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九月的蓉城, 仍然是闷热的。省大的教师食堂,一溜风扇在墙壁上摇摇晃晃。呜啦啦的扇叶转动的声音,掩盖着少年急促的声音。
“十七岁, 也是孩子。”袁锦悦很果断地看着他。“在我眼睛里,你,包括我妈妈、于哲, 都是孩子。”
于绍言听到她说的话,十分惊讶, 连文莉君也被她看作孩子。“我们, 都是孩子?”
“是的,不理智的, 感性的, 跟着情绪做判断的,都是孩子!”袁锦悦回过脸来,露出自己本来的模样,冷漠、无情、无畏。
看到这样的一张脸, 于绍言居然打了个哆嗦。他以为了解袁锦悦, 可他连她的外表都看不透。
“为什么?感性、情绪,这不是人自身具备的东西吗?”
“强大的人不需要感情, 我也不需要。我根本不相信爱情这种东西。”袁锦悦看着他, 擦干净手, 卤猪蹄一下就不好吃了。“我的生命里, 除了母亲,谁也不需要。我这一世只为她活着的。”
“不可能, 阿姨过得很好,她不需要你为她活着。人都是为自己活着的。”于绍言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她。“我不求你答应我,我只期望你支持我。让我留下, 陪着你,照顾你!”
袁锦悦盯着他的眼睛,却没有露出丝毫笑意:“既然你要说感情,行,我们说说看。你虽然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你喜欢我什么,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不等于绍言插话,袁锦悦接着说:“儿童时期,你的父母离异,他们都不想搭理你,我曾经和你差不多的经历,所以你愿意和我常常待在一起。时间久了,你把我当作亲情缺失的替代品,或者单亲孩子的共鸣体。
少年时期,因为父母再婚的关系,你和我生活在一起。你想占据主导,我也是,所以我们不是兄妹,更像是竞争对手系。你对我特别关注,特别在乎,所以强化了我在你心中的形象。”
“不是这样的……”
“青春期,你身边的女孩子很多,只不过她们都是真正的小女孩,所以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可爱、青春、娇憨等等,只有我独一无二的自律、理智、成熟,拥有超过别人的见解与知识。让你不知不觉间觉得我最特别,让你觉得我是最好的。”
袁锦悦一一戳破于绍言心中对她的想法:“这些都不是爱情的真相!你只是总看着我,身边长期有我,所以觉得非我不可。其实于叔叔的做法是对的,我们分开远一点,能让你看清自己,看清未来。”
“我对自己很清楚,我对未来想法也很清楚。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支持你的一切决定,振兴蜀绣。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会证明我自己!”于绍言着急地说道。
“证明什么?”袁锦悦掀开眼皮,轻蔑地看着他。“我想做的事情,你一样都办不到!你是能搞设计刺绣,还是营销宣传,还是拉来资金赞助?”
这些,于绍言听都没听过,他当然,不会。“我可以学!”
“那就等你学成再说吧!到时候,你的想法自然会改变的。”袁锦悦把筷子放进于绍言的手心。“你帮不了我,还要给我添乱,还不如出国去。先吃饭吧,吃完了你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于绍言趁机想去握袁锦悦的手,被她冷漠地抽开了。
她站起身,拎着自己的包:“我就不陪你吃饭了,在外面等你。吃完了一块儿回去,免得我妈妈担心。”
“丫丫,这么多年,你对我,就一点儿都瞧不上吗?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吗?”少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如同脆弱的水晶,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袁锦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少年,想起初中三年,很多时候是他骑车载她上学,帮她挡掉了狂热的追求者。想起他在游乐园为她挡风,给她买热茶,为她奔波,为她凶走林薇薇。这些时候,他都曾经让她的心温暖过,温柔过。
可这些记忆里的于绍言不是哥哥,突然变成另一个模样,他想变成她的伴侣。
“于绍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我们是重组家庭,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兄妹。就算没有血缘,这个身份也改不了。我妈和于叔叔好不容易把这个家撑起来,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思,把一切都打乱。你还是接受于叔的建议,出国去吧,你会在大洋彼岸找到好工作,遇到心爱的女孩子。我会祝福你的。”
袁锦悦说完就离开了,到了小食堂外随便找了个座位,要了一杯橘子汁喝着。
玻璃窗内,于绍言盯着已经没有热气的卤猪蹄套饭,默默流着眼泪。身边来来往往好些人,看他这样都躲开了。
好不容易不哭了,他拿起筷子,随意塞了点食物在嘴里。吃着吃着,他又开始流眼泪,然后一边吃一边哭,眼泪鼻涕都流进了嘴里。
好脏!袁锦悦想站起来提醒两句,可又没有动弹,脚像是灌了铅一般重。就这样吧,分开就好了。
晚风吹过带来了凉意,橘子汁居然是苦味的。
吃过饭,哭过的于绍言跟着袁锦悦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文莉君到女儿房间探询:“他怎么啦?”
“没事儿!”袁锦悦笑着隐瞒了实情。“他就是舍不得家,不愿意出国,我给他说通了,他应该会去的。”
“哎,绍言是个可怜孩子,以前没有妈,以后没有爹。我们对他要好一点儿才是。”文莉君摸着女儿的头。
“他哪儿可怜了,有外国的大月亮给他看,有铺着美金的前程等着他。”袁锦悦觉得于绍言不要金钱要爱情,纯属吃多了撑的。
文莉君倒是能理解于绍言,反而觉得女儿一点儿感情都没有,还有些焦虑:“丫丫,话不是这么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有些人在乎事业、有些人在乎钱财,也有些人在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袁锦悦心中除了对母亲的爱和遗憾,好像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感情。她偏转了脑袋:“行吧,我反正更在乎有没有钱。”
“不是这样的!”母亲难得抱住了女儿的肩膀,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丫丫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害怕而已,怕喜欢的人抛弃你、欺负你。都是妈妈不好,给丫丫的童年带来阴影了。”
文莉君这番话,让袁锦悦的肩膀僵硬了。
“妈妈和于叔叔现在很幸福,我们都会好好爱你的,将来,还会有更多人爱丫丫。”文莉君蹭了蹭女儿的头,毛茸茸的,挺可爱的。将来她会找什么样的女婿呢?
女儿这么强势冷硬,会找个更强势的?还是更温柔的?
袁锦悦不知道母亲的胡思乱想,她只知道她和于绍言是不可能的。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老牛吃嫩草还会被笑呢!
文莉君问了于绍言的情况,起身去了书房。于哲还在批改学生的论文,看到她进来,放下笔:“丫丫怎么说?”
“她说于绍言只是想家了,舍不得走。” 文莉君坐在他对面,翻过桌上的出国申请资料。
“这孩子小时候被母亲抛弃过,没有安全感。我们带了他那么多年,才好一点了。现在你突然让他离开家去国外跟他妈妈,他肯定对未来的一切都很害怕。”
既然袁锦悦和文莉君不知道于绍言喜欢袁锦悦的事儿,于哲也不准备说出来。他觉得文莉君说得对,儿子一直没有安全感。他对袁锦悦的依恋,说不定也是这么来的。
幸好早发现了,把他们分开,于哲觉得很幸运:“我已经跟他妈妈联系好了,她下周回蓉城,和孩子先聊聊熟悉下,顺便把学校的资料带回来。绍言是男孩子,不能总在我们的翅膀下面躲着,也该出去闯闯了。”
文莉君叹气:“那你好好给孩子说。他妈妈很久没见了,好不容易专门为他回来一趟,带绍言去给她买件礼物带出国吧!”
于哲凝望着文莉君的眼睛:“你真是好母亲!”
虽然袁锦悦和于绍言都没有喊出父母的称呼,可两个人还是把他们当作亲生孩子看待的。
金秋十月,林暮雨回来了,不同于大家想象的穿金戴银。归国人员很朴素,特别朴素。
她甚至引以为傲:“我们那边的老外,穿得舒服才是最好的,她们女同志里面都不穿内衣的,就这么自由。”
只可惜,她的嘚瑟没让袁锦悦看见,要不肯定要被嘲笑。这种只追求舒适的生活,不过是外国底层人民的自娱自乐罢了。高阶层人士的生活方式,她根本无可想象。
虽说穿着普通,可林暮雨给别人介绍的时候,都说这是好几十美金买的,相当于大家半个多月工资。带出来的小礼物,丝袜、口红什么的,在国人看来也是贵得离谱。
在林父林母,以及一帮朋友们的羡慕吹捧中,林暮雨趾高气扬地拜访了于哲的家,带来了一堆看似昂贵的M国超市的特价货。
于绍言对着亲妈还是高兴的,林暮雨出国这么多年,为了拿绿卡,前三年都没回来过。拿到绿卡后,她在两年前回来过一次,这是回来的第二次。
文莉君本想亲自下厨做饭请客,被女儿拉住了:“她和我家什么关系,尴尬得很,别留在家里,让他们出去吃。”
于哲听文莉君吞吞吐吐说希望他们出去吃饭,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放心,我们出去吃饭把绍言的事儿说了就回来,不会在外面多待的。”于哲也看不惯前妻到新家来指手画脚。
文莉君知道于哲在男女事情上向来守得住底线,非常放心地让他们出门了。
第一次回来时,林暮雨刚刚站稳脚跟,生了孩子,还有些低调。这一次回来就不一样了,她在罗家站稳脚跟,再加上她头脑聪明,在唐人街做起了小生意,小小赚了一笔。她带着儿子、前夫下馆子,点了海鲜和红酒。
少年难得见亲妈大方,两个人聊着聊着就亲近起来。于绍言儿时的所有美好,变成温馨的画面,出现在林暮雨脑海中。
这几年在M国,林暮雨为了绑住罗文应,给他生了个小儿子,今年快三岁了,名字叫布鲁斯,每天由她亲自照顾。这家里孩子生多了,家长自然就了有比较。
她发现布鲁斯没有于绍言小时候漂亮可爱,没有他安静专注,也没有他阳光洋溢。布鲁斯的眼睛小小的,脾气却大大的,一不高兴就要扔东西。
按照巴蜀女人的习惯,那不得拿出黄金条子抽人啊。可惜在M国,打孩子是犯法的。孩子哭声大了,还都可能被邻居投诉虐待而报警。
于绍言就不一样了,没怎么管他,他自己就长大了。
还长大成她理想的模样,高大英俊,性格温和却又有男人气概。学习成绩虽然在国内一般,出国也是学霸般的存在。更何况他动手能力强,跑步足球绘画都不错。和袁锦悦相处多年,学会了谦逊忍让,十分会照顾女同志。
人心都是肉长的,心中的天平慢慢倾斜。她看大儿子,越看越顺眼,也越来越愧疚。孩子一个不小心就长大,如果不是脸上还带着小时候的模样,走在街上她都不一定认识。
愧疚之余,她也下定决心,要给儿子联系好学校,考个好专业,弥补这几年的亏欠,也给自己长长脸。林暮雨说出来的话,更加热忱了。
于绍言被袁锦悦拒绝后,失落了很多天,也想清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现在说什么都没人相信,没人答应,究其原因还是自己实力太弱了。
现在冷静下来看着国外学校的资料,心中盘算着如何提升自己,成为更优秀的男人。如果他能顺利在国外名校毕业,拿到资源回国。父亲和丫丫,一定会重新考虑的。
于哲见儿子不再抗拒,还热情地和林暮雨讨论,他终于松了口气。家里的隐患,终于排除了。