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文锦悦虽说学了绘画, 画国画、画蜀绣图案还行,做产品设计不在行,她的专长在选品、推销和管理。如果于绍言的真的去学设计, 说不定能把蜀绣推广得更远。
她想起重生前的庆祝晚宴,她穿着昂贵的白色刺绣西装,发表演说。丝滑又挺阔的丝绸羊毛混纺质地西服套装, 从肩膀到胸口,从衣摆到裤腿, 刺绣着银灰色长叶、淡金色暗纹的水仙花。
再联想到初到蜀绣厂时母亲为香港客商刺绣的蝴蝶旗袍、马玉珍赠送的百蝶裙, 蜀绣关门前仿制的明朝文物服饰。蜀绣最开始并不是屏风类的艺术品和陈列物,她就是人们身上华丽的衣裳。
手艺精巧的匠人们, 把大自然最美的图画用刺绣的方式移植在衣服上, 穿在身上。是人们内心深处最朴实的对美的追求。
也许蜀绣要回到她最初诞生的时候,装点在人们的身上,装饰在生活中,才是蜀绣最有生命力的模样。她的脑中有了蜀绣的新方向, 这些产品能做大做强。
“我想报省大的文化管理专业, 这个专业能学习传统文化的保护、文化产品的开发,正好能帮妈妈做蜀绣, 还能进行商业销售和推广。你如果想帮忙, 可以做服装设计, 就是……” 文锦悦重新擦着头发尖, 上面滴下水来,落在胸口, 凉凉的。
“有什么问题吗?”于绍言的声音沙沙的。
“妈可能想让我报清华北大,你爸可能希望你学数学或物理,我们让他们失望了。”文锦悦有些惆怅。
“不会的, 阿姨最疼你,我爸也最爱我,知道我们是为了创新蜀绣,肯定会支持的。” 于绍言的声音带着笑意,“以后我设计蜀绣的新服饰,你把蜀绣推广到全国,咱们一起把蜀绣卖到全世界去,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国的手艺多厉害。”
文锦悦忍不住笑了,之前的顾虑像被风吹散了。“那你真的喜欢服装设计吗?别勉强自己才好。”
“当然喜欢。” 于绍言的声音很坚定,“我喜欢美丽的图案,也喜欢人们穿着美丽的衣饰。”如果能做一套精美的服装,穿在文锦悦的身上,是不是更棒?
一想到这个念头,于绍言的心都热了。
“那行,我报文化管理,你学服装设计,一块儿做蜀绣,一块儿发大财。” 文锦悦笑得开怀。
“嗯,说好了。” 于绍言的声音里满是期待,“虽然现在离得远,但咱们是一家人,目标一致总会见面的。你好好加油,争取考上理想的专业和大学。”
文锦悦听着听筒里传来林暮雨的呼喊声,让于绍言帮忙准备早餐了:“我一定会考上的,也祝你……祝你一切顺利。”
“嗯……好。”于绍言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话,他捏着兜里揣的家里给的钱,计划着买画板和画笔。既然要学设计,要把素描和色彩基础捡起来,是时候去公园广场摆摊卖画,顺便提升技术了。
挂了电话,文锦悦趴在桌上,看着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在 “省大文化管理专业” 那栏轻轻用指甲掐了一道痕迹。
三个月后,高考分数出来了,文锦悦的分数虽然能上更好的大学,但她还是填了省大。
文莉君拿着志愿表,看了又看,轻轻叹了口气:“丫丫,你真的不再想想?有这么多好学校任你挑呢。”
文锦悦抱着妈妈的胳膊撒娇:“妈,你知道我的,我只想在你身边当小尾巴,不会去外地读书的。”
“哎,丫丫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黏着妈妈呀。”文莉君轻轻拍着女儿的手,她其实不太理解女儿失而复得的情感,更不理解她的分离焦虑症。“妈妈以后死了,剩下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胡说,我才16岁,没成年呢!去外地我害怕,您也还没到40,年轻着呢!”文锦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就要黏着您,一辈子黏着您。我就是特级的牛皮糖,甩不掉的。”
“闺女啊,就算你不去外地,我们本地还有更好的大学和专业。你说实话,你选这个专业,是不是为了我啊!”
“我是为了您,也不完全为了您。我从小在蜀绣厂长大,也深深地喜欢蜀绣。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把蜀绣重新做大做强,推广到全世界去。”
女儿的志向如此伟大,文莉君眼眶有点红:“妈知道你懂事,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但你喜欢就好,妈相信你。”
于哲守着母女俩着急,却不能插嘴。虽然也遗憾文锦悦的选择,还是帮忙递交了申请书材料。
过了几天他特意请假,带文锦悦去拜访省大文化管理专业的李达明教授。
李达明教授笑着对文锦悦说:“小姑娘有眼光,现在传统工艺需要文化管理的人才帮着做传承和推广。你学了这个专业,既能帮你妈妈做蜀绣的开发,还能把蜀绣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这个专业能有前途吗?”于哲还挺担心孩子就业难,赚不到钱,将来后悔。
“这是新兴产业,当然有前途。”李达明摸着他的络腮胡得意地笑。“中国传统艺术曾经是世界上最顶尖的,我们只是没有用好他。你看日本、韩国把自己的民族产品包装得多好,每年参与民俗活动的游客给他们带来了多少文化收入。于教授,让你家小姑娘好好学,将来可以就业的地方多了去了。”
“嗯!”文锦悦笑眯眯地答应了,她当然知道,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中华文化将成为新的浪潮,席卷未来。
从李教授家出来,文锦悦第一次主动挽上了于哲的胳膊:“于叔,谢谢你支持我,带我去见教授。您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将来还有倚靠您的地方呢!”
受宠若惊的于哲:“我能做点儿什么?”
文锦悦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老城新工艺》,翻开递给于哲。
“这不是我写的书吗?”于哲看到折起来的一页,里面是五年前的文莉君。坐在蜀绣厂的绣绷前,捏着针,专注地看向一双明亮的熊猫眼睛。
文锦悦露出狡黠地笑:“是的,我想请你给蜀绣,给我妈妈写点文章宣传宣传。”
“写蜀绣的宣传文章?”于哲心知文锦悦说得有道理。做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唱得好,要想把东西卖出去,宣传工作不能少。
当初给蜀绣厂撰写《蜀绣图谱》的时候,收集了很多匠人的资料,历史故事。但是这本书是为了厂里规范技术、培训绣工用的,所以里面关于历史、匠人的故事只占比5%,其余全是各种刺绣工具技法。
现在他真的可以开启新一轮的撰写,把蜀绣的历史、文物、匠人、技法进行一次综合梳理,把蜀绣文化完全展现给大家看。
“丫丫说得对!我不是商人,能拉来的赞助有限,但是我能写一本书,好好地为蜀绣做宣传。把传统工艺的种子播撒到人们心里。”于哲想帮文莉君做蜀绣,不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热爱历史,书写故事是他的毕生追求。
人类文明的大历史轮不到他写,一个个鲜活的手艺人传承,一针针刺绣的精美画卷,他可以写。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使,写一本书肯定比写几篇文章更有影响力,文锦悦的眼睛亮起来:“就这么干!”
一家人,每个人的劲儿都往一处使,一定会成功的。
听说文锦悦高分考了省大,李高阳连夜订了火车票回到蓉城请文锦悦吃火锅庆功。文锦悦又拉上了金豆豆和关雨婷。
席间李高阳说:“老大啊,你成绩这么好,你帮我指导指导吧!我如果能考上省大,我爸就不会念叨我要接管家里公司了。我可不想去家里的纺织厂上班,机器轰隆隆的,吵死了。”
“你住这么远,我怎么指导你啊!你还是本地找人教吧。”文锦悦吃着火锅毛肚,随便糊弄着:“全国好大学多了去,你要避开你爸,去北京上海呀。”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喜欢咱们蓉城,去广州总是吃不惯他们清淡的口味,我早就想回来了。”
关雨婷不假思索地揶揄:“去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说吃不惯。哎,你这小子心思不纯,到底是为了吃蓉城、考省大,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啊?啊?”
金豆豆会意:“就是,就是,老实交代,你小子到底为了啥?”
李高阳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就,就是我在那边没什么朋友,蓉城是我的故乡,有我的亲人、朋友,比如你,婷婷,嗯……”
“还有我们最可爱、最漂亮的文锦悦同学吧!”关雨婷笑得好大声。
李高阳的脸更红了,只能低下刨着碗里的牛肉丸子:“不是的,我想念你们所有人的……”
“哎,你就招了吧!大家都是好朋友。”金豆豆看向关雨婷:“我和婷婷几年前就表白了,大家都知道,没人歧视你的。”
李高阳抬眼瞥了文锦悦一眼,她不慌不忙地夹了一块午餐肉,放进李高阳的油碟里:“哎,你们俩别这样,他想考省大就考省大,干嘛非要知道他回来的理由。他今年才17岁,高考才是他的主要任务,其他的都不重要。来,高阳,你难得回来一次,既然想念蓉城的味道,快吃,多吃点儿。”
关雨婷看向金豆豆,金豆豆笑嘻嘻地给李高阳倒可乐:“哎,大家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我就是好奇嘛!还记得当初我认识李高阳的时候,你们俩还在浣花溪小学的学前班差点打起来。”
“就是,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们认识十一年了吧!现在四个人里两个考了大学,我和高阳也快了。”关雨婷举起杯子:“祝贺丫丫考上省大,祝贺金豆豆考上大专,大家都是大学生啦!”
文锦悦放下筷子,几个人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敬我们继续在蓉城吃喝玩乐。”
四个人嘻嘻哈哈一阵,金豆豆突然惆怅起来:“哎,可惜绍言不在这里,要不我们更热闹。”
关雨婷听闻此话瞪了金豆豆一眼,金豆豆慌忙岔开话题。
李高阳看向文锦悦,少女一门心思和火锅斗争,就像没听见一样。
金豆豆拉着李高阳,说起广州做生意的事儿,他也不想到家里开的搬家公司去上班。每次他想要钱,都被亲爹忽悠到车队帮忙搬家具。差点累死!
同病相怜的两个少年,开始聊如何做生意,如何快速挣大钱……关雨婷则表达文锦悦考上大学,终于不用6点起床的嫉妒心情……
过两天文锦悦送李高阳去火车站:“回去好好学习,我看了你做的数学物理卷子,要考省大还差一点儿。”
“知道了!我回去好好写。丫丫,你就真的赶我走吗?我爸说了,我可以回蓉城生活学习的,我奶奶家挺宽敞,还请了保姆……”李高阳低头看着文锦悦。
十六岁的少女,如同刚刚绽放的花朵。李高阳去年跟着父亲回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深深刻在心底,再也忘不掉了。
可这花朵可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娇弱,她说话一如既往平淡如水:“高阳,你是你家的命根子,你爸当初下海创业,全是为了你。他对你充满了期望,尽全力给了你最好的东西。你心心念念想着早日离开他,他会寒心的。再等两年,你考上大学了,他只会祝福你。”
“可我跟着他有什么出息,就一个小纺织厂老板。”李高阳嘟囔着。“这样的小老板,在广州一抓一大把。现在好多外资企业,开的工资不比我爸一个月挣得少。”
文锦悦看向外表俊朗,内在天真的少年:“你不能这么说,李叔是有大智慧的人。前几年蓉城这么多工厂倒闭转移,你家一点儿不受影响,就因为他早早看出机会在哪里,自己能做什么。高阳,不要贬低老一辈。光凭当初李叔南下的眼光和勇气,就值得你学习。”
“我爸,真的有你说得这么厉害?”李高阳完全不相信。
“你好好跟着他学,将来还会比他更厉害。”文锦悦笑眯眯地。
“可我不光是因为这个……”李高阳眼神灼热地看着文锦悦,脸颊火热。告别在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鼓足一口气:“我,我喜欢你……我想留下来,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