尽兴便好。”
“姑娘上回同我说的香囊方子,味道舒缓,闻之宁神,我让青书替我寻了些荔枝壳,准备配成香。”他顿了顿,语气是征询,“不知姑娘是否介意?若觉不妥,纪某便不用。”
孟玉桐咽下口中食物,从容道:“不介意。能得纪医官青眼,想是我那方子,尚有些可取之处。”
纪昀说的是她幼时配的方子,那时照着医书自己随意调配,手法总归青涩。
而上一世为解他母子二人失眠之苦,她苦心钻研出的改良方子,效用远胜于此,那才是真正的心血,前番送予纪夫人的香枕用的便是此方。
她盘算着,日后医馆开张,可先以此改良方子制些安神香囊赠予街坊,若效果不错,正好打响名头。
至于这幼时旧方,价值有限,予他无妨,还能顺水推舟,为那举荐之事添几分人情。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济安堂的事,一顿饭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吃完了。
出了和乐楼,天色已暗,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行人步履匆匆归家。
“孟姑娘去何处?纪某相送一程。”纪昀侧首淡声询问
“去桃花街。”孟玉桐未曾推辞,心下琢磨着,他或许会在路上提及举荐之事。
两人并肩往前,一路行至望仙桥,步入桥心。
河岸晚风微凉,轻拂两人衣角,已能清晰听见桥下聚福客栈内传来叮叮当当的修缮敲打声,正是一派热火朝天。
“就送到此处吧,多谢纪医官。”孟玉桐于桥心停步,朝他颔首。
纪昀亦淡淡颔首,竟真转身,提步便要下桥离去。
孟玉桐心下一沉,紧走两步追上:“纪医官留步,”她声音微提,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不知举荐一事,纪医官究竟作何打算?今日确是我失约在先,也同纪医官赔礼道歉过了,若您无意举荐,也请明言告知,我好另寻他法,不必彼此耽搁。”
纪昀脚步顿住,缓缓转身望向她。
桥下流水映着两岸灯火与天上疏星,粼粼波光衬得他侧脸轮廓愈发清隽如玉。
“孟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医者的严谨,“行医者,首重然诺。失约一事,终非妥当。”
孟玉桐闻言脸色霍然一沉,心头火起:既然不允,何不早言?平白耗费她这许多辰光!她广袖一甩,再不愿与他多言半句,转身欲走。堪堪转过半身——
“不过,”他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医者仁心,姑娘救人心切,情有可原。如你所愿,纪某会为你举荐上册。”
孟玉桐身形骤然一僵,她倏然闭目,长睫微颤,一丝懊恼与如释重负交织着掠过心尖。
方才那甩袖欲走的姿态,此刻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了。
脚步胶在石桥上的青石板上,一时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指x尖下意识抚过怀中那方医牌,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复。一股尘埃落定的喜悦才后知后觉地漫溢开来,瞬间冲散了方才的窘迫与愠怒。
她缓缓转回身,语气已恢复平静:“举荐上册一事,不知需要多久?”
纪昀目光掠过她身后那灯火通明、尚在修葺的医馆,答道:“应不误姑娘开馆之期。”
“多谢纪医官。”孟玉桐郑重敛衽一礼。
她忽然意识到,医馆开张只是开始,往后诸多事宜,只怕与这医官院、与他这位医官院的中流砥柱都绕不开。
婚约虽退,此人脉却不可断。若能借他之便,结识更多医官院中人,于医馆百利而无一害。
方才实在不该如此冲动。
心头思绪百转,她抬眸,唇角绽开一道略带歉意的浅笑,解释道:“方才桥上似有小虫扰人,我挥袖驱赶,失礼之处,纪医官莫怪。”
纪昀眸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眼角似乎淡淡抽了抽,默然半晌,才缓缓应道:“时值初夏,蚊虫渐起,是该小心。”
孟玉桐扯了扯嘴角,又装模作样挥了挥衣袖,“实在恼人,纪医官也注意着些。”
纪昀点头。
桥心夜风微拂,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静默。唯有桥下流水潺潺,远处修缮声叮当作响。
片刻,纪昀再度开口,话题却转向了别的:“医籍考核时的最后一题,姑娘那方子倒是别致。重用茯神、远志安神,偏又减了代赭石的沉降,更添佛手、绿萼梅疏肝解呕。这般思路,姑娘是如何想到的?”
孟玉桐回想片刻,答道:“祖母曾患‘气逆呕哕,夜不能寐’之症,寻常大夫多以重镇降逆之药为主,虽能止呕,却伤脾胃。祖母本就年迈脾虚,又有旧伤在身,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佛手恰能理气而不耗气,绿萼梅疏肝又能和胃,这方子虽简单,却最合她老人家的体质。”
老太太医术湛然,可除了教她,她几乎从不使用和展露。这老毛病拖着久了,孟玉桐便自己做主钻研改进了方子替祖母调理,效用颇佳。
对这番已经检验的方子,她自然信心十足,故而前些时日白芷忧心医籍考核一事时,她却一点也不担心。
只不过,这症状并不常见,也不知出题之人是如何想到这样一道题目的?
“姑娘用药娴熟老到,思虑周全,于药性相生相克、全局权衡之道,尤为精熟,”他向来清冷淡然的凤眸中,此刻竟流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此方之精妙,犹在纪某之上。”
孟玉桐微怔。
恍然间再次听见纪昀的夸赞,不再是前世那浮于表面的“温婉娴静”,而是对她医术真真切切的肯定与钦佩。
这一次,心底却奇异地平静,并未激起多少波澜。
反倒生出几分世事玄妙的感慨。
前世她规行矩步,所思所想皆在如何取悦他人,唯恐行差踏错。
如今循心而行,反倒有一番不一样的风景。
她忽然释然笑了笑,“纪医官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