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周婶来叫起, 袁锦悦拍拍脸颊装出刚睡醒的样子:“哎呀,周婆婆,我还想多睡一会儿呢!”
“丫丫起床啦, 今天周六,下午就可以放学了,再坚持坚持……”周婶笑着来抱她。
“好吧!”袁锦悦抱着周婶撒了一会儿娇, 她身上有股回锅肉的香味,其实很好闻。可越是温暖的拥抱, 她越是想妈妈。
整个上午, 袁锦悦在学校都没精打采的,老师讲的东西本来就没趣味, 现在更是不想听。好不容易挨到下课, 中午回去吃了午饭,她就背着书包回去了。
李高阳见她没有兴致,也不敢在老大面前说话。本来两个人计划好下午和金豆豆、关雨婷汇合,去城隍庙市场进货的。
“你们自己去吧!我今天有好几个作文要写。”袁锦悦找借口忽悠走了自己的小弟, 让他们不要烦自己。
回到家中, 她立刻丢下书包,扑在了被褥上。带着母亲味道的枕头被子, 终于安抚了她的心, 让她好好睡了一觉。
抱着妈妈的被子衣服过了个周末, 袁锦悦充满电, 终于活过来了。她收起了妈妈的枕巾,带到了周婶家, 作为自己的枕巾。
当天吃了晚饭,孩子们大多被家长接走,或自行回家。袁锦悦发现于绍言又被滞留了。
吴继珍关切地问:“绍言, 今天你妈妈也要晚接?”
于绍言面无表情地拿出作业开始写:“嗯!”
于哲离婚后,于绍言被判给了林慕雨。母子俩住在林家距离省大附小至少有七八站路的地方。上学放学由林慕雨负责接送,单程接近一个小时。
早晨还好点儿,母子俩一块儿出发,于绍言能准时到学校。可放学的时候,林暮雨因为各种原因,总会晚一点。好几个晚上,林暮雨快到末班车收车前才来接。
于绍言很沉默,他好像习惯了母亲来得晚。写完作业,他摸出一张白纸和画笔:“小妹妹,今天画什么?”
和袁锦悦写了几十篇作文,找不到写作题材一样,于绍言画了几十幅画,也不知道画什么了。
两小只互相出了个馊主意,安静代笔。墙上挂钟的指针,不知不觉指向八点。
“八点了,末班车是不是八点半收车?”袁锦悦收了纸笔,打了个哈欠。“你妈妈怎么还没来接你?加班这么晚,你妈妈好辛苦啊,和我妈妈一样。”
于绍言看了一眼钟,叹了口气:“我妈真是加班就好了!”
“不是加班,还不来接你,是你在家淘气,她不想见你?”袁锦悦揉了揉眼睛,眼睛红红的。
“不可能!我在外公家住,舅舅舅妈表弟一大家子人,我怎么敢淘气。”于绍言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我妈妈找对象去了,这次这个她觉得还行。”
这次这个,以前还有很多个?八卦之心好像有些被点燃了。
袁锦悦记得,于绍言父母是在88年年底左右协议离婚的。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找对象实属预料之中。
林暮雨嫌弃于哲挣不了钱,发誓要找一个比他有钱很多的男人。这年头,国内的有钱男人,就算是鳏夫,不一定愿意找离婚女吧。想象有多美丽,现实就有多骨感。
袁锦悦不方便插嘴别人的家事,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文具,剥开一瓣橘子分给于绍言一半。她退到墙角靠着自己的被子吃,双腿伸直。
小男孩把橘子塞进嘴里,被酸得龇牙咧嘴。然后他也退到她旁边挨着坐,伸直了双腿。
“我妈说她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就去国外找。国外的有钱男人不会嫌弃女人是否离婚,他们婚姻自由,很开明。”于绍言这句话确实有点道理,袁锦悦不由点点。只是看他的两条腿,好像比自己的两条腿长,有点烦人。
想起袁锦悦也是离婚家庭的孩子,于绍言鼓起勇气问道:“妹妹,你妈妈给你找后爸了吗?”
袁锦悦收回小腿,狠狠给他来了一脚。
滚,我妈独美!
虽然于绍言一个晚上都在抱怨自己的妈妈,当看到她风尘仆仆来接的时候,他忍住了怪怨的心情,不被宠爱的孩子正在迅速长大,装成大人的样子。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听话懂事的乖孩子模样,连撒娇都只有一点点。“妈妈,下次能不能早点来接我呢?”
“看情况,妈妈加班不也是为了你吗?”林暮雨动手收拾书包,于绍言赶快自己动手,不敢让亲妈累着。
“那你找后爸,也是……也是为了我?”于绍言忍不住问。
“当然是为了你!”林暮雨回过头来,牵着他离开周家。“只要我找到个有钱人,我们就是富人了,能离开这个小城市去北上广甚至国外,过最好的生活,上最贵的学校。你不想要沙滩泳池别墅吗?”
可我,并不想要沙滩泳池别墅,我只要爸爸妈妈在身边。于绍言望着母亲的兴奋地模样,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还有两天全国工艺美术展开幕,越来越多的艺术工作者和艺术品商人汇聚到广州。城里的宾馆、旅馆此刻已经人满为患。
韩文超等人带着产品抵达广州,和张红蕾汇合,挤进了蒋巧巧预留的最后一个四人间,还是个半地下室。
这几年,精品蜀绣的主要客户是港澳台人、东南亚客人和各国华侨。张红蕾换上短袖和小皮鞋,带着韩文超等销售、翻译杀向外国人聚集的白天鹅宾馆。
韦青和文莉君作为专业技术人员不懂销售,帮不上她们的忙。两个人商量着前往粤绣研究所取经学习。
出发前,两人已经翻找了图书馆里的资料。得知粤绣是广绣和潮绣的综合体,起源于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因着广州自古以来对外贸易就十分繁荣,同属四大名绣的粤绣在这片土地上,有着称霸欧洲高档纺织品的辉煌业绩。
50年代末粤绣研究所建立,将两种古老的刺绣合并为粤绣。80年代初,粤绣的技艺达到巅峰,连续为国家制作出两百多件国宾礼品。巨幅刺绣《九龙屏风》和《吹箫引凤》获得了全国工艺美术百花金奖,由此带来粤绣十多年的辉煌。
两个人一大早兴冲冲到了研究所,期待着看到一个磅礴大气、热闹非常的粤绣胜地。
可到了现场才发现,粤绣研究所陈旧的大楼门口没有停一辆旅游车,没有客人、没有设计师和绣工,整个研究所人去楼空。
年长的守门人带着两人去了一楼展示车间:“我们研究所现在处于半停工状态,很多绣工都离开了。只有陈老师带着一组工人在工作,你们可以去看看。”
一楼展示车间,年约五十的设计师陈艺芳正在一幅色彩艳丽的孔雀双面绣前讲解针法要点。一位老工匠带着几个中年绣工,正在听课做着笔记。
仔细看看,车间里全是四十岁以上的老职工,还有个五十多岁的男绣工,本地俗称“花佬”。
文莉君望向韦青,她的眼睛里,全是忧虑。一个年轻后人都没有的单位,必将走向终结。
静静等待陈艺芳讲完课,韦青把介绍信递给她,表达了想要学习交流的心情。
“欢迎你们,蜀绣的同胞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画室去吧!”陈艺芳热情邀请两人去了车间隔壁的画室。
画室很大,墙上挂着一幅超过十米的长卷,上面按照春夏秋冬的顺序层层叠叠绘画着花卉植物和飞禽走兽。图稿已经完成了白描勾勒,就等着上色了。
“真漂亮!”文莉君不敢想象这长卷刺绣完成后会多么震撼人心。
完美的作品,落魄的研究所,更让人生疑。
韦青不由问道:“粤绣不是四大名绣吗?你们为什么才这么点儿工人?所长、经理呢,怎么没看见啊,就你们几个怎么维持研究所啊。”
陈艺芳给两人倒了杯开水,慢悠悠坐回了座位:“本来你说的这些人都有的,但是你们来晚了,早三年来,我们研究所热闹着呢!
我们粤绣和你们蜀绣不一样。我们本来就是以服装、鞋帽、背面枕套刺绣为主的,艺术品制作较少。三年前,广州各大纺织厂引进了机器绣花提花流水线,刺绣的东西又快又便宜,谁还买手工刺绣啊!
客商不在粤绣厂进货,熬了两年,两个刺绣厂都关了。没有粤绣厂,我们研究所也快解散了。年轻人去街头卖肠粉都比当绣工赚钱,谁也不愿意留在研究所等死。所长调走了,经理们留职停薪,去找别的活路了。”
文莉君想起刚才看到的刺绣小组:“陈老师,您不是还在制作高档艺术品吗?高级艺术品市场也不行了?”
陈艺芳摇摇头:“粤绣本就不如苏绣出名,品类多还便宜。各国的艺术品客商都去苏绣进货了。我是粤绣研究所最后的设计师了,会做点作品卖养活这些老搭档。
我们想在退休前为粤绣做一点儿贡献,用一幅画把粤绣的7类38种针法都融会贯通进去。这幅画才开始,这研究所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我完成……”
走出粤绣研究所的大门,韦青和文莉君的脚步很沉重。
张红蕾等人跑了一天业务,神色也很凝重。
蒋巧巧解释:“前几年广州引入机绣,价格便宜量又大,国内客人对我们带去的手工刺绣的手绢领带一点兴趣都没有。就算个别愿意出价的,价格都压得很低,卖给他们,我们连成本都不够。外国客人对蜀绣还不够了解,没人给我们下单。”
韦青和文莉君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忧虑。“哎!粤绣确实完了。”
“怎么回事儿?去粤绣研究所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张红蕾有些担心。
韦青把去粤绣研究所参观的事情说了:“机器刺绣的崛起,粤绣倒闭在即。厂长,我们蜀绣会不会也和粤绣一样的命运呢?”
张红蕾盯着地面,半天没有说话。
粤绣的今天,会不会是蜀绣的明天?
“不会的!我们蜀绣在本地有比较大的市场,礼堂、宾馆还有我们的长期客户。到蓉城来旅游的境外客人今年有增长的趋势,我们好好抓牢别丢了。
韦老师,幸好你们这次获得了全国金奖。以后我们真的就要全力进攻高端艺术品市场了。”张红蕾此刻只能说些鼓劲的话。
韦青顿觉压力,重重点头:“我回去再画一幅大作品,争取为厂里多挣点儿钱!”
韩文超跟着附和:“我们蜀绣是比粤绣更加历史悠久的产品,只要充分发挥优势,肯定能渡过难关。我看苏绣厂销售人员带着不少新产品,听说他们还扩大了生产规模。改天我去请教一下!”
“对!我们要有信心。”张红蕾拍拍文莉君的肩膀。“文师傅,这次出来的见闻,回去不要全告诉同事们,尤其是粤绣的部分,免得动摇军心。我们回去好好合计合计,一定会走出困境的。”
“好!”文莉君暗下决心,为了蜀绣厂,一定要多学多做好绣品才行。
脑海里,她突然想起陈艺芳老人的话:我想在退休前为粤绣做一点儿贡献,用一幅画把粤绣的7类38种针法都融会贯通进去。
她记下笔记,蜀绣技法也该早点梳理统计出来留存于世。也许有一天,蜀绣也会如粤绣般没落,总不至于没有一丁点儿准备。
再有一天,全国工艺美术展正式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