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文莉君有点受宠若惊, 伸出手与崔碧泉握在一起:“好,那我恭候崔老师的大作。”
“既然你我一拍即合,那我教你一个我的绝活儿, 这是蜀绣特有的针法。”崔碧泉拉着文莉君坐下,用一块手绷为她示范,锦纹绣法。
锦纹绣法是专为展示古装人物的服装花纹质地发明的专用针法, 能充分体现出锦缎服饰的花纹色彩和华贵优美。
小小的方寸间,先用齐针铺底, 再用同色绣线刺绣出网纹, 接着用短扎针将相互交叉的网纹线扎牢。最后在扎好底的底纹上,根据花色图案, 用钉金针、打子针、套针、滚针等多种针法刺绣组合图案。
为了刺绣出光亮平整的图案, 模仿出丝绸锦缎的效果,文莉君可费了不少心思。
就这样,一年中,太阳最早落下的一天, 冬至到来了。伴随着蓉城特有的阴霾天气, 晚上的街道甚至带着一些阴森。
李高阳陪着袁锦悦先去老实人肉铺取晚餐,再一起坐车回家。于绍言也和他们同行, 只不过他是去吃晚饭写作业, 大约七点过, 于哲再来接他回家洗漱睡觉。
如果不是周婶家不能过夜, 于绍言根本不想回家。家里就像个冰窖,父母已经持续冷战了很多天。
从最开始的下海买房问题, 到后来香皂盒的摆放问题,于绍言的母亲林慕雨每件小事都要指责两父子做得不好。
于哲开始还会辩解,后来只要被批评, 就不说话,安静等待林慕雨的发泄。时间长了,她也觉得没意思,丈夫不能理解她真正想要的,不能给她提供想要的生活。林暮雨搬到书房去住,下班积极参加各种应酬,回家越来越晚。
和激烈的争吵相比,父母不说话不理睬的冷漠相处模式,更让孩子害怕。
于绍言从同情母亲,指责父亲,到最后母亲嫌弃他,午饭晚饭都不管他。他慢慢的麻木了,他喜欢上学,喜欢包月餐,这些地方还有些人气,热热闹闹的。
袁锦悦看出他的焦虑、烦躁、担忧、惶恐,可他没说,她也没问。偶尔会在中午分饭的时候给他多两块肉,晚上让周婶多看顾一下。
这天,周婶给袁锦悦包了饭盒,又让李高阳帮忙提了个保温桶:“今天冬至,周婆婆给你做了羊肉汤,拿回去和妈妈分着吃。”
“谢谢周婆婆!”袁锦悦最喜欢吃肉了,欢天喜地准备离开。
刚出大门,于绍言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做什么?”袁锦悦不悦回头,她还着急带饭回家。
“能说几句话吗?”于绍言声音很轻,轻到不像个男孩。
我们又不熟,不适合说心里话。
袁锦悦很想这样说,可作为包月餐的管理员,她还是耐着性子关心她的客户。“小哥哥,有什么困难,你就说说看吧,虽然我也是小孩子,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说出来,总是舒服的吧!”
说完这段违心的话,袁锦悦就等着他快点说完,她好回家。
于绍言这个年纪的男孩不善于伪装,他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很难受却分解不了。他在学校里还要绷着面子,谁也没告诉。可袁锦悦上次分明看见他和他爹吵架,告诉她应该没关系的吧!
“我爸爸妈妈好像要离婚了,我也不想再劝了,就这样吧!”于绍言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眼泪落了下来。
“我以为他们是爱我的,为了我的心愿,他们不会分开。可他们其实都不爱我……”
“他们离婚了,我该怎么办?我还是小学生……”
“我爸爸让我跟着他,我妈妈也让我跟着她,我跟谁……他们一个爱事业,一个爱钱,都不爱我,我该怎么选?”
这些问题,袁锦悦一个都回答不了,只能掏出手绢递给他擦擦。
“我不敢告诉同学老师,我怕他们看不起我这个离婚家庭的。我知道你妈妈是一个人带你的,你是不是能理解我一点点?”
于绍言的眼泪鼻涕齐出,把粉色的小兔子手绢染得乱七八糟。袁锦悦嫌弃地想,这手绢不能再要了。
“你没有爸爸,为什么你不伤心呢?我要怎么做才会让自己像你一样坚强?”于绍言蹲在地上,抱着肩膀,活像一只走丢了没人要的流浪狗。
袁锦悦回头看看门外等着的李高阳,见他正在隔壁的报摊看新连环画。她立刻拉起于绍言,陪他到午睡室旁的男厕所洗了把脸。
哭过后,于绍言冷静了些:“丫丫,我刚才这么多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袁锦悦帮他擦擦下巴,耸耸肩:“我能说什么呢?我不了解你父母,我不能随意给你建议,更不能指责谁。我家情况和你不一样,我是支持我母亲离婚的。如果婚姻已经成了地狱,为什么还要把两个人关在里面?
不管他们谁对谁错,吵架也好、离婚也好、复合也好,都和你没关系,都不是你的责任。如果他们离婚,你喜欢谁就跟着谁,至少他们每个人都希望你跟着他。”
袁锦悦算是看出来了,虽说经常看到于哲带着于绍言,参与教育更多一些。唯一见过一次的林暮雨是个势利眼,可亲妈毕竟是亲妈。小孩子话里话外更偏向自己的亲妈,估计是想跟着妈,又觉得对不起爸!
旁观者清,林暮雨总想要最好的,从而逼丈夫从商,可手段并不高明。
虽说这个年代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可谁知道风口在哪里?
南下下海,说得好听。上一世袁锦悦亲眼看到失败破产的一抓一大把,最后成了外来户艰难求生。与其逼于哲去闯不熟悉的领域,还不如她自己凭借英语好的优势去闯。可她既想要钱,又不愿自己辛苦,离婚后大概率会很快二婚的。
“小哥哥,冷静点。多看看多想想,刚才的问题,都会有答案的。”袁锦悦伸手拍了拍他高高的肩膀。
于绍言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眼神黯淡。
“既然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你不如学会照顾自己。”袁锦悦提着饭盒离开了。
经历过家庭的变故,了解了人性的自私丑恶。袁锦悦知道,那个无忧无虑快乐的小男孩,被迫长大了。
元旦一过,轻工局的批示来了。张红蕾召开了全厂大会,宣布了市场化后蜀绣厂工资改革的具体措施。
绣工们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对于里面的会议精神,政策导向什么的字眼弄不懂。但是大家听懂了,基础工资普涨三成,基本和物价上涨持平。未来五年,每年根据物价情况进行10%~20%的普调。
奖金方面,不管作品大小,考核合格后按月结算。超过一个月完成的作品,按照奖金的60%分摊到月进行发放,作品完成后一次性奖励剩下的40%。作品售出后,再拿出利润的5%作为设计室和绣工的额外奖励。
这一政策的宣布,全厂上下欢欣雀跃。
“这次改革后,我们蜀绣厂将不再享受上级拨款,不再享受上级委派的订单。我们不需要全额上缴利润,而是自己拉订单,自负盈亏,按时交税。同志们,我们要携手前进,努力生产出好作品,大家一起奔向小康。”
蜀绣厂生产的绣品远销海内外,每个月都有不少外宾到厂参观。全厂职工没人觉得自己拉订单,自负盈亏是什么难事儿,反而觉得上级不截留,自己还能多拿钱呢!
全场除了掌声还是掌声,整个蜀绣厂喜气洋洋的。
听到好消息的蜀锦厂职工,下午就围堵了厂领导,也要求进行改革。
两个工厂和宿舍区热闹起来了。
大家杀了满地跑的鸡,泡发了夏天摘下的干豇豆,到小菜地里摘了新鲜的大白菜,家家户户做起了美食。
家长不愁眉苦脸,孩子们又可以吃肉了。因为作业没完成就挨打的现象明显少了,院子里恢复了平和温馨的气氛。
政策宣布后,除了财务室门口排着长队领工资,就是文莉君的绣绷前来自荐的绣工长队。
去年大家都不愿意做大作品,可现在不一样了。作品售出有5%的奖励金,当然是作品越大,售价越高。波斯猫这般大小的卖800元,《夏日荷塘》这般大小的标价1万都亏了。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
更何况韦老师这作品是奔着获大奖去的,一旦得奖,这是一辈子的荣誉。韦老师是谁,她上一个大作品,是进了大会堂的。
韦青本来将招募刺绣小组的权力全权委托给文莉君,在工厂最艰难的时候,文莉君已经拉到了刘卉参与。所以,现在这个小组还剩两个名额。
“文师傅,还记得我吗?我是日用品车间的郑招娣,我们一块儿考进蜀绣厂的,卉姐是知道我的……”
“日用品车间的人就不要凑热闹了,这作品可不是你们这点儿技术能承担的活儿。我是精品车间的严凤。是何东妹老师第一批徒弟,您看看我的作品。”
不仅人来了,活儿也带来了。
排在后面的绣工们,纷纷回到位置上,抱来了自己正在绣的作品。
“文老师,文师傅……”
去年求人难,现在选人也难。文莉君自己做不了主,再一次躲进了韦青的画室。
韦青戴上老花镜,和文莉君反反复复比对着大家的作品,誓要选出两个好手来。
丁艳梅几个人看着文莉君被追捧,心里面酸水咕嘟嘟直冒,转身就在日用品车间说闲话:“离婚女就是不一样,天天再设计师和领导面前晃悠。不像我们这些老实人一心一意只会做刺绣。”
“就是,她可会拍马屁了,还把女儿送给韦青当干闺女。那个老处女,生不出娃就抢别人的,都是一路货色。”钟兰的酸水也不必丁艳梅少。
“你们几个又在说闲话,有闲心关心别人,不如提高自己的技术。现在工厂自负盈亏了,以后考核会更严格的。我们日用品车间再不出点精品货,统统都要并轨到二厂去!”赵勇怒喝!
几个长舌妇吐吐舌头,回了自己座位。
他说的不是假消息,上级同意蜀绣厂改革,是希望蜀绣厂增加活力,努力创收的。张红蕾深感责任压力,准备专注做精品,有意将日用品车间移到蜀绣二厂去。只是现在日用品车间效益还好,没舍得割掉而已。
所谓的二厂,虽说是和蜀绣厂同时办的,可规模一点儿不像个厂子。
因为二厂不过是借用了一个废旧仓库,将几个中小型国营蜀绣合作社合并在一块儿进行生产的。二厂主营范围就是人们常用的枕套、被面儿、手绢、服装等等。和私人合作社、私营作坊争抢生意,看起来档次就不咋地。
今年的改革,蜀绣二厂也在改革之列,他们也要自负盈亏了。二厂的厂长据说宣布了政策后,根本睡不着觉。
二厂的工作条件、福利待遇都不如蜀绣厂,赵勇一点儿都不想离开现在工作的环境,更舍不得蜀绣厂即将到来的高收入浪潮。
唯一翻身的机会,找来找去,居然还在文莉君身上。刘卉因为参与韦青的屏风,已经接到正式调动通知,先去精品车间熟悉流程去了。
赵勇偷偷包好自己刺绣的一件和服袖子,去了一趟韦青的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