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二阶段于哲计划采访绣工, 梳理蜀绣的基本术语、针法、绣法和代表图案的完整刺绣法。这个工程量就有些大了,几位老师傅记忆力不好,师承不一样, 有些针法和绣法各有各的称呼。
就拿掺针来说,有叫参针的,犀针的、长短针的、毛套、散套的, 大概十几种。于哲记得眉头打结,每次都要多问几遍这个字怎么写。
文莉君很快明白她在此地的重要性, 不同绣工的表述, 让于哲误以为是不一样的东西。她作为专业人士及时补充,并让于哲看自己使用掺针实际刺绣熊猫的毛发的效果, 方便画出示意图纸。
“这下明白了!掺针其实就是长短针的活用, 幸好有你在。”于哲忍不住上手想摸一下熊猫被掺针刺绣的小尾巴,被文莉君赶快逮住手腕拿开了。
“这是国礼,您可不能摸,沾上人的油脂灰尘, 绣品容易变色长虫。”文莉君仔细观察了一下, 没有被蹭到。
于哲一下红了脸:“抱歉,抱歉!我就是太好奇了, 您这绣得太快、太准确了。我还以为这熊猫您至少要刺绣一个月呢!”
“我都绣过十几幅了, 闭上眼睛都能刺绣。”文莉君得意地笑。
她接到的第一幅商业刺绣作品, 就是熊猫。这几年复刻了至少十多幅, 每一幅都畅销,每一幅都能挣钱。她越绣越好, 越绣越快。这次给厂里完成任务,也能提前完成。
“可我看这幅熊猫的眼睛和我家的不完全一样,立体感十足, 这不是蜀绣的传统针法吧。”于哲现在能看懂蜀绣了,蜀绣讲究平光亮齐。平就是指平整,齐就是指整齐。
“是不一样,这熊猫眼睛我用了粤绣中的钉金绣,只是没有衬厚底,薄薄一层垫底进行覆盖刺绣,让熊猫的脸部更有立体感。”文莉君拿出纸笔,为于哲示意。
“有意思,你为何想到要偏离蜀绣传统来刺绣。”于哲不解。
文莉君笑答:“熊猫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样子,针法也该跟着活物变。这次我去粤绣研究所学习发现四大名绣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很多针法只是名称不同,绣法一样。既然如此,融会贯通学习才能更好地传承蜀绣。”
“你这是把蜀绣绣活了,现在看来,我有幸能购买到您刺绣的第一幅熊猫双面绣。”于哲评价道。“真好!”
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真好,文莉君突然觉得有些心慌,赶快岔开了话题。
于哲就像没注意似地,跟着转移话题。
文莉君心中奇怪,于哲的眼睛好像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盯着她的时候,总像藏着很多话。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
袁锦悦是个小人精,她敏锐地发现母亲有了变化。
原来文莉君上班时,最爱穿宽松的衬衫裤子,可最近一个月她把自己的连衣裙翻出来挨个穿了一遍,包括去广州买的淡紫色连衣裙和从广州带回来的乔其纱旗袍。
头发也不再是单一的麻花辫,天热会把辫子盘起来,天凉会把头发披起来。虽然没有画全妆,偶尔她会擦一点点口红在唇中间。抿开后看起来唇色红润,气色很好。
这一变化直接观感就是变美了,三十出头的女人本就是最美的。兼具少女的灵动和熟女的韵味,还有过来人的沧桑破碎。
搞得在谈婚论嫁阶段的钱多强,忍不住往家里送了好几次西瓜和哈密瓜。袁锦悦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原则,一边吃一边打击钱多强。
你别想了,我妈独美!
刚入八月,气温更高了,文莉君穿了最流行的花朵太阳裙。这是一种宽边吊带裙,肩膀半露,长长的脖颈如同优美的天鹅,女儿拉着她往蜀绣厂走,忍不住就要赞美几声。
“妈妈,你这样真好看!早就该这样打扮了。”袁锦悦挺喜欢母亲这种状态的。好好工作,好好爱自己。
“是,是吗?”文莉君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肩带。“我就是觉得再不穿就老了,老了就没机会穿了。趁年轻抓紧再花哨一下,这些裙子以后都留给你。”
“我可不喜欢这些花裙子,您留着慢慢穿吧!”袁锦悦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进了工厂大门。
文莉君和女儿路过贵宾休息室。
她今天的打扮让于哲眼前一亮,又赶快移开目光。“莉君,你来了,来看看昨天我整理的杨心采访稿和技术要点。”
“好!”文莉君给女儿挥手再见,接过稿件坐在沙发上开始认真观看。
这本来是这一个月来的日常,送亲妈去一楼工作,自己上二楼练字。可袁锦悦突然发现,经过了一个周末,于哲的称呼变了。
刚开始时是文老师,后来是文组长,今天怎么变成莉君了呢?
她刚上楼,又下楼跑到贵宾休息室窗户上偷瞄,就看见于哲给母亲倒了一杯凉水,坐在了她的旁边,给她指着上面新增的专业术语内容。
英俊儒雅的中年男人,秀丽大方的成熟女人,坐在一起交流,语气很熟捻,笑容很亲切,怎么看都不对劲。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亲妈没发现吗?不仅没发现,亲妈好像还羞涩一笑,拿起笔在稿子上涂涂改改,两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袁锦悦回忆起来,昨天母亲和于哲一块儿外出拜访了杨心,说是采访蜀绣的知名老工匠。
母亲回来后,给她带了一块奶油泡芙,做晚饭的时候一直哼着歌。
也许不是昨天,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母亲慢慢变得爱打扮,爱笑。她的心情产生了变化,是不是有了别的想法。
袁锦悦心中咯噔一声,一只野兽从阴暗处跳了出来,疯狂地尖叫:危险!警告!危险!警告!
于哲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还是衣冠禽兽呢?他到底对母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对他另眼相看。教授,叫兽,果然是一个东西。
只是碍于这是蜀绣厂,袁锦悦忍住了冲进去质问的心思,带着怨愤走进了韦青的画室。
“丫丫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吗?”韦青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又带着戾气,就像别人欠了她一千块钱似的。
“太热了,我烦得很!”袁锦悦放下小书包,倒墨水、润笔、铺纸一气呵成。
没有证据,不要着急,袁锦悦举起笔,气沉丹田开始写大字。
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她能一口气能写两张大字了,可今天心慌意乱,才写了一张就觉得手酸腿酸。
“我去上个厕所!”袁锦悦扔下笔,又溜到一楼偷看。
这一次文莉君没有坐在沙发上了,她坐在窗下刺绣熊猫。第一幅熊猫已经寄走送到北京亚运会组委会去了,这一幅是要放进销售部做样板的。
于哲坐在沙发上专心写文,两个人好像并没有太多交集。
刚才是不是看花眼了,袁锦悦咬着手指甲离开。
可到了中午,文莉君端来饭菜给于哲,袁锦悦拉着韦青加入一块儿吃。就算是四个人一块儿吃饭,文莉君和于哲没有太多语言交流,袁锦悦都觉得于哲看母亲的眼神,含着款款情意,太不清白了。
到了下午,袁锦悦终于忍不住问韦青:“韦老师,您看于教授是不是对我妈有意思?”
“是啊!你才看出来啊。”韦青慢悠悠地在锦鸡上涂色。
“什么?您早看出来了,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呀,看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呀。”袁锦悦觉得自己白活这么多年了,现在才发现。前几天还接待于绍言参观蜀绣厂,这真是引狼入室啊!
韦青笑着放下笔:“虽然我没有结过婚,可也是谈过恋爱的。我知道男人喜欢女人是什么样的。你没发现,于教授来的时候穿着蓝灰色的衬衣,还有点褶皱。第二天他就换成了纯白的衬衣,熨烫得十分整洁,头发胡子都干净清爽得要命。我记得我大学的教授,忙起来经常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
这些变化袁锦悦没感受到,她还以为于哲是因为到外单位公干,绷面子呢!“不,不会这么吧!”
韦青低头看着桌上的红腹锦鸡,鲜艳长尾的雄鸟,低调柔和的雌鸟。“男人精心打扮,总不会是为了工作。”
“那您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提醒我妈妈?”袁锦悦扔下笔,急吼吼地嚷嚷。
“为什么要提醒?”韦青重新拿起笔,开始为雌鸟染色。“你妈妈如果不愿意,自然不会察觉,你看她对你家邻居钱多强献殷勤就一点儿不感冒。可她如果对于教授也有想法,自然就能感受到。关键都在她自己……”
袁锦悦如遭雷击,她开始以为是于哲这个离婚男不要脸,孔雀开屏勾引母亲,看来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
亲妈一直说不要人介绍,不相信别人介绍的,难道她想自由恋爱?离婚女,有自由恋爱这个说法吗?离婚女还相信爱情吗?
母亲吃了婚姻的苦,好不容易跳出火坑,为什么还要往里面跳。
乱了,乱了,袁锦悦的脑子乱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母亲,可现在她不能确定了,这事儿脱离她的认知和掌控。
这一天怎么过去的,袁锦悦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只知道练大字,一直写、一直写,直到内心稍微平静下来为止。
韦青看着小姑娘乱七八糟的字迹,什么也没说。至少练字确实能让她冷静下来。
快下班时,于哲整理了手上的全部资料,“我已经来这里一个月了,再走访几个老工人,我在蜀绣厂的调研任务就结束了。接下来,我将去图书馆、档案馆调取资料,补足蜀绣的历史传承部分。不知道遇上问题,还能不能来请教你。”
“没问题的,有问题您尽管问。”文莉君坐到他身旁,拿起笔写下了两个电话号码。“这是我们车间的电话,这是我们宿舍的电话,都能找到我。”
她想了想,又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我家的门牌号,周末和晚上我都在,您如果遇到什么难题,电话里说不清楚,也可以上门。”
于哲拿起另一张纸,也写下两个电话和一个家庭地址。“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想到什么需要补充的素材,请联系我。8月20日以后,我要提前上班备课,周末可能有空。”
“好!”文莉君收起于哲的信息,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挎包,磨磨蹭蹭也不说再见。
“忙了一个月,一直没空带孩子们出去玩,绍言闹着吃好吃的。听说耀华西餐厅最近推出了儿童餐,要不要带两个孩子去尝一下,我们大人顺便长长见识。听说西餐厅环境很不错,桌上还点着蜡烛。”于哲收拾好了纸笔,也没有离开,拿孩子当借口邀约。
烛光晚餐是随便两个人就能共享的吗?在门外再次偷听的袁锦悦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进门来,拉起母亲的手就往外走:“妈妈,下班了下班了,我肚子好饿,回家给我做饭吧!于叔叔,再见了,慢走不送啊!”
文莉君猝不及防被女儿拽走了,只来得及挥挥手。
于哲站在门口看了看两个人的步调,笑着去向高志川告别。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高志川握着于哲的手。“我们没想到整理资料这么费时费力,这写出来都不是《绣谱》了,是中国蜀绣大全了吧!”
“既然我来了,肯定要把蜀绣所有的历史技术资料尽量整理好。估计这本书的最后成稿会在十万字左右,希望你们不要催我。”于哲算了下,至少要用上三个月时间重新撰写,三个月时间修改,能明年完成就不错了。
“我们不急,您尽管好好写,蜀绣厂全体员工都感谢您。”高志川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厂领导研究决定给你的润笔费,不多,希望您在写这本书的同时,能帮我们蜀绣厂多写几篇纪实报告给领导们看,多多宣传蜀绣。”
于哲看了下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的票子还不少,他没有伸手:“我是接到文化馆任务来的,本来就会根据资料写成专稿,放进蓉城史料里存档。当然也会送交上级观看。
这次的工作,我只是起到一个整理撰写的作用,关键还是各位绣工和设计师的功劳。这钱我不能收。”
“于教授,这是您应得的,是我们厂的心意。”这钱不光是稿子,还有暗含的宣传费在里面。高志川还想劝说,于哲已经背上资料出门去了。
这下只能拜托文莉君去送钱了,高志川带着信封去找文莉君,文莉君已经带着孩子下班了。
“改天吧!”高志川慢悠悠踱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